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苏州工业园区待了快十年了。
十年,足够一个奶娃娃长成背着书包上学、还敢跟爹妈顶嘴的半大小子。也足够把一个刚毕业、眼里冒光的愣头青,磨成每天睁眼就想搞钱、坐着发呆能愣半小时的中年人。
我就是后者。
你要是问我这十年最大的感受,我可能会点根烟,闷头抽完半根,再狠狠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跟你说:千万别轻易进厂,尤其是电子厂。
这话听着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矫情,毕竟对我们这些没学历、没背景的普通人来说,进厂几乎是唯一的出路。
但真的,只有在流水线上耗过青春的人才懂,那句 “千万别进厂” 的背后,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辛酸和无奈。
穿上无尘服的那一刻,我就不是 “小张” 了
还记得我第一次进车间的感觉,不是震撼,是窒息。
那套无尘服,从头到脚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就露俩眼睛。白大褂、白帽子、白口罩、白鞋套,放眼望去,车间里全是一模一样的 “白色机器人”。
从穿上这身衣服开始,你的名字、你的老家、你喜欢弹吉他还是看球赛,全都不重要了。你不再是老王家的儿子,也不是宿舍里那个爱哼歌的小张,你只是一个工号,一个贴在胸前的冷冰冰的数字。
在这种环境里,“人” 的属性被压得越来越小,“工具” 的属性被放得越来越大。你会忍不住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难道这辈子,就只能做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吗?这种精神上的消磨,比身体上的累更磨人。而且身体长时间处于这种高强度又机械的工作中,很容易出现各种小毛病,像腰酸背痛那是常有的事,有些工友还会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出现一些关节方面的问题,这时候大家也会交流一些缓解的办法,不过大多都是简单应对,也没听说谁专门去买什么特别的东西,毕竟大家收入有限,像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在大家闲聊里偶尔会被提及,虽然淘宝就有但也就是那么一说,毕竟这和咱们当下要面对的这些工作带来的身体不适没啥直接关联。
我们以前开玩笑说,穿上这身皮,亲妈来了都认不出。
可这玩笑话的背后,是实打实的身份剥离。你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就是生产流程里的一个 “单位”,一个随时能被替换的 “零件”。
整个车间里,除了机器嗡嗡嗡的轰鸣声,几乎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那一小块地方,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我负责的活儿,是给手机主板贴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元器件,每天要重复几千次,甚至上万次。镊子夹起来,对准,放下,再夹起来,再对准,再放下。
时间长了,你会进入一种麻木的状态。大脑停止思考,身体完全靠肌肉记忆在动。有时候眼睛都看花了,手还在机械地重复那些动作。
只有吃饭或者上厕所那十几分钟,你能脱下这身 “皮”,狠狠喘口气,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苏州这边的电子厂,休息时间管得都严。以前听人说富士康管理苛刻,我们厂没那么夸张,但上厕所也得跟线长报备,拿个 “离岗证”,一次还只能去一个人。你要是去久了,线长的对讲机里准会传来催命似的喊声。
那种感觉,就像你是个上了发条的玩具,发条松一点,就有人过来给你拧紧,逼着你继续转,不能停。
拿着六七千的工资,我还是活成了 “隐形穷人”
很多人说,进厂不就是为了搞钱吗?只要工资高,苦点累点怕什么。
这话没错,但也不全对。
在苏州工业园区,我们这种一线普工,拼死拼活加班,一个月到手也就六千到八千。这个数,在很多小城市算高收入了,可这里是苏州,是房价能排进全国前十的新一线城市。
我给你算笔账,你就知道这六七千块钱,在这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首先是房租。园区里的单间,条件稍微好点的,比如独墅湖高教区附近,一个月没有 1500 块根本拿不下来,这还不算水电网费。
不少人为了省钱,会去住农民自建房改的群租房,一个月七八百块,环境脏乱差,隔音基本等于没有,隔壁打个呼噜你都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是吃饭。厂里有食堂,一顿饭十几块,味道就那样,能吃饱就行。可人不是机器,总想吃点别的换换口味。
