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几个只有廉价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另一边则是预算高达数十亿美元的制作公司。伊朗团体“Explosive Media”(爆炸媒体)的成员如此形容他们自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袭击伊朗以来所进行的斗争。他们正是那批在美国对伊朗发动战争期间风靡全球的“乐高”风格视频的创作者。
近期,该团体的一名自称“Explosive Man”(爆炸人)的成员,在伊朗首都德黑兰一栋14层建筑顶层的咖啡馆里接受了巴西媒体《真实巴西》(Brasil de Fato)国际政治首席分析师马可(Marco Fernandes) 的采访。
谈话刚一开始,他便指着地平线上一架飞过的飞机说道:“在战争期间,像那样的光,就是导弹。”
他们表示,自战争爆发以来,短短几个月内,他们的视频累计播放量已超过10亿次。这场战争持续了40天,直到4月停火。该团体成员身份保密,由大约10名年龄在18至25岁之间的年轻人组成,他们接受过传播学、工程学和神学方面的教育。2025年6月,也就是“12日战争”期间,他们开始制作视频,最初使用波斯语,并由真人出镜主持。
第一部采用“乐高”风格动画的视频在那场战争的最后一天制作完成,但由于停火生效,他们最终没有发布。今年2月底,战争再次爆发后,他们发布了第一个视频,随后便去睡觉。醒来时,他们发现这部作品已成为英国媒体讨论的话题,并传播至世界各地。
他们的创作模式融合了人工智能、自创说唱音乐以及美国流行文化的表达方式。一个2分钟的视频大约需要24小时制作完成,而关于4月停火的视频,甚至在官方宣布停火之前就已准备就绪。
团队最喜欢的一部作品名为《为所有人复仇》(One Vengeance for All)。视频中的每一枚导弹都对应着帝国主义的受害者,“我看这部视频时哭了。”Explosive Man说。
《为所有人复仇》视频截图
成功也付出了代价。4月,YouTube以“垃圾信息、欺骗性行为和诈骗”为由关闭了他们的频道,Instagram也删除了他们的账号。伊朗外交部发言人伊斯梅尔·巴加埃对此表示不解:“在一个拥有皮克斯、梦工厂和迪士尼的国家,一个独立动画频道却被封禁了。为什么?”
乐高公司从未对此发表评论。西方媒体给这种作品冠以“slopaganda”之名——这个词由“slop”(泔水,意为劣质内容)和“propaganda”(宣传)组合而成,指低质量的人工智能生成的宣传内容。该团体拒绝接受这一标签:“我们把自己的作品视为艺术。这是电影。”
这种创作形式已经传播到了大洋彼岸。今年5月,一位来自哈瓦那的艺术史学家以同样的风格制作了一部视频,反对特朗普对古巴发出的威胁。该团体欢迎她加入,并称她为“LRF Cuba”,即“乐高抵抗阵线·古巴”。
以下为对话实录(内容有删减):
问:请介绍一下你们的团队。你们大约五年前就开始为公众制作内容了。你们是如何从由真人主持的个人视频,转向面向全球观众、使用英语的动画视频的?
答:我们原本制作的是面向伊朗公众的视频。战争爆发后的头几天,我们制作了第一部乐高视频,并将它发布在伊朗本土应用程序上的频道里。随后我们就去睡觉了。
醒来后,我们发现有一个账号在推特上发布了这部视频。不久之后,《泰晤士报》和《每日电讯报》也开始报道它。
于是我们意识到,这是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也意识到这应该成为我们的下一步:开始制作面向英语受众的视频。
问:可以说,美国人是你们的主要受众吗?
答:战争期间是的。我们的受众中,美国人也占了大多数。在推特上,大约有60%的观众来自美国。其次是加拿大和英国。
问:而且你们都很年轻,年龄最多也就20岁。
答:我们有一位同伴才15岁。
问:你们的团队成员拥有传播学、工程学、神学、人工智能等不同背景。这些不同的专业背景如何结合到创作中?你们的创作流程是怎样的?
