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鹤轩关掉手机的前一秒,指尖在静音键上停留了片刻。

窗外是度假村朦胧的山色,温泉池水汽氤氲。胡傲晴穿着真丝睡袍倚在门边,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他最终按下了静音,将那个黑色长方体随手丢在床头柜上。

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声音在两天后回荡成惊雷——当他重新开机,屏幕亮起,七十三条未接来电的提示如血珠般滚落。最上方是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显示是三十七小时前。

发件人:老婆。

内容只有一句。他站在自家楼道里,头顶声控灯忽明忽灭,那些字在视网膜上烧出焦痕:“你爸昨晚没的,我打了18个电话,都被你情人挂断。”

钥匙从手中滑落,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清脆得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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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晨光透过厨房百叶窗,在流理台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沈美霞将煎蛋铲进白瓷盘,蛋边缘焦黄酥脆,正是周鹤轩喜欢的火候。她擦了擦手,朝客厅望去。周鹤轩坐在餐桌前,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眉头微蹙。

“吃早饭了。”她端着盘子走过去。

周鹤轩“嗯”了一声,视线没离开屏幕。那是一份项目进度表,红色标注像伤口般散布在各处。他今年四十六岁,建筑公司副总的位置坐了五年,头发开始从鬓角处泛白。

“爸昨天来电话了。”沈美霞坐下,将牛奶推到他手边,“说最近胸口有点闷。”

周鹤轩终于抬起眼皮:“老毛病了吧。让你劝他去体检,总不听。”

“他说等你回来一起去。”沈美霞声音很轻,“你这次出差要几天?”

“两三天吧。”周鹤轩咬了口煎蛋,目光又飘回屏幕,“去临市看个材料供应商,顺便考察新工艺。”

沈美霞低头搅拌着自己碗里的粥。米粒在勺间起落,她想起上周洗衣服时,从他西装内袋摸出的那张音乐会门票。日期是今天,座位连号。

“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午的动车。”周鹤轩看了眼手表,“公司上午还有会。”

他起身时,沈美霞注意到他换了条新领带。深蓝色底,银灰色斜纹,不是她买的。周鹤轩察觉到她的目光,动作顿了顿:“上次项目庆功会发的,一直没戴。”

“挺配你。”沈美霞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

周鹤轩拎起公文包走到玄关,弯腰穿鞋时,沈美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得给爸回个电话。”

“知道了。”门被拉开又关上。

沈美霞站在餐桌旁,听着电梯下行的嗡鸣声。晨光挪移,照亮了餐桌一角——那里放着周鹤轩忘记带走的胃药。他最近常喊胃疼,她每天早晨都会把药盒放在他手边。

今天他走得太急了。

02

公司二十三层的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悄无声息。

周鹤轩推开副总办公室的门时,胡傲晴已经站在里面了。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套装裙,剪裁妥帖,衬得腰身纤细。见到周鹤轩,她扬起标准的职业微笑。

“周总,早。会议资料已经放在您桌上了。”

“嗯。”周鹤轩脱下西装外套,胡傲晴自然地上前接过,挂到衣帽架上。她手指掠过西装内衬时,若有似无地停顿了一瞬。

“十点钟的例会,主要讨论滨海项目的进度。”胡傲晴站在办公桌侧前方,语调平稳,“另外,临市宏源材料的考察行程已经确认。动车票订好了,下午两点四十发车。”

周鹤轩翻阅着资料:“那边接待安排呢?”

“宏源公司派车接站,晚上安排了便宴。”胡傲晴顿了顿,“不过我刚收到消息,他们王总明天上午临时要飞广州,所以……”

她抬起眼睛,目光清澈坦荡:“如果今天下午能到,晚上可以先初步沟通。这样明天上午就能实地看厂,不耽误行程。”

周鹤轩思索片刻:“那就按这个调整。”

“好的。”胡傲晴转身走向门口,手指搭上门把时,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了周总,临市温泉度假村最近在试营业。据说夜景很不错,从那边山顶能看到整个城市的灯火。”

她说话时,指尖在门把上轻轻敲了敲,节奏舒缓。

“如果考察结束得早,可以去放松一下。您最近太累了。”

门轻轻合上。

周鹤轩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林立的高楼上。

玻璃幕墙反射着九点钟的太阳,刺眼得让人恍惚。

他想起胡傲晴三年前刚进公司时的样子,青涩拘谨,连汇报工作都会微微脸红。

如今她已是独当一面的秘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是董事长秘书通知会议提前。周鹤轩起身整理领带,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丝质面料时,脑海里闪过沈美霞早晨的目光。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杂念甩开。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散场时,叶江涛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老周,下午就出差?也太拼了。”

“早点搞定早点回来。”周鹤轩收拾着笔记本。

叶江涛压低了声音:“就带小胡一个人去?”

