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刚一个多月,教室后墙倒计时的数字还带着新鲜的印记。

我却在班主任张老师欲言又止的目光里,和母亲低声的催促中,仓促收拾好所有书本。

没有正式的告别,只有同学们从试卷堆里抬起头的诧异眼神,和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我不知道,当我转身离开那座熟悉的校门,一个关于我已因白血病去世的荒诞流言,正在我曾经的班级里悄然滋生。

我更不知道,那个总是缩在最后一排、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男生宋熠楠,会因为这个流言,人生骤然转向。

他将脱胎换骨,拼了命地学,最终名字高悬于全市高考红榜的第八位。

而这一切剧烈变化的源头,竟都错误地、沉重地系在了我这个“已死之人”的身上。

直到最后我才明白,有些秘密,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背负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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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月的阳光透过高三(七)班窗户,在堆满课本的桌面上切出明晃晃的方块。

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浮沉,空气中有种绷紧的、属于复习资料的油墨气味。

张玉琬老师的声音平稳,讲解着函数单调性,却在某个间隙,目光掠过教室,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

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惋惜,还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下意识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橡皮。

昨天晚饭时,母亲袁玉梅接了个很长的电话。

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转学”、“尽快”、“手续”几个零碎的词。

饭后她眼睛红红的,只说:“若琳,我们得换个环境,对你更好。”

具体原因,她抿紧嘴唇,再也不肯多吐露一个字。

课间,前排的彭欣悦转过头,嘴里叼着袋酸奶。

“若琳,你这两天怎么老走神?张老太看你好几回了。”

我勉强笑了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就被人叫出去讨论黑板报的事了。

走廊里传来男生们打闹的喧嚣,夹杂着篮球拍击地面的咚咚声。

我望过去,看见宋熠楠和冯钦明勾肩搭背地晃过去。

宋熠楠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他和冯钦明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是班里有名的“混世魔王”,成绩吊车尾,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看漫画。

老师批评他,他也只是挠挠头,笑嘻嘻的,从不顶嘴,但也绝不改正。

我们之间几乎没说过话,唯一的交集,可能是有次发卷子,我顺手把掉在地上的他的卷子递还给他。

他愣了一下,接过,含糊地说了声“谢了”,便又趴回桌上。

第二天早上,母亲罕见地请假来了学校。

我跟着她走进教师办公室时,感到背后有许多道目光黏着。

张老师站起来,拉着母亲的手走到窗边。

她们低声交谈,母亲偶尔抬手抹一下眼角。

我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玻璃板下压着的全班合影。

照片里大家笑得很灿烂,宋熠楠站在最边上,做着夸张的鬼脸。

“袁若琳同学,真是可惜了。”

程福校长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胖胖的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笑容,但眼神有些闪烁。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

“到了新学校,也要继续努力啊。”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张老师帮我整理好学籍材料,装进牛皮纸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温和地说:“袁若琳,好好照顾自己。”

我抱着装满个人物品的纸箱走出教室时,正是下午自习课。

大部分同学都埋头在题海里,只有几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疑惑。

宋熠楠的座位是空的,桌面上干干净净,连本书都没有。

我的离开,安静得像一片树叶飘离枝头,没引起太多注意。

只有我知道,心里那片名为“熟悉”的陆地,正在身后快速沉没。

母亲在校门口等我,接过我手里的箱子,轻声说:“车就在前面,我们直接去新学校报到。”

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高三(七)的牌子在夕阳里反着光。

我不知道,这匆匆一眼,在许多人心里,竟成了最后一面。

更不知道,关于我的命运,正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滑向一个离奇诡异的版本。

02

新学校在城市的另一边,规模小一些,管理却严格得多。

教室更拥挤,空气里弥漫着同样的焦虑,但面孔全是陌生的。

自我介绍时,我按母亲嘱咐的,只说“因为家庭原因转学”。

台下反应平淡,大家点点头,很快又埋首回自己的世界。

我成了这个紧密战车上一颗新拧上的、沉默的螺丝。

偶尔夜深,我会点开原班级的群,看着熟悉的名字跳动。

他们讨论着最新的模拟卷,抱怨食堂的菜,约周末去图书馆。

那些话题离我已经很远了,像个热闹的平行世界。

我像个无声的旁观者,看着曾经属于我的生活继续流淌。

转学后一周,彭欣悦突然在深夜给我发了条消息。

“若琳,在新学校还好吗?适应不?”

