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牵着彭仁杰的手站在客厅里,脸上泛着我从未见过的红晕。
她嘴唇张合了几次,终于说:“雅楠,姑姑想跟你商量个事。”
彭仁杰站在她身旁,微笑着朝我点头,那笑容妥帖得像量过尺寸。
“我们看中了西山那边一个新楼盘,环境特别好,适合养老。”
姑姑说着,眼睛亮晶晶的:“首付大概要一百六十万,我们俩凑了八十万。”
她停顿了一下,握住彭仁杰的手紧了紧:“剩下的八十万……姑姑想跟你借。”
我手里的玻璃杯差点滑落,冰水溅在手背上。
“多少?”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八十万。”姑姑清晰地说出这个数字,仿佛在说八百块。
彭仁杰适时补充:“雅楠放心,这钱我们打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客厅的挂钟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我太阳穴上。
我看着姑姑期待的眼神,再看看彭仁杰儒雅的笑脸,突然觉得这个家很陌生。
01
决定接姑姑来住的那个周五,上海下着细密的雨。
我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着手机上刚挂断的通话记录。老家表姐的声音还在耳边:“雅楠,你得劝劝姑姑,她最近总不吃晚饭。”
姑姑丁明珠,我父亲的妹妹,今年六十八岁。
她退休前是小城中学语文教师,姑父十年前病逝后便一直独居。
我在电话里劝她注意身体,她却说:“一个人做饭麻烦,下碗面就够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紧。第二天我就请了年假,开车回了那座长江边的小城。
姑姑的家还是老样子,八十年代建的教师宿舍楼。
三楼的阳台上,她种的茉莉花开得正好,白色小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雅楠怎么突然回来了?”姑姑开门时很惊喜,手里还拿着浇花的水壶。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整齐地在脑后挽成髻。
比起春节时,她又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想您了呗。”我放下带来的营养品,环顾这间六十平米的老房子。
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一尘不染。书架上摆满教案和文学书籍。
电视机旁放着姑父的遗像,前面供着新鲜水果。
那天晚上,姑姑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她不停地给我夹菜,自己却只吃了小半碗饭。
“您得多吃点。”我把红烧肉夹到她碗里。
姑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了些:“老了,胃口不如从前。”
我们聊到很晚。她说起学校里的年轻老师,说起菜市场的价格,说起最近总失眠。
但绝口不提自己的孤独。
深夜我睡在小时候常睡的小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声叹息。
那声音很轻,却沉沉地压在我心上。
回上海的前一天,我终于开口:“姑姑,跟我去上海住段时间吧。”
她正在洗碗,手顿了一下:“那怎么行,多打扰你。”
“我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走到她身边,“而且您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姑姑擦干手,望着窗外的梧桐树,良久才说:“让我想想。”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怕给我添麻烦,怕不适应大城市,怕离开这个装满回忆的家。
但我也知道,表姐说她上周晕倒过一次,谁都没告诉。
第二天清晨,姑姑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出现在客厅。
“就住一个月。”她说,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回上海的高速公路上,姑姑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她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一种得体的姿态。
“雅楠,你工作忙,不用特意照顾我。”她说,“我会自己找事做。”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忐忑。
我的生活节奏快,公寓虽然宽敞但缺乏烟火气。
真的能让姑姑在这里过得舒心吗?