答:将我们团结在一起的是热情与热爱,而且我们都热爱自己的国家。因此,尽管背景各不相同,我们还是走到了一起,希望为自己的国家做一些事情。
至于创作流程,我们有一个创意库,每周都会讨论创意。你知道,我们一天24小时都在产生想法。即使睡着了,我们也会想着创作这件事。这很不可思议。
所以,我们建立了一个创意库,并在每周安排会议。我们讨论各种想法,写出计划和剧本,然后在一周内逐一完成制作。
我们所有的技能都是自己训练出来的。一开始,我们当中有人会使用Photoshop,有人懂动画制作,还有人会沟通。但后来,我们不断学习,让每个人都能够独立完成整个流程——从编写剧本,到制作动画、创作图像,再到沟通。
我们阅读电影方面的书籍,也观看相关视频。
问:你们最初选择这种视频形式,是因为战争的缘故,还是说,你们此前就已经在制作面向全球受众的内容?
答:不是。我们是在“12日战争”的最后一天制作了第一部乐高视频。但停火开始后,我们没有发布它。
不过,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也知道怎么做。因此,下一场战争爆发后的头几天,我们就发布了第一部视频,不过当时面向的还是伊朗公众。
第一部叫《胜利纪事》(Chronicles of Victory),接下来是《霍尔木兹海峡关闭了》(The Strait of Hormuz Is Closed),然后是《为所有人复仇》(One Vengeance for All)。
《为所有人复仇》视频截图
问:你说的是那部展示了美国黑人、原住民、巴勒斯坦人,以及受到爱泼斯坦事件伤害的女孩的视频吗?
答:是的,那是我最喜欢的一部。我看它的时候哭了。那部作品真的很了不起。
问:你们为什么选择乐高作为表达形式?
答:我们尝试过很多种形式。但乐高有一种独特的喜剧效果,你不必做到完全写实。
如果你要制作特朗普的形象,只需要让它看起来有点像特朗普,人们就会认出他。
但如果你制作写实风格的视频,人们就会开始挑毛病。他们会说:“特朗普不是这个样子的。他的鼻子不是这样,头发也不是这样。”
而制作乐高视频时,人们寻找的则是相似之处。他们会说:“啊,这看起来真的很像他。”这是使用乐高的一个优势。
此外,乐高还能唤起人们的怀旧情绪。人们小时候,可能是他们自己的孩子玩过乐高,也可能是他们自己曾经玩过乐高。
特朗普乐高小人形象 视频截图
问:你们当中很多人还在上大学,而大学当时也遭到了轰炸。在无人机和导弹从头顶飞过、互联网接入受限的情况下,你们一边发布视频、获得数亿次观看,一边还要面对战争。这40天对你们来说是什么样的?
答:我们觉得自己也在战斗。我们是一支媒体军队,是媒体游击队,必须迅速采取行动。
晚上我们不回家,而是睡在办公室里。没错,我们一天24小时都在工作,我们想做点什么。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不想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什么,只想为自己的国家尽到责任。
问:你们曾说,自己研究了美国媒体,并对它们的战争叙事进行了逆向分析。与此同时,伊朗武装部队也对西方无人机和导弹进行了逆向工程。在媒体领域,这种逆向分析具体意味着什么?
答:多年来,我们一直生活在西方媒体战的环境中。我们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
有很多波斯语频道受到美国、沙特阿拉伯和以色列资助。这就是我们所处的环境。我们自然而然地学会了理解它。
我们在大学里并没有接受过宣传或心理战方面的训练。
我们亲身经历了这一切。因此,我们看到了西方媒体如何用谎言掩盖真相,如何颠倒黑白,如何尽可能放大我们国家的一些小问题,以及如何让我们的年轻人对自己的国家失去信心。
我们理解了这些做法,并决定做些事情来反击。
但我们不会撒谎,也不会采用那种残酷的方式或那种宣传手段,而是坚持真相。
我们知道,人类的灵魂深处都热爱真相。因此,当你说出真相时,它就会解放思想、解除束缚。一些锁链会因此断裂。
人们会明白:“啊,原来真相是存在的。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骗我。”
所以,我们扭转了局面,但不是靠谎言。
问:YouTube和Instagram都封禁了你们的账号。即便如此,你们的视频仍然在各处传播。你们知道有多少账号正在转发你们的视频吗?