园区边上的快餐,一份最普通的猪脚饭,现在都要二十块往上。一天三顿饭,就算省着吃,一个月一千五也是最低消费。
通勤也是笔开销。很多人为了省房租,住得离厂区老远,每天骑电瓶车上下班,来回折腾一个多小时是常态。电瓶车要充电,要换电瓶,偶尔还会被交警罚款,这些都是看不见的成本。
最后还有杂七杂八的开销,话费、日用品、偶尔跟老乡出去吃顿烧烤、给家里老人孩子买点东西。
这么算下来,一个月能存三千块,都算是自控力超强的人了。
这就是我所说的 “隐形贫穷”。表面上看,你月入过六千,不算差,可实际上,你被高昂的生活成本牢牢绑死在这座城市。你赚的钱,大部分都还给了这座城市,只够维持最基本的生存。
你不敢生病,因为请一天假,全勤奖加工资要扣掉两三百块。我们厂有个小伙子,发高烧到 39 度,为了那几百块钱的全勤奖,硬是吞了两片布洛芬,顶着昏沉沉的脑袋继续上夜班。
你不敢辞职,因为一旦停下来,房租、花呗、借呗就会像催命符一样找上门。好多人都是一边骂这份工作不是人干的,一边又在下个月乖乖续签合同。
这种 “手停口停” 的日子,让你根本没有试错的资本,更别提什么职业规划、自我提升了。
你就像笼子里的仓鼠,每天拼命踩着轮子跑,看起来忙得团团转,其实一直在原地踏步。你以为自己在赚钱,其实你只是在用命换在这里苟延残喘的资格。
网吧烧烤短视频,慢慢掏空了我们的时间和勇气
从工厂那扇冷冰冰的大门走出来,卸下一身疲惫,年轻人最想要的是什么?是放松,是能暂时忘掉流水线烦恼的快乐。
苏州工业园区周边的生活,精准地掐住了我们的需求,或者说,是精心设计了一套体系,来收割我们这些流水线工人的时间和金钱。
你走出厂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排排小吃摊、烧烤店、奶茶店。辛辛苦苦干了一天活,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 “犒劳一下自己”。一顿烧烤,几瓶啤酒,几十上百块钱就没了。一杯甜得发腻的奶茶,就是对今天辛苦付出的最好奖赏。
再往远走点,就是网吧、KTV、足浴城。
网吧是我们这些厂哥厂妹最常去的地方。几十块钱包个夜,就能在《英雄联盟》的峡谷里杀个痛快,在 “吃鸡” 的战场上体验一把当大神的感觉。在那个虚拟世界里,你不是被线长呼来喝去的 “375 号”,你是有皮肤、有段位的高手。
这种廉价的快感,特别容易让人上瘾。我见过太多工友,下班后一头扎进网吧,直到第二天上班前才出来,红着眼睛、拖着疲惫的身子,再去流水线上 “坐牢”。他们的工资,一半交给了房东,另一半就进了网管的口袋。
还有那些短视频 APP,更是精神上的 “鸦片”。
宿舍里八个人,除了睡觉,几乎人人都在刷手机。那些十几秒一个的短视频,用最直接的感官刺激,勾着你的手指头不停往上滑。你看着屏幕里别人的豪车、美女、诗和远方,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等你反应过来,已经凌晨两三点,再过四个小时,你又得爬起来赶去车间的班车。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东西叫 “奶头乐”。它们就像一个奶嘴,塞进你的嘴里,给你提供唾手可得的快乐,让你沉溺其中,忘了去想那些扎心的问题:我的未来在哪里?我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的斗志被磨没了,思考能力也越来越差。你开始习惯这种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的日子,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用动脑子,图个安逸。
这才是最可怕的。它不是明着抢你的钱,而是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偷走你最宝贵的两样东西:时间和改变的勇气。
提桶跑路之后,我们又能去哪里
在厂里,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干完这个月就提桶跑路”。
“提桶跑路”,这词儿太形象了。我们的全部家当,往往就是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洗漱用品,再加上一个背包,就是所有行李。来的时候一个桶,走的时候还是一个桶。
这句话,我们每个人都喊过无数遍,但真正能跑出去,还能跑出点名堂的,没几个。
为什么?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除了进厂,还能干什么。
在流水线上待久了,人会慢慢丧失跟社会接轨的能力。每天的工作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根本学不到什么能带走的技能。你贴了五年芯片,除了贴得更快更准,你还会啥?
