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塞外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刮得人心里的那点热乎气也跟着往外跑。

可汗王的大帐里,炭火烧得再旺,也暖不了皇帝那句话掉在地上砸出的冰窟窿。

皇上开了金口,问儿子里头哪个能坐他那把椅子。

这问题,跟递过来一把见了血的刀没两样,谁接,谁手上就得沾上腥味。

所有人都把头低进了自己的领子里,只有周培公,那个穿着布衣像个教书先生的家伙,偏偏被点了名,非要他来握一握这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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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七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冷一些。木兰围场的草都黄透了,根上挂着一层白霜,马蹄子踩上去,发出碎冰一样的脆响。

白天的围猎闹腾得厉害,皇帝的队伍像一把烧红的铁梳子,把整片山林都梳了一遍。

兔子、狐狸、野猪,甚至还有熊,都成了皇子阿哥们马鞍上的点缀。血腥气混着泥土的味道,飘了很远。

到了晚上,风更硬了。最大的那个蒙古包里头,却像另一个季节。

几十个火盆烧得通红,把毛毡顶子都熏出了一层油润的光。

烤全羊的油脂滴进火里,滋啦作响,香气霸道得不讲道理,把人五脏六腑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康熙坐在最上头,裹着一件黑貂皮的大氅,脸在火光里显得有些红润,但那双眼睛,还是跟草原上的鹰一样,尖利得能穿透人心。

他慢悠悠地撕下一条羊腿肉,嚼了几口,没说话。

底下的人声却很杂。皇子们一堆,王公大臣们一堆,蒙古来的王爷们又是一堆。

他们端着金杯银碗,互相敬酒,笑声和奉承话像一锅煮沸了的粥,黏糊糊的,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太子胤礽的座位离皇帝最近,他的脸色在热气里蒸得有些白,是一种不健康的白。

他端着酒杯的手,总有点不稳当。旁边的人跟他敬酒,他都笑着喝了,但那笑意像抹在嘴唇上的一层油,怎么看都渗不进去。

大阿哥胤禔那边就热闹多了,他嗓门大,跟几个武将出身的兄弟划拳,输了就仰头灌下一大碗马奶酒,豪气得很。

他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太子那边瞟,像狼盯着一块已经叼在嘴里,却还没咽下去的肉。

八阿哥胤癩是另一个光景。他不怎么喝酒,只是端着一杯温茶,微笑着跟周围的官员说话。

不管谁过去,他都起身相迎,态度谦和得像个富家翁的长子,而不是天潢贵胄。

那些大臣们,尤其是汉臣,就爱往他那儿凑。

他人缘好,这是紫禁城里头人人都知道的秘密。

四阿哥胤禛像个影子。他坐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面前的菜没怎么动,酒杯也是满的。

他只是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看桌上的花纹,还是在听脚底下草地的声音。

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抬一下眼皮,然后又垂下去,像一口不怎么冒热气的深井。

整个大帐里,热闹是他们的,也只是他们的。

周培公的席位更靠后,几乎快到门口了。他面前也有一份烤肉和酒,但他没动。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在这满是绫罗绸缎、官服补子的地方,像一滴清水掉进了油锅里,扎眼,又格格不入。

他不是官,没品没阶,皇帝高兴了,叫他一声“周先生”,不高兴了,他就是个随时能被风吹走的草芥。

这次秋狝,他跟着来,也就是给皇帝解个闷,讲讲前朝旧事,分析分析地图上的山川河流。

他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那些通红的脸,闪亮的眼睛,还有在酒气里越发张狂的欲望。

他觉得这不像庆功宴,倒像是在一口大锅的锅沿上跳舞,火烧得旺旺的,就看谁先脚滑掉下去。

蒙古的舞娘们赤着脚进来了,腰肢软得像柳条,手腕上的银铃铛随着她们的动作,响成一片,清脆得像是要把这帐篷里黏腻的空气给震碎。

音乐声一起,气氛更热了。

康熙的目光从舞娘们身上滑过去,落在了自己那几个儿子身上。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像被风吹冷的炭火。

他都看在眼里。

太子那摇摇欲坠的架子,老大那不加掩饰的野心,老八那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还有老四,那个闷葫芦,谁知道他肚子里装的是水还是石头。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这些肉,现在都想往心尖上长,把他这颗老心脏挤得没地方待。

他觉得有点累了。

舞跳完了三支,酒也喝了五六巡。帐篷里的人,眼神都有些飘忽,说话的舌头也大了。

就在这个时候,康熙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很轻的动作。

但刚才还嘈杂得像个菜市场的蒙古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乐师停了琴,舞娘们退到了角落,连那些喝得最多的武将,也立马闭上了嘴,努力站直了身子。

死一样的寂静里,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一声一声,像在敲着每个人的心。

康熙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马鞭,纯金打造的,鞭梢上坠着几颗饱满的东珠,在火光下流转着冷硬的光。

他没看任何人,只是用那根金马鞭,轻轻敲了敲自己面前的案几。

“咚。”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肩膀都缩了一下。

“朕这一辈子,打南边,平三藩;征北边,收罗刹;抚西边,定蒙古。”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这大清的江山,是朕一刀一枪,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如今,也算得上是个盛世了。”

没人敢接话,都弓着身子,像一群被雨淋湿了的鹌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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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了回来,缓缓扫过底下的儿子们。从太子胤礽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打量自己打造出来的一批兵器,有的锋利,有的厚重,有的,已经生了锈。

“朕的这些儿子,”他开口了,金马鞭的鞭梢抬了起来,遥遥地指向那群皇子,“个个都说自己是人中之龙。老大能打,老八会处事,太子嘛,读的书最多。”

他每说一句,被点到的那个皇子就抖一下。太子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青灰色,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然后,那句话就从皇帝的嘴里,轻飘飘地,但又重如泰山地砸了下来。

“只是,这万里江山,百年基业,终究是要有人接过去的。你们都替朕瞧瞧,也替自个儿说说,”

他的金马鞭在空中画了个圈,把所有皇子都圈了进去,“朕的这些儿子里头,到底哪个,才当得起‘皇帝’这两个字?”