然而我没想到,仅仅半个月后,这个问题的答案会以那样戏剧化的方式呈现。
而一切变化的开端,竟始于小区里那片黄昏时分的广场。
02
姑姑初到我家的那几天,拘谨得像个客人。
她早上六点就起床,轻手轻脚地做早餐,生怕吵醒我。
我八点出卧室时,桌上已经摆好小米粥、煎蛋和两碟小菜。
“姑姑您不用起这么早。”我有些过意不去。
“习惯了,年纪大了睡不着。”她笑着擦灶台。
白天我去上班,她就一个人在家。我提议带她逛逛附近,她总说不用。
监控显示,她大部分时间坐在阳台看书,或者对着窗外出神。
那种安静让我心疼。我知道,她是不想给我添麻烦。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
那天我提前下班,看见姑姑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的小广场。
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楼下真热闹。”她轻声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中老年人。
音乐响起,人们成双成对地跳起交谊舞。
“您想下去看看吗?”我问。
姑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们下楼时,一支舒缓的华尔兹正接近尾声。
舞者们含笑致意,各自寻找下一个舞伴。
一个穿着绛红色舞裙的大妈热情地迎上来:“新面孔呀,以前没见过。”
“这是我姑姑,刚来上海。”我介绍道。
大妈自称姓于,就住三号楼。她拉着姑姑的手:“妹妹会跳舞吗?”
姑姑有些羞涩:“年轻时学过一点,都忘光了。”
“哪能忘呢,肌肉都有记忆的。”于大妈笑着说,“来,我带你。”
下一首曲子响起,是《夜来香》。
于大妈耐心地指导基本步法,姑姑起初脚步生涩,但很快找到了节奏。
我看着她在音乐中慢慢舒展的身体,忽然发现她的背没那么驼了。
一曲终了,姑姑脸颊微红,眼睛亮亮的。
“丁老师很有天赋嘛。”于大妈夸赞道。
那天晚上,姑姑话多了不少。她说起年轻时学校的文艺汇演,她曾领舞。
“后来忙工作,忙家庭,就再没跳过了。”她语气里有些怀念。
从那天起,姑姑每天傍晚都会下楼。
她交了几个朋友,最谈得来的是于大妈和一位退休的音乐老师。
我给她买了舒适的舞鞋和几套轻便的衣服。
她开始注重打扮,甚至让我教她用智能手机拍照。
“于姐说,可以录视频看看动作标不标准。”姑姑解释时有些不好意思。
第二周,姑姑在饭桌上提起一个新朋友。
“今天认识了一位彭先生,舞跳得特别好。”她语气平常,但眼角带着笑意。
“他很有耐心,带着我跳了好几曲。”
我随口问:“也是咱们小区的?”
“不是,他是来看朋友的,就住附近。”姑姑说,“听说以前是干部退休。”
我没太在意,只觉得姑姑开心就好。
然而几天后,我在阳台收衣服时,看见了那位彭先生。
他看起来七十岁左右,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 polo 衫和休闲裤。
正彬彬有礼地牵着姑姑的手,在广场中央旋转。
夕阳给他们镀上一层金边,画面美好得像电影海报。
姑姑笑着,那笑容灿烂得让我恍惚——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这样笑了。
彭仁杰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姑姑笑得更开心了。
那一刻,我本该为姑姑高兴。
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隐约闪过一丝不安。
03
姑姑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她开始研究菜谱,说要“加强营养”。餐桌上出现了以前少见的鱼虾。
“彭先生说这个季节吃鲈鱼最好。”她一边挑刺一边说。
我注意到,她口中的“彭先生”出现频率越来越高。
周四晚上,姑姑试探性地问我:“雅楠,周末家里有安排吗?”
“没什么事,怎么了?”
