清晨六点的还剑湖,水雾刚散,阮文雄就坐在靠岸的长椅上。
左手不自觉摸向左腹,那里有块硬币大小的伤疤,45年了,阴雨天还是会隐隐发痛。
他从布袋里掏出个铁皮盒,打开,三枚锈迹斑斑的勋章躺在里面,最上面那枚“保卫祖国”奖章的绶带已经磨出毛边。
“230万越南盾,”他用指甲刮了刮勋章上的铜绿,声音压得很低,“上个月退休金,刚够买15公斤大米,再加两包最便宜的速溶咖啡。”
湖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反光晃得他眯起眼,那些穿西装的年轻人步履匆匆,没人会多看这个穿褪色军装的老头一眼。
1979年2月17日那天的太阳,比现在毒多了,阮文雄当时趴在谅山城外的战壕里,手里攥着迫击炮的拉火绳。
19岁的他听着连长喊“开火”,震得耳朵嗡嗡响,后来一块弹片飞过来,左腹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他倒在泥里,看见血把军装染成黑红色。
被抬下战场时,他抓着卫生员的胳膊问:“我们赢了吗?”卫生员没回头,只说“快躺好”。
后来在医院躺了半年,报纸上天天登“北部边境保卫战胜利”,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比如那些没从谅山回来的战友。
家里寄来的信里,嫂子哭着说文德不见了,阮文德是他侄子,比他小五岁,1984年跟着313师去了老山。
4月28日那天,整个连队在阵地战里打光了,后来只找着个变形的军用水壶,壶身上刻着“文德”两个字。
现在那水壶被他锁在樟木箱最底层,不敢让孙女看见。
前几年整理旧物,翻出1980年的《人民军队报》,头版大标题写着“伟大胜利属于越南人民”。
去年去孙子学校开家长会,看见历史课本里改成了“保卫祖国北部边界的正义斗争”,他问历史老师为啥改,老师笑笑说“时代不一样了”。
“啥时代不一样?”阮文雄把报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我肚子上的疤还在,文德的水壶还在,咋就不一样了?”
儿子阮英俊听见了,从电脑前转过头:“爸,现在年轻人谁关心那些?能挣到钱才重要。”
儿子在胡志明市开小超市,去年刚买了辆二手车,总说他“活在过去”,上个月儿子寄来一箱中国产的方便面,说“比越南的便宜还好吃”。
阮文雄泡了一碗,辣油包呛得他咳嗽,左腹的伤疤又开始疼。
他想起1979年在谅山,断粮时啃的树皮,现在倒吃着“敌人”的方便面,这事儿说给谁听谁信?
越南这些年日子好过点,是从边境重新热闹起来开始的。
2000年以后,谅山那边的口岸又开了,中国卡车拉着家电、建材往南运,越南的腰果、咖啡往北送。
去年河内到谅山的高速通了,他坐大巴回去过一次,路边的雷场警示牌少了很多,改成了“欢迎投资”的广告牌。
孙女阮氏璃在胡志明市的外企上班,老板是中国人,教她用微信,还推荐她看《王牌部队》。
“爷爷,里面的军人跟你像不像?”阮文雄凑过去看,屏幕上的士兵抱着枪冲锋,他忽然想起谅山战场上,自己也是那样往前冲的,只是屏幕里的人有干净的军装,他当时只有满身的泥和血。
上个月去“和平与和解中心”,志愿者递给他一本名册,让找找有没有认识的人,翻到第37页,阮文德的名字在上面,旁边写着“1984年4月28日,老山阵地”。
中心墙上刻着28000个名字,可政府从来没说过到底有多少人没回来。
“这账总得算清楚吧?”他问志愿者,小姑娘眼圈红了,没说话。
昨天去市场买菜,木薯价格又涨了,卖菜的阿婆说“种甘蔗不挣钱,都改种木薯了”。
阮文雄想起小时候,村里大片大片的甘蔗林,现在只剩坡地上稀稀拉拉的木薯。
他1989年退伍回家,政府说“优先安排老兵就业”,最后还是去山里种木薯,种了二十年,为啥种木薯?因为边境的地不敢深耕,谁知道哪片地下埋着没爆的地雷。
前年邻村有个年轻人挖地基,炸断了一条腿,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政府说要排雷,可六分之一的耕地都有这问题,100亿美元的排雷费,哪年才能凑够?
谅山的老同学前几天打电话来,说家里停电了,“工业用电不够,先保南边工厂”。
红河三角洲以北那几个省,工业用电覆盖率才65%,年轻人都往胡志明市跑,留下的都是像他这样的老头。
去年高平的战友来河内看病,说县里医院连B超机都没有,“还不如中国边境的小镇医院”。
1989年军费占财政支出38%的时候,阮文雄正在山里种木薯。
报纸上说明年要造新军舰,学校老师却在课堂上跟学生说“粉笔不够了,省着用”,那年人均GDP才98美元,比孟加拉国还低。
他当时不懂GDP是啥,只知道儿子上学要交的学费,比他一个月的抚恤金还多。
1986年越共六大说要“革新开放”,阮文雄跟着村里人种咖啡,想着能多挣点,结果咖啡豆收上来,没路运出去边境的路还没修,卡车不敢走雷区。
最后咖啡豆烂在仓库里,他蹲在仓库门口哭,跟1979年在战壕里受伤时哭得一样凶。
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听这些,孙女璃璃说“爷爷你那是老黄历了”,她下个月要去中国参加展会,老板说“多学学人家的工厂管理”。
阮文雄摸出手机,翻到璃璃发来的照片:她站在广州的高楼前,笑得比还剑湖的荷花还甜。
阮文雄又去了还剑湖,有个中国旅游团路过,导游指着湖对面的纪念碑说“那是纪念抗法战争的”。
没人知道,湖边这个老头肚子里的疤,是另一场战争留下的。
他把铁皮盒里的勋章揣进怀里,慢慢往家走,左腹的伤疤在暮色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路过便利店,他摸出兜里仅剩的5万越南盾,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速溶咖啡。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笑着问“大爷,要不要加奶?”阮文雄摇摇头,心里想:要是当年不打仗,现在是不是能喝上带奶的咖啡?
什么胜利不胜利的,阮文雄现在不在乎了。
他只想要下个月的退休金能多50万,能给璃璃买个中国产的保温杯,冬天喝热水不凉肚子。
至于那些勋章,等他走了,就让璃璃扔了吧活着的人,不该被死人的事困住。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湖水里。
水波晃了晃,影子碎了,像极了他这一辈子:一半是枪林弹雨里的血,一半是柴米油盐里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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