“正常商务考察,带秘书怎么了?”周鹤轩语气平淡。

“没怎么没怎么。”叶江涛笑着摆手,眼神却意味深长,“就是提醒你,注意分寸。美霞姐那人……看着温婉,心里明镜似的。”

周鹤轩没接话,径直走出会议室。走廊另一头,胡傲晴正和行政部同事交代着什么,侧脸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柔和专注。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那笑容干净得体,无懈可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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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美霞在超市买了排骨和山药,又挑了盒软糯的糕点。公公韩仁德牙口不好,却偏爱甜食。她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时,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老城区街道狭窄,梧桐树荫浓密。韩仁德住在机械厂的老家属院里,三楼,没有电梯。沈美霞爬到二楼时,已经有些气喘。她停住脚步缓了缓,听见楼上传来咳嗽声。

门虚掩着。沈美霞推门进去,客厅窗帘拉着,光线昏暗。韩仁德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本旧相册,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美霞来了啊。”老人想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沈美霞赶紧放下东西上前扶住:“爸,您坐着。”她触碰到韩仁德的手臂,感到皮肤下的骨头硌手。才两个月没见,老人似乎又瘦了一圈。

“鹤轩呢?”韩仁德朝她身后张望。

“他出差了,下午刚走。”沈美霞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说回来就来看您。”

韩仁德“哦”了一声,重新翻看相册。泛黄的照片上,年轻的他和同样年轻的妻子并肩站着,怀里抱着穿开裆裤的周鹤轩。那会儿他才三岁,笑得眼睛眯成缝。

“这臭小子小时候可皮了。”韩仁德手指摩挲着照片,“有一回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胳膊骨折,他妈哭得跟什么似的。”

沈美霞蹲在老人身边,安静地听着。这些故事她听过很多遍,但每次韩仁德讲起来,眼神都会变得不一样——那里面有种时光沉淀下来的温柔。

“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她轻声问,“电话里说胸口闷?”

“老毛病,没事。”韩仁德摆摆手,却忍不住又咳嗽起来。那咳嗽声从胸腔深处传来,带着嘶哑的杂音。沈美霞替他拍背,感觉掌下的脊骨嶙峋得让人心惊。

“明天我带您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不用,等鹤轩回来再说。”韩仁德喘匀了气,拍拍她的手背,“你工作也忙,别老往我这儿跑。”

沈美霞没再坚持,起身去厨房炖汤。水龙头流出哗哗的水声,她清洗着山药,指尖被黏液沾得滑腻。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放学了。她想起儿子在国外读书,已经半年没回家。

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弥漫开来。

沈美霞靠在厨房门边,望着客厅里的老人。

韩仁德又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相册滑落在腿上。

夕阳余晖透过窗户,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边。

她忽然有种冲动,想立刻给周鹤轩打电话。

手机掏出来,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她想起早晨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想起那条陌生的领带,想起他最近回家越来越晚的次数。

最终,她只是发了条短信:“去看过爸了,精神还行,就是瘦。你忙完早点回来。”

短信显示已送达。没有回复。

04

动车在黄昏时分抵达临市。胡傲晴安排的商务车早已等在站外。司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接过行李时恭敬地喊“周总”。

车子驶离车站,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周鹤轩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胡傲晴坐在他斜前方,正低声与宏源公司的接待人员通电话。她的声音柔和而清晰,每个细节都确认到位。

“周总,我们先去酒店放行李,七点整在二楼宴会厅。”挂断电话后,胡傲晴回过头汇报,“宏源的王总说准备了便宴,就几位核心管理层。”

“嗯。”周鹤轩睁开眼,窗外陌生的街景飞速掠过。这座城市以温泉闻名,沿途广告牌上多是度假村的宣传画面。夜色渐浓,霓虹灯次第亮起。

酒店是当地最好的五星级,大堂挑高十几米,水晶灯璀璨夺目。胡傲晴办理入住时,周鹤轩站在落地窗前看夜景。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美霞的短信。

他点开看了看,回复:“知道了,忙完就回。”

语气平淡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晚宴气氛融洽。

王总是个爽快的北方人,几杯酒下肚就开始称兄道弟。

周鹤轩应付着,谈笑间将合作意向初步敲定。

胡傲晴坐在他身侧,适时添茶、接话,将一些过于热情的劝酒挡了回去。

“周总好福气啊,有这么得力的助手。”王总笑着举杯。

胡傲晴端起茶杯,落落大方地回敬:“是周总栽培得好。”

