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3年春天的某个早晨,颐和园内,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正跪在绒垫上调试一台笨重的木质相机。他是勋龄,清廷驻法公使裕庚的次子,即将成为慈禧第一位御用摄影师。站在屏风前的慈禧已经换上了第三套礼服,旁边的李莲英轻声提醒:“老佛爷,这套绣金龙的吉服最显气派。”慈禧微微点头,手指轻抚衣袖上密缀的明珠。谁曾想,这位掌控中国近半个世纪、时年近七旬的老太后,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竟会如此痴迷于西洋传来的摄影术,留下一百多张姿态各异的影像,成为中国最早的一批“摄影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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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术最初传入中国时,远非今日这般受接纳。早在1846年,一位名叫周寿昌的湖南进士在广东见到这种“画小照法”时,便记录下时人的惊异。然而,对大多数国人而言,那个能“摄人魂魄”的黑匣子不啻为一种“邪术”。整个道光、咸丰乃至同治朝,紫禁城的主人们都未曾敢留下一张照片。转变的契机,竟发生在20世纪初那场撼动国本的劫难之后。1900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携光绪仓皇西逃。这段屈辱的经历,却意外成了她观念松动的开始。次年回銮途中,当她在保定火车站意外发现被外国记者偷拍时,不仅未加斥责,反而向镜头挥了挥手中的绢帕。这一挥,悄然挥开了紫禁城紧闭的影像之门。

真正将摄影带入慈禧生活的,是1903年春从法国归来的裕庚一家。裕庚是晚清重要的外交官,其夫人为中美混血,子女皆受西洋教育。女儿德龄、容龄精通外文,很快成为慈禧了解外部世界的窗口;儿子勋龄则在法国习得了精湛的摄影技术。一日,慈禧忽然问及德龄姐妹是否会照相,在得知她们的兄长勋龄精通此术后,便立刻召其入宫。勋龄后来回忆道:“光绪年间,我同德龄、容龄姐妹二人,以及母亲共同在宫中侍奉,但凡慈禧太后的照片,都是我一个人拍摄的。”他或许不是最早为中国皇室拍照的人,却因缘际会,成为了最具影响力的那一位——一个外交官之子的身份让他得以出入宫禁,西洋学艺的背景使他技术娴熟,而两位深得太后欢心的妹妹的引荐,则最终将他推到了历史的镜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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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这位老佛爷拍照,绝非按下快门那般简单,那是一场需要半朝动员的精密仪式。拍摄前,内务府需忙碌多日:在乐寿堂前搭起专用席棚,屏风、宝座、香几、果盘等一应道具皆须就位。虽已通电,但为避开慈禧所忌讳的“阴阳脸”,摄影师勋龄坚持采用柔和的自然散射光。时辰必须由太后亲自翻阅历书选定黄道吉日。

每次拍摄,她都要更换数套华服——绣龙袍、蟒袍、各色缂丝整衣、金丝串珠绣龙服……衣物上密缀着上等明珠。头饰更是极尽奢华,金银凤簪、玉蝴蝶、珠花翠钿,有的照片中,其头饰右侧还悬垂着八串明珠,璀璨夺目。就连布景也暗藏玄机,在一张照片里,慈禧宝座旁的几案上,苹果被精心堆叠成五层宝塔状,这些鲜果每隔半月便需更换一次,而撤下的则赏赐给宫女太监。慈禧曾对德龄说:“我喜欢水果的自然清香,比什么名贵香料都好。”这一切细节,无不彰显着无上的权势与独特的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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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这些影像中,最为后世津津乐道的,莫过于那组“中海扮观音”。

1903年盛夏,慈禧忽发奇想,要在中南海的荷花池中拍一组观音照。内务府的档册详细记载了当时的安排:“四格格扮善财,穿莲花衣;李莲英扮韦陀;德龄、容龄扮龙女,穿素白衣裳……”船只需装饰成莲花状,还需备好带竹叶的竹竿。拍摄当日,慈禧端坐平底船中央的宝座,身后立着“普陀山观音大士”的匾额,李莲英手持降魔杵立于侧,德龄、容龄手持莲花与宝葫芦分侍两旁。然而,仔细审视这些照片,会发现其中掺杂着更为复杂的意图。

在一张照片中,慈禧虽作观音装扮,身旁香炉上的装饰铭文却是“广仁子”——这是她在白云观受道家“天仙戒”时的道号。佛道符号在此随意混用,毫不违和。学者彭盈真分析认为,这绝非简单的娱乐消遣,慈禧将自己塑造成救苦救难的观音,实则是向世人暗示,在这动荡时局中,唯有她能带来安定与秩序。

另一张更为私密的照片,则透露出这位权力顶峰女性不同寻常的自我认知。照片中,慈禧立于华丽屏风前,手持一面西洋手镜,正凝神端详镜中的自己,另一只手则优雅地做簪花状。

在中国传统的仕女画中,女子揽镜自照常被文人墨客解读为虚荣与自恋。但慈禧却公然将这个极具女性私密感的动作,置于庄重的宫廷摄影之中,毫无避讳。她深谙,正是凭借青春与容貌获得咸丰帝的宠幸并诞下同治帝,才奠定了她日后垂帘听政、掌控国运的政治基石。镜头前的她,完全掌控着自我的呈现——从姿态、神情到服饰与布景。她命人将满意的照片放大,制成巨幅画像,最大的达75厘米高,配以雕花金漆大镜框,悬挂于乐寿堂、海晏堂等重要宫殿。

这些影像不仅是个人珍藏,更成为外交工具,1904年,她曾特意委托德国皇储将自己的肖像照转赠予德国皇后。照片下沿的英文标注“EMPIRE DAUGHTER”(帝国之女),正是她渴望传递给世界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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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翻阅这些跨越了百余年的银盐影像时,所见的远不止一位太后的容颜。它们像一扇棱镜,折射出晚清帝国复杂而矛盾的最后一瞥。照片内是极致的奢华与精心的表演,照片外则是山河破碎、民生维艰的时代困局。慈禧对摄影的热衷与探索,恰如清廷对西洋文明的态度——既充满好奇并有所接纳,却始终难以挣脱深植于骨髓的传统框架。勋龄的镜头,定格了这种矛盾:它记录下一位游走于传统威严与现代自觉之间的女性统治者,也留下了东方审美与西方技术最初的碰撞痕迹。尤其值得玩味的是,在一张1903年的全身像顶端,工整书写着长达二十六字的徽号“大清国当今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圣母皇太后”,而下端却缀有两行英文“EMPIRE DAUGHTER THIS TAI HAO”。中西并列,堪称那个碰撞时代最直观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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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珍贵的影像如今散藏世界各地的机构中。它们不仅是关于慈禧太后的视觉档案,更是研究晚清政治文化、宫廷生活、服饰礼仪乃至中西交流的瑰宝。每一次快门的启闭,都是一个王朝在不自觉中进行自我凝视的瞬间;每一张照片的显影,都是历史在化学药剂中沉淀出的真实颗粒。透过这些画面,我们仿佛看见,在世纪交替的迷茫与微光中,一位年迈的统治者如何试图用一种崭新的语言,为自己,也为那个摇摇欲坠的帝国,留下最后的、复杂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