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林脸上的笑容像冻住的猪油,一点点裂开。
他绕过宽大的老板桌,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影子却沉甸甸压过来。
“八亿的项目,飞了?”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子。
我刚想点头,他猛地抄起桌角那个仿古青瓷茶杯,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炸开,混着茶叶和水,溅上我沾满灰土的裤脚。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那个沉寂了整整一周的旧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李永康。
01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可我眼里只有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
第八版方案了。
键盘被我敲得发烫,颈椎僵硬地梗着,仿佛一转头就能听见咯吱的响声。
八亿。
这个数字在我胃里沉甸甸地坠着,既让人亢奋,又让人发虚。
我们“宏远建材”盘子就那么大,去年总营收刚够着九位数门槛。
这项目要是成了,不是鲤鱼跳龙门,是泥鳅想化龙。
办公室早就空了,只剩打印机偶尔吞吐纸张的嗡鸣,和我肚子轻微的咕噜声。
门忽然被推开。
“子轩,还在熬?”
马林端着杯咖啡走进来,身上带着酒气,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肚子把名牌衬衫撑得紧绷。
“马总。”我赶忙起身。
他摆摆手,把咖啡放在我桌角,热气和浓郁的香气一起漫开。
“坐下坐下。”他绕到我身后,双手重重压在我肩膀上。
“我都听说了,对方是‘西建集团’,大手笔。西部新城开发,八亿的建材总包。”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鼓动人心的热度,喷在我耳侧。
“这一单,就是咱们宏远的登天梯。啃下来,公司在业内才算真正立住脚。”
我盯着屏幕上“西建集团”的标志,喉咙有些发干。
“甲方要求很高,方案反复了好几次……”
“怕什么!”马林的手掌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胛骨。
“要求高是好事,说明人家认真,是真有实力。咱们的方案,我看过,底子不差。”
他转到我对面,靠在桌沿上,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着我。
“于子轩,我跟你交个底。这单成了,你的,销售总监位置,跑不了。奖金,这个数。”
他张开手掌,翻了一下。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知道你踏实,肯干。这次去西部,全权代表公司。该花的钱要花,该表的态要表。”
他凑近了些,酒气混合着某种雄心勃勃的味道。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感觉肩膀被他拍过的地方,有些发麻,也有些发热。
“明白,马总。”
他又鼓励了几句,转身离开。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也很提神。
刚要继续修改一个技术参数,内线电话响了。
是财务部的周淑萍。
“于经理,还没走?”她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平直,没什么温度。
“周姐,还有点尾巴要收。”
“嗯。”她顿了顿,“马总跟你交代过差旅标准吧?这次去陇西,路途远,时间紧。”
“说了,该花的……”
“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一分也不能多。”
周淑萍打断我,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公司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尤其是差旅成本,必须严格控制。”
“机票、住宿、市内交通,标准我稍后邮件发你。所有票据,必须合规,回来立刻报销。”
“超支部分,一律不予报销,从你项目奖金里扣。这是制度。”
我握着话筒,窗外的碎金子似乎冷了下去。
“知道了,周姐。”
“知道就好。早点弄完,早点回去休息。养足精神。”
她说完,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我放下电话,重新看向屏幕。
八亿的数字依然在那里,只是刚才被马林拍出的那点热气,好像被财务室吹来的冷风,悄悄带走了一些。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继续敲打键盘。
夜深了。
02
出发前一天的下午,周淑萍把我叫到财务部。
她的办公室总是比别人低两度,大概空调费也严格控制在标准内。
“坐。”她指了下对面的椅子,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连贯的声响,像是在核算一组不容有失的数据。
我安静地坐下,看着她。
周淑萍四十多岁,戴着细边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
嘴唇总是抿着,法令纹很深,显得严肃又固执。
“你的差旅申请,马总批了。”她终于转过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相关的票据和行程单都在里面。住宿酒店已经按协议价订好,地址和确认函有。”
她把文件袋推过来。
我接过,有些分量。打开,先抽出一叠住宿预订单,然后是几张打印纸。
最下面,是一小叠颜色不一的硬质车票。
不是预想中的蓝色机票行程单。
是五张长途汽车票。
纸质粗糙,印着不同的汽车公司名称,发车地点、时间、座位号。
从滨海市到陇西市,沿途经过四个中转站。
票面时间连贯,最早一张是明早六点半,最后一张抵达陇西的时间,是后天晚上九点。
加起来,路上要走将近三天两夜。
我捏着那几张车票,抬起头。
周淑萍正看着我,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机票价格是汽车票的三倍还多。考虑到项目成本控制,以及你单人参会,汽车是更经济的选择。”
她的解释就像念一条会计准则。