“彭先生……彭仁杰说想正式来拜访一下。”姑姑顿了顿,“毕竟我住你这儿。”
我放下筷子:“姑姑,你们……”
“就是好朋友。”姑姑立刻说,但耳根有点红,“多认识个朋友总不是坏事。”
周六上午,门铃准时响起。
彭仁杰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果篮和点心盒。他穿着浅灰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
“冒昧打扰了。”他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姑姑迎上去,两人相视一笑。那种默契让我感觉自己是局外人。
彭仁杰很健谈,从上海的气候聊到城市规划,又说到老年保健。
他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态度真诚而不谄媚。
“听明珠说你在互联网公司工作?”他转向我。
我点点头。
“年轻人有前途。”他微笑,“我那儿子也在北京做这行,忙得很。”
午餐时,彭仁杰自然地为姑姑夹菜,记得她不吃香菜。
姑姑偶尔看他一眼,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饭后,彭仁杰主动帮忙洗碗。我推辞,他坚持:“该做的,不能白吃饭。”
阳台上,我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姑姑在一旁递抹布。
这个画面温馨得有些不真实。
“彭先生退休前在哪个单位?”我状似随意地问。
“市发改委,管了一辈子项目,累啊。”他擦干手,“现在好了,有时间做喜欢的事。”
他谈起退休生活:书法、养花、旅行。每一样都很有格调。
姑姑坐在沙发上,微笑着听他说话,不时补充几句。
“老彭还出过诗集呢。”她语气里带着自豪。
彭仁杰谦虚地摆摆手:“随便写写,登不得大雅之堂。”
那天他待到傍晚才离开。姑姑送他到电梯口,回来时哼着小曲。
“人不错吧?”她一边插花一边问我。
“挺有修养的。”我如实说。
姑姑摆弄着花瓶里的百合,轻声说:“他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子在国外。”
她顿了顿:“我们……挺聊得来的。”
我没接话。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这一切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但看着姑姑容光焕发的脸,我把疑问咽了回去。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孤独了大半辈子的人,遇见投缘的伴侣不是不可能。
接下来的一周,姑姑外出的次数明显增多。
有时是喝茶,有时是看画展,更多时候是跳舞。
她开始用微信和彭仁杰聊天,对着手机笑。
偶尔我瞥见聊天界面,多是养生知识和风景照片。
一个雨夜,姑姑回来得晚了些。我听见她在客厅小声打电话。
“嗯,到家了……你也是,记得吃药。”
语气温柔得像恋爱中的少女。
我站在卧室门后,心里五味杂陈。
既为姑姑高兴,又莫名地担心。这种矛盾的情绪缠绕着我,越收越紧。
而当时的我不知道,这种直觉的预警,很快就会演变成一场风暴。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姑姑的生活轨迹。
彭仁杰的出现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晚年。
可光的背后,会不会藏着别的什么?
04
姑姑开始谈论未来,这是最让我警惕的变化。
起初只是随口一提:“老彭说云南气候好,适合养老。”
后来渐渐具体:“他朋友在大理有院子,租下来种花养鸟多好。”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彭叔叔打算去云南长住?”
“还没定呢。”姑姑切水果的手停了一下,“就是聊聊。”
但她眼神里的憧憬藏不住。
周三晚上,姑姑在客厅练书法——这是彭仁杰建议的“修身养性”。
我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邮件,余光看见她写得认真。
宣纸上是一首李商隐的诗:“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笔锋略显生涩,但很用力。
“彭叔叔教您的?”我问。
姑姑点头:“他书法很好,说练字能静心。”
她放下毛笔,犹豫片刻:“雅楠,你觉得……老年人再婚合适吗?”
问题来得突然,我愣了两秒。
“只要真心,年龄不是问题。”我谨慎地回答。
姑姑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坐到我身边,语气变得轻柔:“你姑父走后的这些年,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遇见老彭。”她望向窗外,“才知道日子还能有盼头。”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曾经批改无数作业的手,现在布满了老年斑。
“您开心最重要。”我真心实意地说。
姑姑反握住我的手:“雅楠,姑姑要是……要是真有那天,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我心里一紧:“什么忙?”
“现在说还早。”她拍拍我的手背,“到时候再说。”
那晚我失眠了。脑子里反复回放姑姑的话和彭仁杰的一举一动。
凌晨两点,我忍不住给好友唐立轩发了条微信:“睡了吗?”
他秒回:“刚结案,什么事?”
唐立轩是律师,思维敏锐,看人看事都有独到角度。
我简单说了姑姑的情况,问他是不是我多心。
“听描述很正常。”他回,“不过老人家感情用事,你多留意点没错。”
“怎么留意?”