我回复:“还行,就是有点想大家。”

她那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句:“班里……最近有点怪怪的,不过应该没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追问:“什么怪怪的?”

她却岔开了话题,问我新学校物理讲到哪了,说是互相参考进度。

对话变得干巴巴的,很快结束了。

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看到水面下有影子游过,但当你凝神去看时,只有粼粼波光。

又过了几天,我在刷朋友圈时,无意间看到赵思琦发了一条动态。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图:课桌上,有人用涂改液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蜡烛。

定位是我们原来的教室。

下面有共同同学的回复:“?”

赵思琦统一回复了一个双手合十的emoji。

我的指尖有些发凉。一种模糊的、极其荒谬的猜测掠过脑海,但我立刻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太离谱了。

母亲似乎察觉到我情绪低落,晚饭时特意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不停地给我夹菜,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补偿意味。

“若琳,妈妈知道突然转学对你影响很大。但有些事情……妈妈是为了你好。”

“到底是什么事?”我放下筷子,直视着她。

母亲避开我的目光,收拾着碗碟,水流声哗哗地响。

“你只要知道,离开原来的环境,对你、对我们家都是最好的选择。别问了,好吗?”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只好不再追问,但那团疑惑的迷雾,在我心里越积越厚。

新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叫李薇,学习很刻苦。

课间她偶尔会问我原来学校的复习进度和题型,我们便聊几句。

有一次,她随口问:“你原来在七中,那认识宋熠楠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同班,怎么了?”

李薇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啊,没什么。就是我表弟跟他一个小区,听说他最近……变化特大。”

“变化?”我想起那个总是懒洋洋的、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的男生。

“嗯,具体我也不清楚,就是我表弟说,以前天天在球场见着他,最近居然一次都没见着,听说在家闭关学习呢。”

李薇笑了笑,“可能是高三了,突然开窍了吧。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我附和着笑了笑,心里却觉得有些异样。

宋熠楠开窍学习?这比听到我自己的离奇流言更让人觉得不真实。

两件看似无关的事——关于我的诡异气氛,和宋熠楠的突然转变——像两条溪流,在我不知道的深处,是否正悄然汇合?

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有隐隐的不安,在陌生的教室里,无声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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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我终于忍不住,点开了赵思琦的聊天窗口。

犹豫再三,我发了个轻松的表情包过去,问她最近怎么样。

赵思琦回复得很快,语气也很热情,问我新学校情况。

聊了几句日常后,我佯装随意地问:“对了,之前看你发那个蜡烛图,啥意思呀?神神秘秘的。”

屏幕那头,“正在输入”的状态反复出现、消失。

过了足足两三分钟,她的回复才跳出来:“啊……那个啊,没什么意思,就是随手画的。哎呀,我妈叫我吃饭了,回聊啊!”

对话戛然而止,像被快刀切断。

那种刻意的回避,像针一样刺了我一下。

我退出聊天,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

鬼使神差地,我搜索了原学校贴吧和本地的学生论坛。

输入关键词,漫无目的地浏览。大部分都是寻常的吐槽、资料分享和交友贴。

就在我准备退出时,一个不起眼的帖子标题攥住了我的目光。

标题是:“听说七中高三有个女生没了,真的假的?”

发帖时间是我转学后半个月。帖子内容很短,只有一句:“如题,听同学说的,好像是白血病,好突然。”

下面的回复有十几条。

“真的假的?别瞎说啊。”

“哪个班的?我怎么没听说?”

“高三(七)班的吧?好像是个成绩还不错的女生,突然就不来了。”

“我听说的也是白血病,好像发现就是晚期了……唉。”

“ RIP ……”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血液仿佛倒流回心脏,四肢冰凉。

我死死盯着屏幕,那些黑色的方块字扭曲、旋转,带着恶毒的寒意,直直扎进我眼里。

没了?白血病?晚期?RIP?

他们在说谁?说的是……我?

荒谬感像潮水般淹没头顶,紧接着是冰冷的愤怒和一丝荒诞的恐惧。

我还活着,好端端地坐在房间里,呼吸着,心跳着。

可在一个我刚刚离开的地方,在曾经朝夕相处的人中间,我已经“被死亡”了,还死得如此具体,如此凄惨。

是谁?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谣言?目的何在?