“沿途食宿补贴,按标准计算,一并预支给你了。节省下来的交通成本,可以适当用在客户招待上。”
“马总也同意这个安排。他说,年轻人,多吃点苦没坏处。”
我盯着那五张车票。
六点半发车,意味着我凌晨四点就得起床,赶往郊外的长途汽车总站。
三天两夜,将近六十个小时,窝在颠簸的巴士座位上。
而我原计划是明天上午飞过去,下午就能入住酒店,整理资料,准备后天上午的会面。
现在,一切都要打乱。
“周姐,”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时间会不会太赶?我怕影响谈判状态。”
“行程是计算好的。”周淑萍点开电脑上一个表格,屏幕转向我。
上面是详细的时间节点,精确到分钟。
“中途留足了中转和休息时间。只要你按计划乘车,不会错过会议。”
“而且,”她身体微微前倾,“于经理,你应该清楚公司现状。八亿的合同看着诱人,前期投入也是真金白银。”
“每一分钱,都要花在能让甲方看到价值的地方。路上辛苦点,算什么?”
她把“价值”两个字咬得很清晰。
我沉默了。
把车票塞回文件袋,指尖碰到粗糙的纸边。
“知道了。”我说。
“预支的差旅费和补贴,需要你签个字。”她推过来一张借款单。
我拿起笔,在借款人那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于子轩”三个字,写得有些重。
离开财务部时,走廊里遇见马林。
他正送客,回头看到我,笑着扬了扬下巴。
“子轩,准备得怎么样了?气势拿出来!”
我举了举手里的文件袋。
“差不多了,马总。”
“好!等着你的好消息!”他用力挥了下手,转身进了会议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文件袋。
里面那五张车票的边角,硬硬地硌着掌心。
03
第一程巴士在开出两百公里后,喘着粗气停在了国道边。
那时天刚蒙蒙亮,车窗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引擎盖里冒出可疑的白烟,带着焦糊味。
司机骂骂咧咧地下车检查,一车人睡眼惺忪,抱怨声渐渐响起。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远处是灰蒙蒙的丘陵,近处是枯黄的草。
深秋的风从车门缝隙钻进来,刮在脸上,干冷生疼。
延误是肯定的了。
我掏出手机,信号微弱。找到李永康助理之前留的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通。
“喂,您好,我是宏远建材的于子轩。”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原定后天上午十点的会议,非常抱歉,我这边路途遇到点意外,可能会晚几个小时抵达。”
电话那头很安静,助理的声音公式化:“具体晚多久?”
我看着司机蹲在车头捣鼓的背影,心里没底。
“现在不确定,尽量赶在下午……两点前,您看可以吗?”
短暂的沉默。
“我会向李总汇报。请您确定时间后,再与我们联系。”
“好的,麻烦您了。”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屏幕光映着我有些疲惫的脸。
旁边座位的大婶递过来半瓶水:“小伙子,出远门啊?喝点水吧。”
我道了谢,接过来,水是凉的。
司机折腾了快一个小时,宣布车彻底趴窝了。
联系了公司,安排另一辆车来转运,但要等。
这一等,就从清晨等到了日头偏西。
我裹紧外套,站在路边枯草里,一遍遍刷新着购票软件。
后续几张连程票,因为第一程的延误,全都作废了。
必须重新买。
中转站的车次时间衔接紧密,错过一班,就要耽搁半天甚至一天。
冰冷的汗水顺着脊椎滑下去。
终于,转运的车来了,是一辆更旧的中巴。
挤上去,重新出发,抵达第一个中转城市时,已是深夜。
原计划在这里休整几小时,换乘第二程。
但现在,只能拖着行李箱,在冰冷嘈杂的车站里,寻找明天最早一班车的售票窗口。
买到的票是中午的。
意味着第二天的行程也被压缩,第三天必须更早出发,才能勉强赶在会议开始前到达。
我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小旅馆。
房间窄小,被褥潮冷,窗外是昼夜不息的车辆轰鸣。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反复看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方案资料。
这两个字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既遥远,又沉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马林发来的信息。
“子轩,到哪儿了?一切顺利吧?甲方那边关系要维护好,该请吃饭就请,别小家子气。”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只回了一句:“在路上,顺利。马总放心。”
关掉手机,躺在那张硬板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模糊,像一张嘲讽的脸。
我闭上眼睛,听到自己心脏在冷寂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固执地跳动着。
04
第三天的下午,我坐在最后一程巴士上。
车子在盘旋的山路上起伏颠簸,像海浪里一片枯叶。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某种陈旧织物的混合气味。
我脸色大概很难看,眼圈发青,下巴冒出胡茬。
西装外套搭在腿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皱巴巴的。
电脑放在膝头,屏幕上是修改到一半的应急预案。
手指敲打键盘时,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
不是紧张,是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重的疲惫。
邻座是位老人,上车后就一直看着窗外。
山路崎岖,景色荒凉,他却看得很专注。
车子转过一个急弯,他收回目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电脑屏幕。
“出远门办事?”他问,声音平和,带着点当地口音。
我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看你弄一路了,挺要紧的事吧?”