话音一落,帐篷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这哪里是问题?这是从天上劈下来的一道雷,直奔着所有人的天灵盖来的。

太子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酒水溅湿了他明黄色的袍角,他却像是没感觉到。

大阿哥胤禔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得死死的。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天大的机会,可也是一个能让他粉身碎骨的陷阱。

八阿哥胤禩脸上的微笑终于僵住了,像一副精美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身边的几个心腹大臣,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惊恐和茫然。

四阿哥胤禛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仿佛这样皇帝就看不见他了。

那些文武百官,更是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脑门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掉进衣领里,冰凉。

推荐太子?那是储君,是国本,推荐他是最稳妥的。可谁都知道,皇上今天问出这个问题,就是对太子不满了。这时候挺太子,就是跟皇上的心思对着干。

推荐别的阿哥?那就是公然动摇国本,是结党营私,是离间皇家骨肉。这罪名,哪个都够抄家灭族的。

不说话?不说话就是抗旨,就是心中有鬼。

这是一个死局。皇帝亲手摆下的一个棋盘,上面只有黑子,没有白子,怎么走,都是输。

时间像凝固的柏油,黏稠而缓慢。

康熙的眼神,像两把锥子,在底下这群人的脸上挨个扎过去。

他先看向了首席大学士张廷玉。张廷玉是汉臣里头位置最高的,也是最会说话的。

张廷玉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他躬着身子,几乎折成了九十度,声音干涩地说:“回皇上的话,储君乃国之根本。太子殿下是皇上您亲自册立的,仁孝聪颖,天下归心。臣等……臣等不敢妄议国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跟没说一样。把皮球又原封不动地踢回给了皇帝。

康熙的嘴角撇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

“哼。”

张廷玉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后背的衣服瞬间湿透。

康熙没再理他,又点了几个王公大臣的名字。这些人要么是军机处的,要么是六部尚书,个个都是人精。

可今天,这些人精都变成了哑巴。他们的回答跟张廷玉大同小异,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全凭皇上圣裁”、“臣等愚钝”。

皇帝的耐心,像是被这黏糊糊的回答一点点磨掉了。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手里的金马鞭无意识地在掌心敲打着,发出的声音,让人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大帐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每个人都觉得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龙颜即将大怒,血光之灾就在眼前的时候,康熙的目光,忽然越过了前排那些穿着华丽官袍的大臣,越过了那些屏息凝神的皇子,落在了大帐后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的目光,停在了周培公身上。

那个穿着蓝布衫的男人,此刻正静静地站着,不像其他人那样畏缩,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紧张。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

“周培公。”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之中,清晰得吓人。

“他们都说,你是天下少有的奇才,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康"熙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今天这道题,他们答不上来。朕想听听,你的答案是什么。”

唰——

一瞬间,几百道目光,刀子一样,齐刷刷地射向了周培公。

有同情,有看热闹,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好奇。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被皇帝从人堆里捡出来的“布衣卿相”,这个据说能看透人心的奇人,在这么一个必死的局里,要怎么开口。

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让他的人头落地。

他的每一句话,也可能像一颗石子,在这潭死水里,激起滔天巨浪。

周培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只蚂蚁,在他身上爬。热辣辣的,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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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地,从席位后面走了出来,走到了大帐中央的空地上。

地上,还残留着太子胤礽打翻的酒渍,湿了一片。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先是对着高坐之上的康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没有一丝慌乱。

然后,他直起身子。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先是平静地看了一圈那些脸色各异的皇子们,太子的苍白,大阿哥的焦躁,八阿哥的紧绷,四阿哥那深不见底的沉默。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了康熙的脸上。那张苍老却依旧充满力量的脸。

整个大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火盆里炭火的爆裂声都消失了。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穿着蓝布衫的男人,和他即将说出口的话。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回禀皇上,臣以为,在诸位皇子之中,谁能当皇帝……”

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不取决于他的文章写得有多好,也不取决于他在战场上砍了多少个脑袋。”

这话一出,几位以文采自居和以武功自傲的皇子,脸色都微微一变。

周培公没理会,继续说道:“更不取决于,他有多少臣子拥护,有多少百姓说他好……”

八阿哥胤癩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最大的资本,就是“贤名”和人望。周培公这句话,直接把他给刨了出去。

文武百官们已经听得头皮发麻了。这个周培公,胆子也太大了。他这是把所有可能的路都堵死了。他到底想说什么?难道他要说,皇子们都不行?

康熙皇帝也微微眯起了眼睛,手里的金马鞭停止了敲打。他盯着周培公,像是在看一个走在悬崖钢丝上的人。

周培公深吸一口气,语调陡然拔高,一字一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