宴席散场时已近九点。周鹤轩喝得微醺,回到房间洗了把脸。热水冲刷着脸庞,镜子里的人眼底泛着血丝。四十六岁,事业小成,家庭平稳,人生好像进入了一条既定的轨道。

可为什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敲门声轻轻响起。周鹤轩拉开房门,胡傲晴站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已经换下了职业套装,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松散地披在肩头。

“周总,要不要去散散步?听说度假村的夜景很不错。”她手里拿着两张券,“王总刚让人送来的温泉体验券,说可以缓解疲劳。”

周鹤轩犹豫了几秒。

“就一小时。”胡傲晴微笑,“明天还要考察工厂,泡个温泉睡得好些。”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越往上走,城市的灯火越像铺开的星河。度假村建在半山腰,日式庭院风格,青石板路两旁立着石灯笼。夜风带着草木清香,吹散了酒意。

胡傲晴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沉默恰到好处。温泉池分男女区域,周鹤轩独自泡在露天池里,热水包裹着身体,蒸汽氤氲。他仰头看夜空,山里星星比城市明亮许多。

四十分钟后,他们在休息区碰面。

胡傲晴换了浴衣,头发湿漉漉地束在脑后,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

服务员送来清茶和点心,她跪坐在榻榻米上,低头斟茶时,脖颈弯出柔和的弧度。

“周总,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说。”她递过茶杯,声音很轻,“这些年,谢谢您的信任。”

周鹤轩接过茶杯,指尖相触的瞬间,胡傲晴没有立刻收回手。她的手指温热,带着刚泡过温泉的湿润。庭院里的竹筒敲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咚”声,惊起几只夜鸟。

“你工作能力很强。”周鹤轩移开视线,喝了口茶,“以后会有更好的发展。”

“我不想有更好的发展。”胡傲晴抬起眼睛,目光在夜色中清亮得惊人,“我只想一直在您身边做事。”

风穿过庭院,吹动了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声响中,周鹤轩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不早了,回去吧。”

胡傲晴跟着站起来,浴衣的腰带松了些,她低头整理时,发丝垂落遮住了表情。

回程的车里,两人都没说话。

周鹤轩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影,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次。

他掏出来看,是公司的工作群消息。

指尖滑过屏幕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按下了静音键。

那个黑色的小方块,从此安静了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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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韩仁德是在深夜发病的。

沈美霞睡得不安稳,凌晨两点忽然惊醒,心里莫名发慌。她打开床头灯,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正要重新躺下,电话铃声划破了寂静。

是韩仁德邻居打来的,语气焦急:“美霞啊,你快过来!老韩屋里动静不对,我敲门也没人应!”

沈美霞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深夜的街道空荡,她拦了十分钟才打到车。司机见她脸色煞白,一路闯了两个红灯。老家属院黑黢黢的,只有三楼那扇窗透着微弱的光。

邻居大爷等在楼道里,手里拿着手电筒:“我听见屋里哐当一声,然后就是呻吟……”

钥匙插进锁孔时,沈美霞的手抖得厉害。门开了,客厅灯亮着,韩仁德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里,身体蜷缩着,脸色青紫,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

“爸!”沈美霞扑过去,触手一片冰凉。

老人还有意识,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沈美霞哆嗦着拨通120,报地址时差点咬到舌头。等待救护车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紧绷得快要断裂。

她跪在地板上,握着韩仁德的手,一遍遍地说:“爸,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韩仁德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里映着顶灯的光。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动了动,很轻微,像是在回应。沈美霞突然想起什么,用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拨通周鹤轩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

响了七次,转入语音信箱:“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沈美霞挂断,重拨。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这次响了十二声,还是无人接听。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透过窗户在墙上旋转。医护人员冲进来,迅速将韩仁德抬上担架。

她跟着上了救护车,在颠簸的车厢里继续拨打电话。

第三通,第四通,第五通……每一次都是漫长的等待,然后是无情的电子女声。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惨白的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韩仁德被推进抢救室,门关上,红灯亮起。沈美霞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继续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第六通,第七通,第八通……

她开始给他发短信:“爸病危,速回电。”

“在抢救,接电话!”

“周鹤轩,你到底在哪儿?”