“还行,去陇西开个会。”
“生意上的?”
“嗯。”
老人点点头,不再问,又看向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他又开口了。
“现在做生意,不容易吧?我听说,大公司都喜欢派头,车接车送,住大酒店。”
我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情况。”我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小公司,实惠为主。”
老人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叠起来。
“实惠好。做实业的,根子还是得扎实。浮在上面,风一吹就跑了。”
这话有点意思。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老人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夹克,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头发花白,脸庞黑红,像是常年在户外劳作的人。
“您说得对。”我合上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反正路程还长,方案也改得差不多了。
“我们就是做实业的,建材。这次去,想争取个项目。”
“大项目?”
“很大。”我吐出两个字,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但难。甲方是大集团,眼光高。我们……规模不算大。”
这话说出来,带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和一丝无奈。
三天颠簸积压的情绪,在这个陌生的、摇晃的车厢里,对着一个陌生的老人,漏出了一点缝隙。
“规模不大,有规模不大的做法。”老人语气依旧平和。
“东西实在,价格公道,做人做事守信用。有时候,比那些空架子更管用。”
我苦笑了一下。
“道理是这样。可人家第一眼看的,往往是门面。门面不够亮,可能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就像我现在这副狼狈模样,怎么去跟人家谈八亿的买卖?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裸露山岩上。
“门面是给人看的,里子是给自己撑的。”
“我年轻时候,也跑过运输。最开始就一辆破卡车,哪都去,什么苦都吃。”
“后来慢慢有了车队,有了公司。靠的不是门面,是每次都能把货安全送到,是再难的路也咬牙跑完。”
他转回头,看着我。
“小伙子,我看你这一路也没闲着,是个肯下力气的人。你们公司,干活实在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
我想起马林画的大饼,想起周淑萍冰冷的成本控制,想起办公室里无数个加班的夜晚,也想起库房里老师傅们对着原料较真的模样。
“干活的人,是实在的。”我斟酌着词句。
“就是有时候……上面想法多,压力大。都想用最少的本钱,博最大的利。”
老人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
车子继续颠簸,暮色渐渐染上天边。
我重新打开电脑,却有些看不进去。
老人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里那片疲惫的泥潭,泛起几圈模糊的涟漪。
实在。
这个词很简单,但在眼下这场关乎八亿、关乎我前途、关乎公司生死的奔波里,却显得那么奢侈,又那么微不足道。
窗外的山影越来越浓重。
陇西,就快到了。
05
推开酒店房门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比原定计划晚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扔进浴室。
热水冲刷下来,带走一些疲惫,却冲不掉眼底的血丝和皮肤上被冷风吹出的粗糙感。
镜子里的男人,陌生又熟悉。
胡子拉碴,脸色灰败,眼窝深陷。
西装在行李箱里压了三天,皱得厉害,熨是来不及了。
只能尽量抖开,挂起来晾一晾。
衬衫勉强还能穿,但领口袖口的磨损,仔细看依然明显。
最重要的,是那双鞋。
在第一个中转站等车时,为了赶时间抄近路,踩进了一片泥泞的施工地。
皮鞋上溅满了泥点,已经干了,结成灰褐色的一块块。
我用湿毛巾用力擦拭,泥渍淡了些,却留下深深的水痕和擦拭不掉的污迹。