我的手指颤抖着,想立刻在帖子里回复,告诉所有人:我还活着!我没病!

但就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我停住了。

一种更深、更冷的直觉攫住了我。

如果我现在跳出去澄清,会怎样?大家会惊讶,会尴尬,然后谣言散去,当作一个无聊的恶作剧。

可是,宋熠楠那反常的“开窍”,彭欣悦的闪烁其词,赵思琦的诡异动态……

这些碎片,和这个“死亡谣言”,真的只是巧合吗?

它们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我尚未发现的、可怕的联系?

我删掉了已经打好的字,缓缓靠向椅背,感到一阵虚脱。

母亲敲门叫我吃水果,我含糊应了一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关掉了网页,清空了浏览记录。

但那个帖子,那些字句,已经像烙印一样烫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开始像一个侦探,或者说,像一个幽灵,默默观察着那个我“已不在”的世界。

我更加频繁地、不动声色地浏览原班级群,看每个人的发言。

我注意到,偶尔有人提起“袁若琳”这个名字时,对话会出现短暂的停顿或微妙的转折。

话题会被迅速引开,或者用“唉”、“可惜了”之类的感叹含糊带过。

没有人明确说出“死”字,但那种讳莫如深的气氛,比直接说出来更让我心寒。

而我“死后”的世界,似乎并没有太大不同。

倒计时在减少,试卷在增加,焦虑在蔓延。

只有一个人,仿佛被这个谣言投下石子的湖面,漾开了与我相关的、剧烈的涟漪。

那就是宋熠楠。

关于他的零星消息,开始从不同渠道,极其偶然地,飘进我的耳朵。

04

消息是冯钦明无意中透露的。

那是一个周四的晚上,我正对着新发的数学卷子苦战。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冯钦明发来的游戏组队邀请,可能是不小心群发了。

我顺手回了一句:“在写作业,你们玩吧。”

他很快回复:“唉,没劲,熠楠也不玩了。”

我心头微动,顺着话头问:“宋熠楠?他改邪归正了?”

冯钦明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何止是改邪归正啊,简直是脱胎换骨!”

“你走了之后没多久,他就跟中了邪似的。”

“球也不打了,游戏全删了,漫画书都让他妈当废品卖了。”

“现在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走,跟钉在椅子上一样。”

“我们叫他出去,十次有十次摇头,说‘没空,要学习’。”

“你是没看见他那样子,眼珠子都熬红了,跟要拼命一样。”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些发僵。眼前仿佛浮现出宋熠楠伏案疾书的模样,却怎么也无法和记忆中那个懒散的身影重叠。

“受什么刺激了?”我试探着问,“家里出事了?还是……张老太找他谈话了?”

冯钦明回复:“不知道啊,问他他也不说。家里好像也没事。张老太倒是找他谈过,但不是批评,是表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接着发:“哦对了,有一次特别怪。大概是你转学后……一两周?具体记不清了。”

“那天下午自习课,熠楠本来在睡觉,突然就弹起来了,脸色白得吓人。”

“他冲出去,好像是去了教师办公室那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垮了,跟丢了魂似的。”

“从那天起,他就彻底变了个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转学后一两周……那差不多就是那个谣言开始流传的时间点。

“他去办公室干嘛?听到什么了?”我追问,指尖微微出汗。

冯钦明:“不清楚啊,门关着的。不过那天好像程校长和老张都在里面,可能在说什么事吧。”

“反正他回来以后,就把你……呃,就把以前班上那个谁,袁若琳的座位,给擦得干干净净。”

他可能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他好像挺怀念以前同学的。”

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又聊了几句游戏,就说要下线了。

对话结束,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和我擂鼓般的心跳声。

宋熠楠在办公室外,可能听到了什么。

老师们在谈论什么?会不会是……关于我的“病情”?

他听到后,反应剧烈,然后开始疯狂学习。

这之间,存在一条逻辑链吗?一个整天混日子的男生,听到女同学得了绝症,于是发愤图强?

这听起来像三流励志故事,却又诡异得让人不得不联想。

更让我在意的是冯钦明最后的改口。

他原本想说的,是不是“把袁若琳的座位擦得干干净净”?

他为什么改口?是因为那个“死亡谣言”让他觉得提我不吉利?还是宋熠楠的某些行为,让他们都产生了某种联想?