字句在屏幕上跳动,像绝望的呼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医生进进出出,护士推着各种仪器匆匆而过。没有人停下来安慰她,每个人都神色凝重。

第九通电话拨出去时,沈美霞滑坐到地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朝上躺在地面,还显示着拨号界面。

那个名字——“老公”,此刻看起来如此讽刺。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停在面前。沈美霞抬起头,是主治医生。对方摘下口罩,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们尽力了。心肌梗死大面积,送来得太晚……”

后面的话沈美霞听不清了。耳边嗡嗡作响,视野里的画面开始摇晃。她扶着墙站起来,双腿软得像棉花。医生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让她去办手续。

她点头,机械地点头,然后抓起手机,用最后一丝力气敲下一行字。

发送。

屏幕显示:已送达。

沈美霞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在空荡的走廊里转瞬即逝,却比哭声更让人心碎。她转身走向缴费窗口,背影挺直,一步一步,踩在医院惨白的灯光里。

窗外,天快亮了。

06

度假村的早晨是从鸟鸣开始的。

周鹤轩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房间。他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喝得有些多,记忆断断续续。只记得泡完温泉后,和胡傲晴在庭院里喝了茶,说了些话。

具体说了什么,却模糊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静静躺着。他拿起来看了眼,屏幕漆黑——昨晚泡温泉前就没电了,充电器落在行李箱里没拿出来。也好,图个清净。

敲门声准时响起。胡傲晴已经收拾妥当,妆容精致,手里端着餐盘:“周总早,给您带了早餐。宏源那边说九点半来接我们。”

她把餐盘放在小桌上,粥还冒着热气,几样小菜摆得整齐。周鹤轩注意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没睡好?”

胡傲晴笑笑:“可能是认床。”

上午的工厂考察很顺利。

宏源的生产线比预想的更先进,王总亲自陪同讲解。

周鹤轩专注于工作,暂时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在脑后。

中午在厂区食堂用过工作餐后,王总提议去附近的生态园走走。

“让胡秘书休息会儿吧,我看她脸色不太好。”王总很体贴。

胡傲晴确实有些疲惫,便先回了酒店。周鹤轩跟着王总在生态园里转了一圈,聊了些行业前景,下午三点多才返回。他想起手机还没充电,便先回了自己房间。

充电器插上的瞬间,手机屏幕亮起。开机画面旋转,然后跳出一条低电量提示。周鹤轩随手把手机放在床头,进浴室冲了个澡。

水声哗哗中,他没听见那一声轻微的消息提示音。

胡傲晴是半小时后过来的。

她敲了门,没人应,试探着拧了拧门把手——没锁。

她推门进去,房间里没人,浴室传来水声。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周鹤轩的手机屏幕正亮着。

一条新短信的预览显示在锁屏界面。

发件人:老婆。内容开头几个字:“你爸……”

胡傲晴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原地,听着浴室的水声,眼神飞快地变幻。几秒钟后,她快步走到床头,拿起了那部手机。屏幕需要密码或指纹,她试了试周鹤轩的生日——错误。

又试了试公司的成立日期——错误。

水声停了。胡傲晴的心跳加速,她盯着手机,忽然注意到锁屏界面上那条短信的完整预览正在滚动显示。当那句“你爸昨晚没的”完整出现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浴室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胡傲晴几乎是本能地按下了电源键。屏幕熄灭的瞬间,她将手机放回原位,后退两步,调整呼吸。周鹤轩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她在房间里,愣了一下。

“周总,我来问晚上怎么安排。”胡傲晴的声音平静如常,“王总说如果您不急着回去,可以多留一天,还有些细节想深入聊聊。”

周鹤轩看了眼窗外:“那就再住一晚吧。”

“好的。”胡傲晴微笑,“那我不打扰您休息了。”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她背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掌心全是汗。回到自己房间后,她反锁了门,坐在床沿发呆。窗外暮色四合,山影渐渐模糊。

那个老人的死讯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胃里。

但她很快甩了甩头,拿出自己的手机,搜索附近的餐厅。既然要多留一天,就要让这一天值得。她预订了一家山顶旋转餐厅,又查了夜间温泉的开放时间。

至于周鹤轩的手机……就让它一直安静下去吧。

晚上七点,她再次敲响周鹤轩的房门,笑容明媚:“周总,发现一家很特别的餐厅,要不去尝尝?”

周鹤轩刚想说什么,胡傲晴已经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走吧,就当是慰劳这两天的辛苦工作。”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柔软。周鹤轩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出门前,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漆黑,沉默如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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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殡仪馆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沈美霞跟着工作人员走过一扇又一扇门,每扇门后都是一个家庭破碎的故事。她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文件,死亡证明、户口注销、火化申请表……纸张冰冷,印刷字密密麻麻。

韩仁德的遗体已经整理过,躺在告别厅中央,身上盖着白布。

沈美霞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老人的场景。

那时她和周鹤轩刚恋爱,去家里吃饭,韩仁德做了一桌子菜,紧张得直搓手。

“小沈啊,鹤轩脾气倔,你多担待。”

后来他们结婚,老人在婚礼上哭了,说总算对得起鹤轩早逝的妈妈。再后来儿子出生,韩仁德抱着襁褓里的孙子,在阳台上哼了一下午的军歌。

那些记忆此刻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沈美霞麻木地掏出来看,是周鹤轩的堂弟周鹤林打来的。

“嫂子,大伯的事我听说了,我现在赶过去。鹤轩哥联系上了吗?”