“查查背景?当然要委婉。或者观察他们经济往来。”
他说得对。但我该怎么开口?直接问姑姑或彭仁杰都太冒失。
第二天,我在小区遇到于大妈。
她正和几个舞友聊天,看见我热情地打招呼。
“你姑姑最近气色真好。”于大妈笑着说,“老彭功不可没。”
我顺势问:“您对彭叔叔了解多吗?”
于大妈想了想:“人挺大方,常请喝饮料。说是退休干部,具体哪的不清楚。”
旁边一位阿姨插话:“他搬来这附近没多久,租的房子。”
“租房?”我有些意外。彭仁杰给人的印象像是有产阶层。
“对啊,就前面那小区,两居室。”阿姨说,“不过人确实不错,有修养。”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彭仁杰的形象更立体了,但也更模糊。
周六姑姑和彭仁杰去参加“老年读书会”,说晚饭不回来吃。
我决定去附近商圈逛逛,散散心。
在咖啡店等拿铁时,透过玻璃窗看见熟悉的身影。
姑姑和彭仁杰从珠宝店走出来。彭仁杰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
姑姑脸上是幸福的笑,挽着他的手臂。
我下意识躲到柱子后面。心跳莫名加快。
他们没看见我,慢慢走远了。彭仁杰低头在姑姑耳边说话,姿态亲密。
我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姑姑打电话。
最后只是拍下了他们的背影。
那张照片里,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看似美好,却让我心里那点不安扩散开来。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彭仁杰真是良人,我应该祝福。
如果不是呢?姑姑能承受第二次失去吗?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姑姑已经回来了,在看电视。
她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银戒指,款式朴素。
“姑姑……”我开口。
她转过脸,眼睛里有光:“老彭送的,说是个心意。”
我咽下所有疑问,努力笑了笑:“挺好看的。”
那枚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套在姑姑干瘦的手指上。
像某种承诺,也像某种标记。
而当时我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彭仁杰正在一点点编织一张温柔的网,而姑姑已经深陷其中。
更可怕的是,这张网的目标可能不止姑姑一个人。
05
彭仁杰再次登门,是在一个周日的午后。
这次他带了上好的龙井,说是朋友从杭州寄来的。
“雅楠尝尝,这茶不错。”他熟练地泡茶,动作优雅。
姑姑坐在他身边,眼神几乎没离开过他。
我观察着他们的互动。彭仁杰对姑姑确实体贴,记得她所有喜好。
但他说话时,总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向家庭、经济这些方面。
“明珠说你这房子买得早,现在涨了不少吧?”他吹开茶沫,状似随意地问。
“运气好。”我简短回应。
“还是年轻人有眼光。”他笑道,“我儿子在北京买的房,月供两万多。”
他叹气:“压力大啊,我们做父母的能不帮衬点吗?”
姑姑跟着点头:“可怜天下父母心。”
聊到我的工作,彭仁杰问得详细:公司规模、职位、年薪范围。
虽然问题都包裹在关心的外壳下,但我还是感到不适。
“互联网行业辛苦,但收入也高。”他得出结论。
我转移话题:“彭叔叔退休金应该不错?”
他摆摆手:“就那么回事,够吃够喝。好在以前投资了点房产。”
“哦?在哪里?”
“老家省城有两套,都租出去了。”他轻描淡写,“不过位置一般,升值空间不大。”
姑姑适时插话:“老彭眼光好,要是早年在上海买就好了。”
彭仁杰哈哈一笑:“哪有那远见。”
这次拜访后,姑姑开始更频繁地谈论彭仁杰的“条件”。
“他儿子在投行,年薪百万。”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神情。
“省城的房子虽然不在市中心,但加起来也值三四百万。”
我忍不住问:“彭叔叔跟您说这些?”
姑姑愣了一下:“闲聊时提过。雅楠,你好像对老彭有看法?”
