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市郊外,小河如带,蜿蜒过王家村。王民山自幼在溪畔长大,看惯了流水如何绕过顽石,又如何无声浸润田埂。大学毕业后,他考入杨曲镇人民政府,被分至党政办。初来乍到,他每日清晨便提着水桶,仔细擦拭镇党委书记与镇长办公室的每一张桌椅,连窗棂上积尘也一丝不苟地拂去;傍晚则端着饭盒,在食堂窗口前耐心排队,将热腾腾的饭菜稳稳送至领导宿舍。每逢周一或周日夜晚,他必陪坐于酒席末座,斟酒布菜,言语谨慎,笑容温煦如春水初融。

王民山深谙流水之道——柔韧而执着,无声却有力。他不仅将办公室打理得纤尘不染,更悄然记下书记爱喝龙井、镇长喜食微辣。一次暴雨夜,书记宿舍水管爆裂,他冒雨抢修至凌晨,浑身湿透却只道:“小事,不值一提。”两年间,他竟由办事员擢升为党政办主任,又再进一步,成了副镇长。人们只道他“会来事”,却不知他心中自有那溪流般的定力:不争喧哗,只默默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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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经管站里,刘芊羽如一株静立的白玉兰。她初见王民山在食堂窗口为领导打饭时,他额角沁汗却脊背挺直,眼神专注如捧着稀世珍宝。后来两人相恋,婚礼简朴,只邀了几位同事,在镇上小馆吃了顿饭。婚后不久,儿子降生,取名“溪亭”——取自“常记溪亭日暮”,亦暗合他心中那条故乡的河。然而好景如朝露,芊羽竟一举考取省城遴选。临行前夜,她抚着襁褓中的溪亭,泪光盈盈:“等你。”王民山只紧握她的手,喉头哽咽,终未多言。

自此,王民山以镇政府为家。白天处理繁杂公务,夜晚则伏案苦读。宿舍灯下,书页翻动声与窗外虫鸣相和。他常踱步至镇后小桥,看月光碎在流水上,恍惚间似见妻儿身影。一日深夜归家,钥匙转动门锁,屋内空寂如古井,唯余儿子周岁照搁在桌上——照片里孩子笑得灿烂,他指尖抚过相框,冰凉触感直抵心尖。他忽然明白,这方寸斗室,竟成了他泅渡命运之河的孤舟。

次年遴选放榜,王民山名字赫然在列。赴省城前夜,他最后一次清扫书记旧办公室。窗外晨光熹微,他凝视着光洁如镜的桌面,仿佛又见自己初来时青涩身影。他轻轻放下抹布,转身离去,脚步轻捷如卸千钧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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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新居窗明几净,芊羽煮好粥,溪亭蹒跚扑向父亲怀中。王民山抱起儿子,望向窗外——远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再不见故乡那弯清浅溪流。然而当夜,他梦见自己仍站在杨曲镇的小桥上,流水淙淙,倒映着天上星斗,也映出无数个伏案苦读的自己。醒来时,妻儿呼吸均匀,他悄然起身,推开窗,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他忽然彻悟:所谓仕途,不过是一条更宽阔的河床,有人溺于漩涡,有人却学那流水——遇石则绕,遇崖则跃,遇旱则潜,遇海则融,始终朝着光的方向奔流。

多年后,王民山调任某县主政。上任首日,他拒绝专车接送,独自步行穿过县城老街。巷口处,一位老农正佝偻着腰,用竹帚清扫门前落叶。王民山驻足良久,忽而上前接过扫帚,一下一下,扫得极是认真。老农惶恐推辞,他只微笑:“我也是从扫地开始的。”扫毕,他拍拍老人肩头,转身汇入人流。晨光里,他背影挺拔如初,仿佛仍携着汉东溪畔那缕不息的水气——柔韧无声,却足以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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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王民山终于懂得,所谓“会来事”的机巧,终究不如“做实事”的筋骨;而真正的通达,原非曲意逢迎,乃是如水般澄澈映照万物,又如水般坚韧奔赴远方——纵使九曲回肠,终将汇入大海,映照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