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窝在沙发上追剧,手机"叮"地响了一声。低头一看,是表哥发来的微信:“小妹,哥带你嫂子和孩子来市里看病,晚上到你家住两天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表哥,说起来是我大姨家的儿子,从小到大也没走动几回。我妈在世的时候倒是提过他家日子紧巴,可我嫁到市里十几年,他连个电话都没打过。这会儿突然要"住两天",我这心里就跟塞了团棉花似的,说不上啥滋味。
还没等我回复,第二条消息又蹦出来了:“已经上高铁了,六点到,你去接一下。”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僵在半空。老公下班回来一听,眉头就皱成了川字:“亲戚嘛,来了就来了,能咋办?”话是这么说,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摔,那动作里的不耐烦,我看得一清二楚。
六点半,我在高铁站出口一眼就认出了表哥——黑黢黢的脸,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身后跟着表嫂,怀里还抱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另一只手牵着个十来岁的闺女。四口人。
我嘴角抽了抽,笑着迎上去:“哥,嫂子,一路辛苦了。”
表嫂上下打量我,撇着嘴说:“哎哟,小妹你这穿得,跟城里人一样。”那语气,说不上是夸还是酸。
一
回到家,那阵仗我这辈子忘不了。小男孩一进门就把鞋一甩,光着脚丫子往沙发上蹦,手里还攥着半根融化的冰淇淋,糊了一沙发套。表嫂在旁边看着,笑呵呵地说:“孩子嘛,活泼点好。”
我"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煮面。灶台上的油烟机"嗡嗡"响着,我心里那股火也"嗡嗡"地烧。
晚上表哥搓着手,凑到我跟前:“小妹啊,明天带你嫂子去趟人民医院,她这腰的老毛病,咱县里看不好。”
我说行。第二天一早,挂号、缴费、做检查,光CT加化验就花了一千二。表哥掏钱的时候,摸了半天口袋,最后抬头对我说:“妹啊,哥这次出来匆忙,钱没带够,你先垫上,回头给你。”
我笑了笑,扫码付了。
这一垫,就是九天。
第三天,小侄子嚷嚷着要吃肯德基,一顿三百多;第四天,表嫂说市里的衣服款式好,拉着我逛商场,试了五六件,最后指着一件八百多的说"这件挺合适",然后就那么看着我;第五天,表哥的鞋"正好"开胶了,我陪他去买了双运动鞋,四百六……
我心里那本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九天下来,4999块。
最让我堵心的是,我下班回家,一推门那味儿——袜子味、汗味、饭菜馊味,混在一起,直冲脑门。沙发上永远是花生壳、瓜子皮,茶几上的水渍能画地图。我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被小侄子薅得只剩个杆。
我老公第七天晚上把我拉进卧室,压着嗓子说:“你这亲戚,到底啥时候走?”
我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问过表哥两次,他都笑呵呵地打哈哈:“再住两天,再住两天,你嫂子这药还没拿完呢。”
二
第九天晚上,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回家,进门就看见表嫂正翻我的衣柜。她手里拎着我那件羊绒大衣——去年老公生日送我的,三千八——正跟她闺女比划:“你看这个料子,回头你姑给你也买一件。”
我站在门口,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表嫂看见我,脸不红心不跳:“小妹回来啦?你这衣服真不错,借嫂子穿两天呗,我明天想去逛逛。”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嫂子,那衣服干洗的,不好穿。”
那晚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九月的夜风凉飕飕地往脖子里灌,楼下有卖夜宵的推车"叮叮当当"地过去,我摸出手机,看了看余额,又看了看客厅里那一地狼藉。
我给老公发了条微信:“明天,我们搬出去住。”
三
第十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趁着他们还在呼呼大睡,我把重要东西——首饰、证件、我那件羊绒大衣——统统装进行李箱。老公拎着箱子先下楼,我站在玄关,掏出手机,给表哥发了条微信:
“哥,公司临时派我出差,家里钥匙我带走了。冰箱里有菜,你们这两天自己安排,走的时候记得关水关电。另外,之前垫的4999,等你方便了转我。”
发完,我把门反锁,"咔哒"一声,那声音清脆得像卸下了一座山。
我和老公住进了旁边的如家酒店。躺在那张陌生的大床上,闻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家"这个字,不是有血缘就能进的。
当天下午,表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一个接一个。我没接。晚上他发来一长串微信,从"妹你咋这样"骂到"你妈要是活着都得寒心"。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平静得很。我回了他一句:“哥,亲戚是亲戚,日子是日子。你把钱转我,钥匙从门缝塞回来,咱还是亲戚。”
第二天,表哥一家走了。钥匙留在门口鞋柜上,那4999,至今没转。
我跟老公回家收拾,光垃圾就拎下去六大袋。我一边擦地一边想,人这辈子啊,善良是好事,可善良也得长牙。你把亲戚当亲人,人家未必把你当回事;你一味忍让,换来的不是感恩,是变本加厉。
后来我把这事跟单位的老姐妹说,她拍着大腿说:“妹子,你这不叫绝情,这叫醒悟。人情这碗饭,得有来有往才香;只出不进的,那不是亲情,是打劫。”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嗯,热的,暖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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