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姨,这盒子你拿着,算是这几年的一点心意。”
林太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递过来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礼盒,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补了一句:
“记住了,路上别拆,到了家,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我接过盒子,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半拍。
这究竟是临别的馈赠,还是一份迟到了三年的“审判书”?
01
广州的十一月,天还是热得让人心燥。
我站在珠江新城这套两百平的大平层客厅里,最后一次环视这个我工作了六年的地方。
地板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真皮沙发上一丝褶皱都没有,冷冰冰地泛着光。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高贵,又那么缺乏人气。
就像这里的女主人林太一样。
我的行李箱已经立在门口了,磨损的轮子和这里的大理石地面格格不入。
我在等林太从书房出来。
这六年,我从五十二岁熬到了五十八岁。
腰更弯了,头发也白了一半。
但我终于要走了,要回四川老家了。
我是来辞职的,理由很体面:儿子要结婚,我要回去带孙子。
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逃跑。
我是逃离这个让我每天晚上做噩梦的地方。
书房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林太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真丝家居服,脸上化着淡妆。
即使是在家里,她也时刻保持着一种战斗般的精致。
“东西都收拾好了?”她问,语气淡淡的。
“都收拾好了,林太。”我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这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五千块钱的奖金。”
她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几上。
我有些意外。
因为林太是个非常精明的人,说难听点,就是抠门。
买菜的钱,她精确到角。
家里的洗洁精用得快了,她都会随口问一句。
这六年,她从未多给过我一分钱。
“谢谢林太。”我赶紧收下信封,没敢当面点。
就在我以为告别仪式结束,准备去提行李箱的时候。
林太突然转身,从背后的博古架上,拿出了那个深蓝色的礼盒。
也就是引言里提到的那一幕。
那个盒子不大,却很沉。
深蓝色的丝绒面料,上面系着银色的丝带。
看着很高档,不像是普通的伴手礼。
当她说出“路上别拆,回家再看”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道晦不明的恐惧感,瞬间爬满了我的脊背。
我甚至想拒绝。
我想说我不要了,我只想赶紧走。
但我不敢。
在林太面前,我总是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拿着吧。”她把盒子塞进我手里,指尖冰凉。
“陈姨,这六年,辛苦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辛苦了”。
但我听不出温暖,只听出了某种意味深长的终结。
我抱着盒子,拉起行李箱,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小区。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林太依旧站在客厅中央。
像一尊精美的雕塑,冷冷地注视着我。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去广州南站的地铁上,人挤人。
我护着那个蓝色的礼盒,生怕被挤坏了。
它就像个定时炸弹,揣在我怀里。
坐上回四川的高铁,我把盒子放在小桌板上。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山野。
我的思绪也被拉扯得越来越远。
我叫陈淑芬,一个普通的四川农村妇女。
六年前,为了给儿子攒彩礼钱,也为了给家里盖新房,我经人介绍来了广州。
林太是我遇到的第三个雇主,也是最难伺候的一个。
她是个单亲妈妈,自己经营着一家外贸公司。
她很忙,经常出差,家里大部分时间只有我和她,还有偶尔回来的女儿。
她有严重的洁癖,还有强迫症。
毛巾必须折成三叠,边角要对齐。
地板每天要跪着擦两遍。
最重要的是,她对钱看得极重。
其实这也难怪,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大城市打拼,每一分钱都是血汗。
但她的精明,常常让我感到窒息。
她会在冰箱上贴便利贴,记录鸡蛋的个数。
她会在买菜回来后,把小票一项一项地核对。
如果哪天葱买贵了两毛钱,她都会皱着眉头问我为什么不去隔壁那个摊位。
在这种高压环境下,我小心翼翼地过了两年。
我以为只要我勤快、老实,就能安稳地挣钱。
直到那件事发生。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个夏天,成了我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02
三年前的七月,也是这样的闷热天气。
那天中午,我正在拖地,老家的电话突然打来了。
是我儿子带着哭腔的声音。
“妈,爸出事了!开三轮车翻到沟里了,腿断了,内脏也出血,在县医院抢救!”
“医生说要马上手术,要交五万块钱押金!家里只有三万,还差两万啊!”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晕倒。
两万块。
对于林太来说,可能就是一只包,一顿饭。
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那是救命钱。
我每个月的工资都寄回去了,手里只有几百块零花钱。
我拿着手机,在阳台上急得团团转。
我给亲戚打电话,大家都支支吾吾,没人肯借。
我给儿子打电话,那边全是嘈杂的哭声和医生的催促声。
“妈,你想想办法啊!再不交钱爸就没命了!”
那一刻,我真的绝望了。
我看向客厅。
林太出差了,要去三天,今天刚走。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魔鬼就在那一瞬间,钻进了我的心里。
我知道林太的主卧里有个梳妆台。
她平时首饰都锁在保险柜里,但有些常戴的,会随手放在抽屉里。
我颤抖着手,推开了主卧的门。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那是林太的味道,平时闻着很香,那天闻着却让我想吐。
我拉开了梳妆台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里面有些零碎的发夹、胸针。
我的目光锁定在一个丝绒盒子上。
打开,里面是一枚金色的胸针,镶着几颗红宝石。
我不懂珠宝,但我见过林太戴过几次,听她朋友夸过,说这东西值好几万。
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拿起了那枚胸针。
它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疼。
“就借一下,等发了工资,等家里缓过来,我就赎回来。”
“她出差三天,这三天我只要把它当了,换了钱寄回去,回头再想办法。”
我不断地给自己洗脑,给自己找借口。
我拿了一个几十块钱买的地摊货——一个看起来有点像的假胸针,放进了盒子里。
然后,我带着那枚真胸针,像做贼一样冲出了家门。
我不敢去大店,怕人家要发票。
我找了一个城中村的小当铺。
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
“死当还是活当?”