宋熠楠的蜕变,像一面镜子,反过来映照出那个关于我的谣言之根深蒂固。

它不再是一个凭空捏造的玩笑,而是实实在在地,开始影响活着的人,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

而我,这个谣言的“主角”,却只能隔岸观火,无能为力。

一种混合着荒诞、愤怒、好奇和隐隐不安的情绪包裹了我。

我必须知道得更清楚。这个谣言从何而起?宋熠楠到底听到了什么?

他的改变,和我,究竟有什么关系?

我决定,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信息碎片飘来。

我需要更主动,更小心地去探寻,在我“身后”的这个世界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这一切,又为何会与我产生如此深刻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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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首先试图从彭欣悦那里打开缺口。

我给她发消息,约她周末网上聊聊天,说很想念原来的朋友。

她答应了,但到了约定时间,却显得心不在焉。

我绕了几个圈子,把话题引向班级最近的“怪事”。

“总觉得我走了以后,班里气氛有点不一样了?”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彭欣悦发来一个挠头的表情:“有吗?还好吧,就是学习越来越紧张了。”

“宋熠楠变化好大,听说现在变大学霸了?”我换了个方向。

“是啊,超级吓人。”这次她回复快了,“跟换了个人似的,我们都怀疑他被外星人附体了。”

“总得有个原因吧?突然就这么拼。”我追问。

彭欣悦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谁知道呢……可能高三了,醒悟了吧。或者……”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或者什么?”我紧追不舍。

“没什么啦,我瞎猜的。”她飞快地打字,“哎呀,我妈催我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补课,下次聊啊!”

又一次,在接近核心的地方,对话被生硬地切断。

赵思琦那边,我更加谨慎。我评论了她新发的自拍,夸她气色好。

她礼貌地回了谢谢。我顺势私聊她,聊起最近的综艺和明星。

气氛轻松后,我半开玩笑地说:“看到你们之前发的蜡烛,还以为谁过生日呢,神神秘秘的。”

赵思琦的反应比彭欣悦更直接。

她先是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若琳,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要往前看。”

“你现在在新学校好好的,比什么都强。真的。”

她的话像一堵柔软的墙,把我所有试探都挡了回来,同时还带着一种令我极其不适的、仿佛在安慰“逝者家属”般的语气。

我甚至能想象屏幕那头,她脸上那种混合着同情、忌讳和不想多事的复杂表情。

我意识到,从她们这里,我恐怕很难得到直白的答案。

那个谣言,以及可能与之相关的隐情,在原来的班级里,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的“禁区”。

大家闭口不谈,或者用模糊的感慨一带而过。

而宋熠楠,作为这个“禁区”里行为最反常的一个,他本身就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和话题。

但他的变化越是惊人,大家谈论他时,就越是下意识地避开那个可能的原因——我。

仿佛我和他之间,被一种无形的、悲哀的线连在了一起,而这根线,谁也不愿意去触碰和确认。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这种活生生却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荒诞,让我感到一阵阵胸闷。

我登录了很久不用的旧QQ号,那上面加了一些原来的同学。

我浏览他们的空间和说说。

在一些关于压力、关于未来的抱怨或鼓励的动态下,偶尔会出现这样的评论:“加油,别让自己后悔。”、“想想若琳,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这些评论通常不会得到回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没。

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印证了那个谣言的影响力。

它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谈资,而是被悄然内化,成为某种激励或警示的符号。

而我,袁若琳,作为一个具体的人,我的喜怒哀乐,我的真实处境,已经在符号化的过程中被彻底抹去了。

只剩下一个“因白血病早逝的勤奋女生”的空壳形象,在他们的叙事里发挥余热。

讽刺的是,推动这个符号发挥最大效用的,竟是那个曾经最不在乎这些的宋熠楠。

他的转变越彻底,成绩提升越迅猛,这个符号的力量似乎就越强。

我就像一个幽灵,看着自己的“死亡”被赋予意义,看着他人在我的“墓志铭”上涂抹他们需要的色彩。

愤怒过后,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直接澄清?在现在这种微妙的情况下,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混乱,甚至伤害到一些不知情者的感情,比如……宋熠楠?

如果他真的是因为误信谣言而受到刺激才奋起,那我贸然出现,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解脱,还是信仰崩塌?