看起来更加糟糕。
我蹲在地上,看着这双鞋。
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无力。
就为省那点机票钱。
就为了这该死的成本控制。
明天,我要穿着这双沾着泥点、带着水痕的皮鞋,走进西建集团的会议室。
去谈那个八亿的,能决定公司和我命运的合同。
手机屏幕亮起,是李永康助理发来的确认信息。
明天上午十点,西建集团总部大楼,十七层第三会议室。
请准时出席。
我看着“准时”两个字,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抽搐。
躺到床上,关掉灯。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铺硬度。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方案细节一条条在黑暗中划过。
甲方可能提出的问题,我能给出的回答。
马林期待的脸,周淑萍冰冷的叮嘱。
还有那双擦不干净的皮鞋。
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醒来时天刚亮,头昏沉得厉害。
勉强用冷水洗了脸,刮了胡子,穿上那身怎么看都不够挺括的西装。
最后,穿上那双鞋。
泥渍和水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拎起装着电脑和资料的旧公文包,走出房间。
西建集团总部大楼气派非凡,玻璃幕墙反射着清冷的晨光。
进出的人衣着光鲜,步履匆匆。
我走在其中,感觉自己的灰头土脸无所遁形。
前台核对了预约,指引我上十七楼。
电梯平稳上升,镜子映出我的全身。
头发梳过,但仍有几根不听话地翘着。
西装下摆,因为久坐和折叠,有一道明显的折痕。
最要命的,还是裤腿下方,那双鞋。
电梯门开。
走廊宽敞明亮,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寂静无声。
第三会议室的门开着。
我走到门口,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长条会议桌的一端,主位空着。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这就是李永康。
和资料照片上一样,五十多岁,面容清矍,眼神平静。
头发梳理得整齐,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显得沉稳而不刻板。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很自然地,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没有停顿,也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但我清晰地看到,他的视线在我的裤脚和鞋子那里,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像是一缕微风掠过湖面,痕迹轻微,却足以被紧绷的神经捕捉。
然后,他站了起来,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温和笑容。
“于经理?一路辛苦。”
他伸出手。
我赶紧上前两步,握住。
他的手干燥,有力。
“李总您好,我是宏远建材的于子轩。抱歉,路上不太顺利,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请坐。”他松开手,示意我坐在他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从容。
但我知道,裤脚上那些来自荒郊、国道、泥泞施工地的风尘痕迹,还有鞋面上那片狼狈的污渍,正赤裸裸地暴露在会议室明亮得有些过分的灯光下。
暴露在这位手握八亿项目决定权的男人眼中。
06
会议室很大,冷气开得很足。
我坐下没多久,就感觉裸露的手腕和脚踝处,开始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李永康这边一共三个人。
除了他,还有一位技术主管模样的中年女性,和一位年轻的助理。
助理调试着投影设备。
我们互相交换了名片。
李永康的名片设计简洁,只有名字、职位和集团logo,纸张质地厚重。
他接过我的名片,看了一眼,轻轻放在手边。
“于经理从滨海过来,路途遥远,辛苦了。”他语气平和,“我们直接开始?”