“没有。”沈美霞的声音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打他电话也是关机。嫂子你别急,后事我们一起操办。”

挂了电话,沈美霞终于推开告别厅的门。脚步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她走到韩仁德身边,轻轻揭开白布的一角。老人的脸平静安详,像是睡着了。

“爸。”她轻声说,“鹤轩还没回来。”

没有回应。永远不会再有回应了。

她重新盖好白布,转身走到长椅边坐下,开始处理那些文件。

每一份都需要签名,她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名字,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她一个人,小声问:“您先生……?”

“出差,赶不回来。”沈美霞头也不抬。

姑娘不再多问,眼神里却带着怜悯。那种目光像细针,扎在沈美霞早已麻木的神经上。她加快速度签完所有文件,站起身:“火化安排在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如果亲属到齐的话……”

“到齐了。”沈美霞打断她,“就我一个。”

走出殡仪馆时,天阴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空气潮湿闷热,是要下雨的前兆。沈美霞开车回家,路上经过老家属院,她下意识地放慢车速,看向三楼那扇窗。

窗帘拉着,阳台上那盆茉莉花还在。韩仁德养了它七年,每年夏天都开得很香。

雨点开始敲打车窗,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雨幕。沈美霞把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却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听着雨声,看着仪表盘幽幽的光。

手机屏幕亮着,那十八个已拨电话的记录像一串伤疤。最新的一条短信孤零零地躺在最上方,已读,但没有回复。

她忽然很想听周鹤轩的声音。哪怕一句解释,一个借口。

于是她又拨了一次。听筒里传来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这次她没再挂断,就让那电子女声一遍遍重复,直到自动断线。雨水顺着车库入口的斜坡流下来,在地面汇成浅浅的水洼。倒车镜里,她的脸苍白浮肿,眼睛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回到家,她开始整理韩仁德的遗物。

老人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些书,还有那个旧相册。

沈美霞翻开相册,看到周鹤轩从小到大的照片。

百日、周岁、第一次上学、大学毕业、婚礼……

时光在这些泛黄的纸页间流淌。

她抽出一张全家福,是儿子满月时拍的。

韩仁德抱着孙子坐在中间,她和周鹤轩站在身后。

照片里的周鹤轩笑得灿烂,手臂自然地搂着她的肩。

那会儿他们的婚姻还新鲜,像刚出炉的面包,散发着温暖的香气。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呢?

沈美霞不知道。也许是从他升职后越来越忙开始,也许是从她发现他衬衫领口有陌生香水味开始,也许更早,在他们都还没察觉的时候,裂缝就已经悄然滋生。

她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相册。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像是谁在急切地叩门。沈美霞走到窗边,望着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

那时周鹤轩还在工地做监理,晚上冒雨回家,浑身湿透却从怀里掏出一盒她爱吃的点心。

“路过看到,就买了。”

点心盒是干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沈美霞闭上眼睛。那些温暖的记忆此刻像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心脏。她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动作很慢,每一件都折叠整齐。

衣柜深处有个盒子,里面放着结婚证和几封旧信。她没打开,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然后她关上衣柜门,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白纸。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尖端凝聚成黑色的圆点。

她开始写离婚协议书。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财产分割、房屋归属、双方义务……写到“感情确已破裂”时,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沈美霞换了一张纸,重新开始写。

这次她没有停顿。

08

回程的动车上,周鹤轩终于给手机充上了电。

开机画面亮起时,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这种不安在信号恢复、消息如潮水般涌来时,瞬间炸成恐慌。未接来电的提示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定格在七十三。

大部分来自沈美霞,还有周鹤林、叶江涛、几个亲戚,甚至公司前台。

他颤抖着点开短信,最新的一条来自沈美霞,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内容只有一句话,他盯着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你爸昨晚没的,我打了18个电话,都被你情人挂断。”

脑袋里“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周鹤轩猛地站起来,撞到了前排座椅。

邻座的乘客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他浑然不觉,手指死死捏着手机,指节泛白。

“喂?鹤林?”他拨通堂弟的电话,声音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