我头一次觉得,活着,有时候比“死去”更需要勇气和智慧。

我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高考在即,一切波澜似乎都被更宏大的压力所覆盖。

我需要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等待一个更确凿的答案,自己浮出水面。

但我隐隐感到,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某些被掩盖的东西,或许很快就会因为某个契机,冲破看似坚固的堤防。

06

时间在试卷和倒计时中滑向五月。空气里充满了躁动不安的花粉和日渐浓厚的硝烟味。

新学校的第二次模拟考刚结束,晚上我疲惫地回到家。

母亲在厨房煲电话粥,声音比平时稍大,带着一种焦灼的意味。

我本想直接回房间,但几个关键词飘进耳朵,让我钉在了客厅。

“……程校长,当初不是说好了,那件事彻底过去,绝不让孩子知道吗?”

“是,我是感激学校当时的处理,没闹大,给了若琳一个转学的机会……”

“但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补偿?若琳不需要这种补偿!她好不容易在新环境稳定下来……”

“什么?宋家那孩子?他考得好不好,跟我们若琳有什么关系?”

“我不管他是不是因为……因为听说了什么才努力的,那都是误会!”

“我只想我女儿平平安安,远离那些糟心事!那场意外她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退去,手脚冰凉。

意外?什么意外?处理?没闹大?

母亲背对着厨房门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是,那个欺负若琳的男生家里是有点背景,你们压下来了。我们小门小户,惹不起,认了,转学躲开还不行吗?”

“若琳那段时间天天做噩梦,发烧说胡话,看了好久心理医生才缓过来……”

“她自己选择性遗忘了那段记忆,医生说是心理创伤后的自我保护!我们为什么还要去揭开?”

“她现在就以为是家里普通原因转学,这有什么不好?”

“程校长,我求求你了,高考没几天了,别再提了。什么都别说,对谁都别说!”

电话似乎挂了,母亲撑着料理台,肩膀微微耸动。

我像一尊石像,立在客厅阴影里,无法动弹。

那些话语如同冰锥,一根根凿进我的认知。

校园欺凌?意外?心理创伤?选择性遗忘?

所以,我转学的真相,并非母亲轻描淡写的“换个环境”,而是因为我曾遭受过欺凌,并因此发生了某种“意外”?

学校和对方家庭将事情压了下去,母亲为了让我彻底摆脱阴影,配合了这个安排,并隐瞒了所有实情。

而我,竟然真的将那一段记忆完全丢失了。

所以彭欣悦、赵思琦她们的讳莫如深,除了那个死亡谣言,是否也因为知晓部分内情?

那个谣言,难道是从这桩被掩盖的“意外”中变异滋生出来的?

还有宋熠楠……他听到的,到底是什么?

是老师们在谈论那场“意外”的后遗症?还是将“意外”与某种重病错误地关联了起来?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根狰狞的线猛地串起。

我以为自己只是流言的荒谬受害者,却没想到,在我看不见的层面,我早已是一桩秘密事件的中心。

我的“突然消失”,是为了掩盖另一次“意外”的创伤。

而我的“被死亡”,则是在这层掩盖之上,开出的另一朵扭曲而诡异的花。

宋熠楠,他恰巧撞见了这朵花开的过程,或者闻到了它扭曲的香气,然后,他的世界崩塌又重建。

母亲平复了情绪,端着水果出来,看到我站在客厅,吓了一跳。

“若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出声?”

她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慌,但很快被强装的镇定覆盖。

“刚回来,有点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妈,谁的电话?”

“哦,原来学校的一个老师,问点事。”她避开了我的目光,把水果盘放在桌上,“快吃吧,补充点维生素。”

我没有再追问。我知道,此刻追问,只会让她加固心防。

我沉默地吃着水果,脑子里却在疯狂运转。

我需要知道那场“意外”到底是什么。我需要知道,它如何催生了后来的流言。

我更需要知道,宋熠楠在这场连环谜局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又承受了什么。

高考近在咫尺,这或许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而揭晓一切的时刻,或许就在高考之后,当尘埃落定,压抑已久的秘密再也无处遁形之时。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心疼和迷茫。

她独自背负着真相,为我筑起一个看似平静的港湾。

而我,却在港湾之外,被无形的风暴尾迹所缠绕,并意外地成为了另一场人生风暴的遥远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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