“好的,李总。”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
屏幕亮起,宏远建材的logo和“西部新城项目合作方案”几个大字显现出来。
我清了清嗓子。
喉咙有些干痒,声音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和疲惫。
“李总,各位。首先,非常感谢西建集团给予宏远这次宝贵的机会。”
“针对西部新城项目,我们进行了深入调研,结合宏远在新型环保建材和模块化施工方面的技术积累,初步拟定了这份合作方案……”
我开始陈述。
按照演练过无数次的逻辑,从项目理解、技术方案、产能保障,到质量控制、工期预估、成本构成。
尽量让每个数字都有依据,每个承诺都有支撑。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声音,空调的低鸣,和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
李永康听得很专注。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投影屏幕上。
偶尔,会看我一眼。
那目光平静,深邃,像深潭的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倾向。
技术主管会不时打断,提出一些问题。
有的是技术参数细节,有的是施工流程节点,有的是极端天气下的应急预案。
我一一解答,调动着脑海里所有储备的知识和预案。
有些问题很刁钻,我需要停顿几秒思考,组织语言。
每当这时,我能感觉到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也随着我的停顿,凝滞了一瞬。
冷气咝咝地吹着。
我穿着单薄的西装,里面只有一件衬衫。
寒意无孔不入,从袖口、领口钻进来,渗透到皮肤,往骨头里渗。
握着翻页笔的手指,开始有些僵硬。
喉咙越来越干,每说几句话,就需要停下来,喝一口面前已经凉透的矿泉水。
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湿润,随即又被更深的干痒取代。
声音的沙哑越来越明显。
我能听到自己语调中那丝无法完全控制的颤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冷,和那种从身体深处蔓延上来的疲惫。
但我必须说下去。
不能让话头掉在地上。
不能让任何一点犹豫和不确定,出现在这间关乎八亿的会议室里。
李永康始终没有对我的陈述发表看法。
他只是听着,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一两笔。
他的表情管理得极好,嘴角甚至一直维持着那种淡淡的、礼貌的弧度。
可正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平静,让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不点头,不摇头,不追问,也不质疑。
就像在观察,在评估,在衡量。
衡量眼前这个声音沙哑、衣着寒酸、坐着长途汽车赶来的人,和他背后那个听起来颇具雄心、但规模显然有限的“宏远建材”,究竟有多少斤两。
是否配得上,这八亿的信任。
“……综上所述,我们有信心,也有能力,为西部新城项目提供优质、可靠、高效的建材产品与施工支持。”
终于,到了最后一部分,总结陈词。
我的后背已经渗出一层细汗,又被冷气激得冰凉。
“我们深知该项目的重要性,也期待能与西建这样优秀的企业深度合作,共创价值。”
说完最后一个字,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点击鼠标,投影屏幕暗了下去。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只剩下空调单调的风声。
李永康放下笔,缓缓靠向椅背。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身旁的两位同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稳。
“于经理的介绍很详细,辛苦了。”
“方案我们收到了,需要时间内部讨论研究。”
“今天先到这里?”
不是评价,不是反馈,甚至不是约定下次沟通的时间。
只是一个温和的,无可指摘的,结束语。
我的心,随着他这句话,慢慢沉了下去。
沉进那片冰冷、寂静、深不见底的潭水里。
07
酒店房间的窗户对着另一栋高楼的水泥墙壁。
视野逼仄,光线昏暗。
我坐在床沿,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李永康助理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李总感谢贵司的重视,方案我方会认真评估,有消息会及时与您联系。”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客套话。
没有温度,没有倾向,像机器自动回复。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身体向后倒去。
天花板很低,刷着惨白的涂料,有一小块霉斑。
身体像散了架,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疼。
喉咙火烧火燎,头也昏沉得厉害。
但更难受的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悬了几个月,奔波了三天,煎熬了几个小时的“审判”,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了这片无声的沉寂里。
连个响动都没听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尖锐地响起来。
是马林。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好几秒,才接起来。
“喂,马总。”
“子轩!怎么样?”马林的声音亢奋地穿透听筒,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饭局上。
“会开完了?李总那边怎么说?意向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
“刚开完……对方说,需要内部讨论。”
“讨论?那就是有戏!”马林的声音更高了,“讨论是正常的,八亿的项目,人家肯定要慎重。”
“你表现怎么样?方案都讲清楚了吧?没出岔子吧?”
“……应该没有。”
“什么叫应该没有!”马林不满地啧了一声,“要肯定!自信点!”
他那边传来碰杯和劝酒的笑闹声,他稍微走远了些。
“我跟你说,子轩,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松劲。”
“他们讨论,咱们就得跟进。趁热打铁懂不懂?”
“这样,你今晚别闲着,想想办法,约李总或者他们管事的,出来坐坐。”
“吃饭,唱歌,洗脚……怎么都行!把关系拉近,把诚意摆足。”
“该花的钱,你大胆花,回来我都认!只要能把合同签下来,手段不重要!”
“听见没有?”
我听着他机关枪一样的话语,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模糊的霉斑。
手段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是像周淑萍那样,把机票换成五张长途汽车票,省下几千块的成本重要?
还是像马林现在说的,为了签合同,可以不计手段地花钱“拉关系”重要?
“马总,”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李总那边,看起来……很规矩。恐怕不好约。”
“规矩?哪有真正规矩的人!”马林不以为然。
“规矩是摆在台面上的。台面下,谁还不讲个人情世故?”