“没有,就是觉得了解清楚比较好。”我忙说。
但疑虑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彭仁杰展示的经济状况和他租房的事实有出入。
周三,我在公司跟唐立轩吃午饭,说了最近的观察。
唐立轩放下筷子:“听你这么说,确实有点刻意。”
“但我没证据,都是感觉。”
“感觉往往最准。”他沉吟,“这样,我托人查查?有认识的在那边公安系统。”
我犹豫了:“万一人家是清白的,多尴尬。”
“暗中进行,不惊动本人。”唐立轩说,“就当求个安心。”
我最终点了头。
周末,姑姑说要和彭仁杰去郊区看房。
“看房?”我警惕起来。
“就看看,了解一下市场。”姑姑解释,“老彭说上海周边有些楼盘适合养老。”
她兴致勃勃地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山景别墅、湖滨公寓。
“这套真不错,九十平,总价五百万。”她指着一套精装修的两居。
我试探着问:“您和彭叔叔打算……”
“先看看嘛。”姑姑收起手机,“雅楠,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斟酌着词句:“如果我们需要一点资金支持,你……你能借多少?”
空气安静了几秒。客厅的钟摆声格外清晰。
“看具体情况。”我谨慎地回答,“您需要多少?”
姑姑没直接回答:“到时候再说吧。老彭说他能出大头。”
那天他们很晚才回来。姑姑手里拿着楼盘宣传册,彭仁杰提着开发商送的礼品。
“环境真好,空气都是甜的。”姑姑一进门就说。
彭仁杰笑着补充:“适合养生。就是价格高了点。”
我注意到,他看姑姑的眼神温柔,但偶尔瞥向我时,有种审视的意味。
深夜,姑姑房里的灯还亮着。我经过时听见她在打电话。
“首付我俩凑凑……雅楠这边应该没问题……嗯,下周跟她说。”
我心里一沉。
接下来的几天,姑姑变得欲言又止。她常看着我,又移开视线。
彭仁杰没再来家里,但每天和姑姑通话。
我旁敲侧击地问楼盘情况,姑姑只说“还在看”。
周五下午,唐立轩来了电话。
“查到了些东西,见面说。”他语气严肃。
我们在律所附近的茶馆见面。唐立轩递给我几张打印纸。
“彭仁杰,七十一岁,籍贯江西。”他指着基本信息,“确实在发改委工作过。”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是。”唐立轩打断我,“他八年前就离职了,不是退休,是辞职。”
“为什么?”
“文件没写。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据说涉及经济问题,但没立案。”
我的心往下沉。
“离职后他做什么?”我问。
唐立轩翻到下一页:“开过公司,倒闭了。做过中介,纠纷不少。”
最让我心惊的是最后一条记录:三年前,彭仁杰因“情感纠纷”被一位老太太的子女警告过。
“具体怎么回事?”
“那位老太太差点把房子抵押了给他‘投资’。”唐立轩压低声音,“最后子女发现及时,没造成损失。”
我看着纸上的信息,手有点抖。
“这些……能确定是同一个人吗?”
“照片比对过,是。”唐立轩把照片推过来。
确实是彭仁杰,但比现在年轻些,眼神也更锐利。
“要不要告诉你姑姑?”他问。
我摇头:“她会信吗?她现在完全被迷住了。”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而当时的我不知道,最直接的冲突已经近在眼前。
就在第二天,姑姑牵着彭仁杰的手站在我家客厅,说出了那个数字。
平静的表象终于被彻底撕开。
06
周六上午,我特意没安排工作,想好好跟姑姑谈谈。
但九点门铃响起时,站在门外的是两个人。
姑姑穿着新买的连衣裙,头发仔细烫过。彭仁杰西装革履,手里提着礼品盒。
“雅楠,方便聊聊吗?”姑姑语气有些紧张。
我把他们让进屋。彭仁杰把礼品放在茶几上,是高档燕窝。
“一点心意。”他微笑。
客厅里弥漫着不寻常的气氛。姑姑坐在沙发边缘,双手交握。
彭仁杰倒是从容,环顾四周:“雅楠这家布置得雅致。”
“彭叔叔过奖。”我倒了茶,“今天有什么事吗?”