啥都不会。
你的社交圈子也变得特别窄。认识的人,不是宿舍的工友,就是流水线上的同事。大家聊天的话题,永远离不开哪个厂工资高、哪个厂妹子多、哪个线长不是人。
你的眼界,就被这一方小小的厂区给困住了。
我身边有过几个 “跑路” 的例子。
一个老乡,在这里干了三年,攒了五万块钱,雄心勃勃地回老家县城开奶茶店。结果不到半年,因为不懂经营,选址也错了,五万块钱赔得精光,最后灰溜溜地回了苏州,重新进厂打螺丝。
还有个同事,觉得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辞职去学 Python 编程。报了个五千块的线上培训班,每天在宿舍里看视频。可他底子太差,又没人指导,坚持了两个月,连最简单的 “Hello World” 都写不顺畅,最后只能放弃,换了个厂继续干老本行。
不是我们不想改变,是改变的门槛,对我们来说太高了。
我们就像被困在沼泽里的人,越挣扎,陷得越深。向上爬需要抓手,这个抓手可能是学历,是技能,是人脉,是资本。可这些,我们恰恰全都没有。
留在这里,是温水煮青蛙,青春一点点被耗光。离开这里,外面的世界对我们来说,就是一片充满未知的、更残酷的丛林。
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才是我们这些 “厂哥厂妹” 最真实的写照。
厂里的爱情,大多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在工厂这种封闭的环境里,连婚恋观都变得特别现实,甚至有点扭曲。
厂里男多女少是普遍现象,尤其是那些有重型机械的厂区。一个年轻女孩,只要长得不算太差,身后准能跟着一群追求者。
但这种追求,很少有纯粹的爱情,更多的是一场赤裸裸的价值交换。
男方看重的,是女方的年轻,是能不能一起分担生活成本。女方在意的,是男方能不能在园区买房,哪怕只是付个首付;工资卡愿不愿意上交;老家盖房子的时候能不能出点钱。
我见过一个女孩,同时跟三个男孩保持暧昧。她不拒绝任何一个人的礼物和红包,也不明确表态跟谁好。有人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撇撇嘴说,多挑挑总没错,总得找个条件好点的,以后不用再进厂遭罪。
还有一对情侣,谈了不到三个月就订婚了。大家都以为他们是真爱,后来才知道,男方家里答应在苏州付个首付,女方愿意婚后一起还房贷,顺便照顾男方在老家的父母。
这场婚姻里,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更像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我身边也有过真心相爱的情侣,最后大多还是散了。要么是因为彩礼谈不拢,要么是因为一方想回老家,另一方想留在苏州,吵来吵去,最后只能一拍两散。
在生存面前,爱情好像变得没那么重要了。能一起搭伙过日子,能一起扛住生活的压力,才是最实际的需求。
十年了,我还在苏州工业园区。
有时候下了夜班,我会站在厂区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水马龙,看着远处高楼里的灯火,突然就会觉得很迷茫。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干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去哪里。
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抱怨什么,只是想把我们这些流水线工人的真实生活,讲给更多人听。
如果你是刚毕业的年轻人,手里还有选择的余地,我想对你说,千万别轻易进厂,哪怕去送外卖、去做服务员,也好过在流水线上消磨青春。
如果你也是厂里的一员,正在迷茫和挣扎,我想对你说,别放弃任何学习的机会,哪怕每天只挤出一小时,学点能带走的技能,也好过沉溺在网吧和短视频里。
毕竟,我们都不想一辈子,只做一个贴着工号的 “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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