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冬,鸭绿江前线的夜色凝重。炮火停歇后,一盏马灯下,戴志愿军臂章的吴桓兴写下当天的放射剂量记录。他裹紧军毯,自言自语:“总有一天,这套设备得搬回北京,让更多人用上。”彼时没人想到,二十二年后,首都医院的一间安静病房里,他会端着镭源,为陈毅进行精细放疗。

1972年1月的凌晨五点半,家中电话骤响。接通后,对面传来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吴院长,我是周恩来,惊动您了。”没有寒暄,只有一句委托——“陈毅,结肠癌术后,需要靠放射治疗延续生命,麻烦您亲自操刀。”电话挂断,吴桓兴立刻翻出空白病程纸,他相信数据能争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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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一辆红旗缓缓停在日坛医院门口。陈毅自己推门下车,眉梢带笑,步履稳健,仿佛不是病人而是来视察。吴桓兴迎上去,脱口而出一句法语问候,陈毅朗声回答:“Bonsoir,老朋友!”两人握手的瞬间,医患界线变成战友情分——对抗的敌人不再是侵略者,而是癌细胞。

第一次定位,治疗室只剩两人。铅衣厚重,空气却轻盈。陈毅兴致勃勃地回忆南洋募款的往事,还不忘点评:“那些华侨,腰包鼓不鼓是一回事,心里装没装祖国才算数。”吴桓兴一边调整角度,一边随口应和:“侨批里汇的是银元,也是信念。”短短几句,把他们半生的漂泊与坚守系到一块。

灯光下的吴桓兴,今年六十,双眼仍亮。记忆却回跳到1912年——他出生在毛里求斯,父亲经营糖业,始终让孩子记住一句话:富也好,穷也罢,咱们是中国人。上英式课堂时,白人教师对华裔学生的冷淡,把那句嘱托敲得更响。等高中毕业,剑桥预科录取通知已摆在书桌上,父亲却只说一句:“回上海读书,你要听得懂大江东去的声音。”于是,他转身登上回国轮船。

震旦大学求学期间的“一二·八”炮火,让青年吴桓兴第一次把学医与救国连在一起。母亲因癌病逝,更坚定他钻进肿瘤放射领域。之后伦敦皇家放射学院的深造,让他掌握当时世界最前沿的镭治疗技术。1945年抗战胜利,他收拾行囊径直回到上海,没等任何人劝,他已决定留下。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那一天,说客络绎不绝:“去台湾吧,那边条件好。”吴桓兴却望着医院里一百多名等待手术的病人回绝:“走得掉人,搬不走责任。”同年冬天,他参加接管工作,第一次和解放军同桌吃饭,心里只剩一句评语:真把老百姓当亲人。

朝鲜战事骤起,他请缨随志愿军。弹坑旁搭起的临时放射室里,他用手摇计时器控制剂量。战后,他受命回国筹建放射生物学系。1958年,新建的日坛医院揭牌,他成了第一任院长,实验台和床位一样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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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某地干部诊断鼻咽癌末期,多家医院判了“限期生存”。吴桓兴修改处方,采用分次递减照射,副反应明显减轻,病灶稳定至今。同行复盘那份病历时感叹:“这家伙胆子真大。”他却耸耸肩:“命大的是病人,功劳归技术。”这份自信,为七年后的陈毅带来了宝贵筹码。

放疗进行到第九周,陈毅抬手摸向刚剃光的头皮,轻声嘟囔:“转移了吧?”吴桓兴心口一紧,却仍稳声答:“位置变了,机会还在。”陈毅竟一笑置之:“继续吧。”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你图什么回国?早年在伦敦吃穿无忧啊。”医师还没开口,他自己给出答案,“因为中国穷,华侨才憋着劲儿往回帮,这是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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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能量镭源被精准固定,钟表嘀嗒。陈毅突然说道:“老吴,你别走。祖国缺这手本领,走了可惜。”这话没什么政治口号,倒像朋友拍肩。吴桓兴只是“嗯”了一声,却把剂量表又核对一次,他知道这声回应包含全部立场。

1972年夏末,陈毅病情进入回旋区,能否扭转已不取决于医术。吴桓兴仍照常推着铅罐进治疗室,边调位置边聊天。陈毅笑着提议:“留一招‘小灶的小灶’,将来推广。”吴桓兴答:“那得等国家更富,设备更全。”对话简短,却把两人共同的愿望写得明白:让更多癌症患者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1978年,国家开始系统培训放疗人才,“小灶的小灶”写进教材。1984年,吴桓兴当选全国人大常委;1986年10月30日,他在北京病逝。整理遗物时,同事发现那本1950年的前线日志,扉页上仍是那句用钢笔刻出的愿望:“仪器要回北京,让更多人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