“活当!我要赎回来的!”我急切地喊道。
“活当只有一万八,利息按天算。”老板报了个数字。
“行!行!”
我也顾不上讨价还价了,我只要钱救命。
拿着那一万八千块钱,我又凑了自己的两千私房钱,给儿子转了过去。
丈夫的手术很成功,命保住了。
电话那头,儿子千恩万谢,说妈你真有本事。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嚎啕大哭。
我知道,我完了。
我这辈子清清白白做人,老实本分,就在这一刻,我成了小偷。
我也知道,那个假胸针根本骗不过林太。
只要她拿起来看一眼,甚至只要稍微掂一下分量,我就露馅了。
我必须在三天内把胸针赎回来。
可是,一万八啊!
我去哪里弄这一万八?
丈夫后续治疗还要钱,家里已经空了。
我根本赎不回来。
那三天,我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我无数次想过去自首,想过去跟林太坦白。
但我怕坐牢。
我坐牢了,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我也怕丢人,如果村里人知道我在外面当保姆偷东西,我儿子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于是,我选择了侥幸。
我把那个装着假胸针的盒子,往抽屉的最深处推了推。
我用其他的杂物盖在上面。
我祈祷林太忘记这枚胸针。
祈祷她永远不要打开那个盒子。
三天后,林太回来了。
那一刻,我觉得审判日到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她换鞋,洗手,然后径直走向了卧室。
我在厨房洗菜,水开得很大,为了掩盖我发抖的声音。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林太从卧室出来了。
她手里没有拿那个盒子,脸色也很平静。
“陈姨,今晚炖个汤吧,我有点累。”
那一瞬间,我有一种死里逃生的虚脱感。
她没发现?
还是她根本没看那个抽屉?
但我很快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从那天开始,家里的气氛变了。
林太以前虽然挑剔,但很少盯着我干活。
但自从那次出差回来后,她突然在客厅装了一个摄像头。
正对着沙发和走廊。
她说:“为了防盗,最近小区不太平。”
我看着那个摄像头的红点,觉得它就像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不仅如此。
她开始变得更加严苛。
以前买菜的账,她一周对一次。
现在,她要求我每天晚上把小票贴在账本上,一笔一笔地给她过目。
有一次,我买的一把青菜,小票弄丢了。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三分钟,看得我后背发凉。
“陈姨,做人要诚实,账目不清,是最大的忌讳。”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我当时吓得差点跪下,以为她要摊牌了。
但她没有。
她只是扣了我那一天的菜钱,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这三年,我就生活在这种无形的恐惧中。
我总觉得她知道了。
那个假胸针那么轻,做工那么粗糙,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如果她知道了,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辞退我?
这种猜疑,比坐牢还难受。
为了赎罪,也为了掩饰心虚,我拼了命地干活。
以前我只擦两遍地,后来我擦三遍。
衣服我都坚持手洗,熨烫得整整齐齐。
她加班回来晚了,不管多晚,我都给她煮宵夜。
我甚至连续三年过年都没回家,主动留下来照顾她和孩子。
我想用我的劳动,去偿还那两万块钱的债。
我想用我的卑微,去换取她的“不知情”。
林太似乎很享受我的这种“懂事”。
她虽然依旧冷淡,依旧挑剔,但再也没有提过东西丢失的事。
那个抽屉,仿佛成了我们之间的禁区。
她不打开,我更不敢碰。
直到今天。
直到我要辞职离开。
直到她给了我这个盒子。
03
“前方到站,成都东站。”
广播里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车厢里的人开始躁动起来,大家都在收拾行李。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四川盆地,心里却没有一丝回家的喜悦。
那两万块钱的当票,早就过期了。
那是死当,东西肯定已经没了。
我欠林太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甚至在想,这个盒子里会不会是一封律师函?
或者是一张报警回执?
林太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让我这么轻易地走掉?
也许警察已经在车站等我了?
我越想越怕,手脚冰凉。
下了火车,转大巴,又坐了儿子的车。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家里新盖的两层小楼,亮着灯。
那是用我这几年的血汗钱盖起来的。
丈夫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笑呵呵地迎我。
儿媳妇抱着大孙子,甜甜地叫着“妈”。
这一幕,本该是我梦寐以求的天伦之乐。
可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觉得我是个罪人,是个骗子。
我用偷来的钱救了丈夫,用带着愧疚的钱盖了房。
我浑身不自在。
晚饭我也没吃几口,大家以为我是坐车累了。
“妈,你去休息吧,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儿子体贴地说。
我点点头,抱着那个蓝色的礼盒,逃进了我的房间。
这是新房的主卧,宽敞,明亮。
但我却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把那个礼盒放在旧木桌上。
在昏黄的台灯下,那个深蓝色的盒子显得格外诡异。
我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大得像打雷。
“路上别拆,回家再看。”
林太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这一刻终于来了。
审判的时刻到了。
我颤抖着手,去解那个银色的丝带。
我的指甲划过丝带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听得我牙酸。
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猛地掀开了盖子,顿时就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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