答:我不知道具体有多少账号,但我知道,在我们开始创作后的头几个月里,我们的作品在全球获得了超过10亿次观看。
问:俄罗斯也面临类似问题,一些媒体在YouTube和Meta之外运营。你们对伊朗等全球南方国家的传播主权有何思考?你们有没有考虑创建自己的平台?
答:我希望未来能够做到这一点。我们正在寻找类似的方案。
我们创建了一个名为“LRF(LEGO Resistance Front 乐高抵抗阵线 )”的NFT系列。我们正在寻找一种方式,利用Web3和区块链技术,为全世界打造自由的媒体。
但现在谈这个还为时过早。
我认为,我们需要利用他们自己的媒体去影响他们的民众。这就像一条被他们投毒的河流,而我们需要净化这条河流,让人们的思想重新解冻。
问:西方媒体中有一些人对你们的成功感到恼火。他们开始把你们的作品称为“slopaganda”——这个词来自“slop(泔水)”,再加上“propaganda(宣传)”。你们怎么看?
答:我认为,人们知道所谓的“slopaganda”,指的是以色列外交部在推特上发布的那部乐高视频,大约是在10月7日发布的。
我们确实把自己的作品视为艺术。我们是在制作视频、制作电影。这就是电影艺术,你知道吗?它不是垃圾。
但他们的作品才是垃圾。你可以搜索一下“以色列总理发布乐高视频”。那才是低质量的宣传。
我们把自己的作品视为具有教育意义的娱乐内容。
问: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在对一个国家发动战争时,无法掌控叙事。想想利比亚、伊拉克、阿富汗和叙利亚——当时美国都掌控了叙事。你们如何看待这一变化?
答:首先,他们把那些国家的人民非人化。他们也试图对我们国家采取同样的做法。
47年来,他们一直在这样做,从伊朗革命以来就是如此。
问:你们是如何扭转局面的?
答:看看我们,我们不过是几个只有廉价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
而在另一边,是那些拥有数十亿美元预算的制作公司。
我们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我们为自己感到自豪,但不会自我吹嘘。我们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山姆大叔"举着"美国梦"木牌 视频截图
问:对于全球南方的其他国家,以及如今把你们视为榜样的年轻人团体,你们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
答:当你看到一个国家——一个犹太复国主义政权——正在杀害儿童、杀害民众时……如果你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就不可能不起来反抗。
一切皆有可能。击败美国武装力量是可能的,击败他们的媒体也是可能的。制作伟大的视频、写出伟大的故事、制作伟大的动画,同样都是可能的。
影响人们也是可能的。人们会喜欢你。即使是那些思想被持续轰炸了几十年的人,也会爱你。他们终将发现真相。
问:我读到过相关报道,说你们有很大的抱负,希望尝试电影化的表现形式,制作更长的作品,甚至塑造属于自己的角色。你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答:我们正在考虑制作一种纪录片,也许几个月后会推出一部“乐高纪录片”(Lego doc)。
我们也在考虑尝试新的风格。也许平台算法有一天会开始针对乐高视频。
我们还在考虑为不同活动制作视频,例如电影节。
由于我们是独立创作者,也在寻找赞助。我们会出售视频。制作完成后,我们会把作品卖给一些媒体机构,他们付给我们报酬。这很正常。
但我们仍然不满足。
我们想为加沙的孩子们复仇,为米纳卜学校的孩子们复仇,也想为最高领袖复仇。
这是我们最大的梦想:为我们那位殉难的最高领袖报仇雪恨。
来源|观察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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