姑姑看了彭仁杰一眼。他轻轻点头,像是一种鼓励。
“雅楠。”姑姑深吸一口气,“姑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我和老彭……我们打算结婚。”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时,我还是怔了怔。
彭仁杰握住姑姑的手:“我和明珠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那枚银戒指闪着光。
“恭喜。”我听见自己说。
姑姑眼睛亮了:“你也觉得好,对吗?”
我没回答,转而问:“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问题抛出的瞬间,客厅空气凝滞了。
彭仁杰松开姑姑的手,身体微微前倾:“雅楠,我们确实需要你帮助。”
他语气诚恳:“看中了一套房,在西山那边。环境好,医疗配套也完善。”
姑姑接着说:“首付一百六十万,我们凑了八十万。”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鼓足勇气:“剩下的八十万……姑姑想跟你借。”
时间仿佛静止了。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
“八十万?”我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发干。
“对。”彭仁杰接口,“我们打借条,按银行利息,三年内还清。”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夹,里面是购房合同和楼盘资料。
“你看,户型很好,南北通透。”他指着户型图,“以后你可以常来住。”
姑姑期待地看着我:“雅楠,你会帮姑姑的,对吗?”
我拿起合同,手指微微发抖。总价八百万,首付三成,贷款五百六十万。
购买人一栏,写着彭仁杰和丁明珠两个人的名字。
“月供要两万多。”我看向彭仁杰,“您和姑姑的退休金够吗?”
“我还有些积蓄,加上租金收入。”他从容应对,“而且房子会升值。”
“如果……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呢?”我试探。
姑姑的脸色变了变:“雅楠,你年薪不是有五十万吗?存款应该……”
“明珠。”彭仁杰温和地制止她,“别给孩子压力。”
他转向我:“雅楠,我们理解你的难处。这样,先凑五十万也行,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语气宽容大度,可话里的意思没变:这钱,你得出。
我看着姑姑。她眼里的期待渐渐变成焦急,还有一丝……不满?
“让我考虑一下。”我放下合同,“毕竟不是小数目。”
“当然当然。”彭仁杰笑着说,“应该的。”
但姑姑脱口而出:“要考虑多久?”
她语气里的急切让我心惊。眼前的姑姑,陌生得让我害怕。
“姑姑,您了解彭叔叔的经济状况吗?”我问得直接。
彭仁杰笑容不变:“明珠都知道。我的房产、存款,都跟她交代过。”
“是吗?”我看着姑姑。
她点头,却避开我的眼神:“老彭对我很坦诚。”
“那为什么首付还要借这么多?”
问题尖锐,客厅陷入沉默。
彭仁杰先开口:“资金暂时周转不开。省城的房子在卖,需要时间。”
他叹气:“主要是这房源抢手,错过就没了。”
“是啊雅楠。”姑姑帮腔,“机会难得。”
我靠在沙发上,感到深深的无力。他们一唱一和,像排练过很多遍。
而姑姑已经完全站在彭仁杰那边了。
“我需要时间。”我最终说,“下周给您答复。”
彭仁杰站起来,依旧彬彬有礼:“好,那我们不打扰了。”
姑姑欲言又止,被他轻轻拉了下手臂。
送他们到电梯口,姑姑最后回头看我:“雅楠,姑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电梯门关上,那句话还在走廊回荡。
我回到客厅,看着那盒燕窝,突然觉得很讽刺。
拿起手机,我给唐立轩打电话:“他们开口了,八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果然。你答应了?”
“说考虑。立轩,我需要更多证据。”
“已经找到了些东西。”唐立轩声音低沉,“见面说。”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一场风雨就要来了。而我要做的,是在姑姑被彻底卷入之前,把她拉回来。
即使她会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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