“你想想办法!投其所好嘛。他不爱吃饭,总有别的爱好吧?打听打听!”
“这单要是黄了,咱们公司今年就算白干!你和我,都得喝西北风!”
“你肩上担子重啊,子轩!”
他又开始画饼,又开始施加压力。
我闭上眼睛。
眼前晃过李永康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双扫过我泥泞鞋面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那样一个人,会接受我“投其所好”的“人情世故”吗?
“我……试试看吧。”我说。
“不是试试,是必须!”马林斩钉截铁。
“我等你好消息。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我依旧躺着,没动。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马林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混合着会议室空调的冷风,长途汽车的颠簸,和那双擦不净的皮鞋带来的狼狈。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说得轻巧。
成功的大门,现在连条缝都没给我留。
失败的气息,却已经无声无息地,浸透了这间廉价酒店的房间。
浸透了我这身皱巴巴的西装。
浸透了,我这三天三夜,辗转两千多公里的徒劳奔波。
我抬起手,盖住眼睛。
黑暗袭来。
却隔绝不了那股冰冷而庞大的无力感。
08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等来任何“讨论”后的消息。
手机安静得像块石头。
中午,我犹豫再三,还是给李永康的助理发了条信息。
措辞谨慎,询问是否有初步反馈,或者是否需要补充材料。
信息如石沉大海。
下午,我坐在酒店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
文档打开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那堵水泥墙,灰蒙蒙的,没有一点变化。
像极了此刻的僵局。
傍晚时分,电话终于响了。
不是李永康,也不是他的助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陇西本地。
我接起来。
“喂,您好,是宏远建材的于经理吗?”一个女声,礼貌而疏离。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西建集团项目部。关于贵司提交的西部新城项目合作方案,经过初步评估,现正式通知贵司……”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似乎漏跳了一拍。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鉴于项目规模巨大,质量要求极高,经综合考量,贵司目前的整体实力、产能规模及过往类似项目经验,尚不足以支撑我方对于项目万无一失的预期。”
女声平稳地叙述着,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痛痒的公文。
“为确保项目顺利实施,降低合作风险,我方决定,不与贵司就本项目进行后续接洽。”
“感谢贵司的积极参与和宝贵时间。期待未来有其他合作机会。”
“祝好。”
说完,电话里传来忙音。
我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和心脏缓慢而沉重搏动的声音。
尚不足以支撑……
决定不进行后续接洽……
期待未来……
一句句,清晰无比。
却又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没有激烈的争论,没有最后的争取,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拒绝理由。
就这么,被一句轻飘飘的“实力不足”,挡在了八亿的大门之外。
而我为此准备的所有熬夜,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忐忑和期望,都成了笑话。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灰蓝,最后彻底沉入黑暗。
手机的屏幕又亮了一下。
不是西建,是公司邮箱的提示。
财务部周淑萍发来的。
标题很醒目:“关于于子轩陇西差旅费用超时说明要求”。
点开。
邮件正文简短冰冷。
“于经理:根据差旅制度,你本次陇西出差原核定为四天(含往返)。目前你已超时。请于返回后立即提交书面说明,解释超时原因及必要性。如无合理理由,超时期间的住宿补贴将不予发放,并按制度规定处理。”
我看着那几行字。
看着“超时”、“说明”、“不予发放”、“按规定处理”这些词汇。
忽然,很想笑。
嘴角动了动,却扯不出一个像样的弧度。
只有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涩意,从胃里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我关掉邮箱。
开始收拾行李。
把皱巴巴的西装塞进行李箱,把几乎没怎么用上的酒店拖鞋扔进垃圾桶。
把那几份打印精美、此刻却毫无用处的方案草稿,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平,最终还是放进了文件袋。
还有那五张长途汽车票的存根。
它们安静地躺在钱包夹层里,票面上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
来时的路,用了三天。
回去呢?
我打开购票软件,查看着返程的机票。
明天下午就有航班,晚上就能回到滨海。
价格不菲。
手指在“购买”按钮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退了出来。
重新查询长途汽车。
还是需要中转,还是需要两天多。
我选了最早的一班。
支付,出票。
电子车票的截图发到了手机上。
绿色的,带着同样粗糙的排版和字体。
和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我熄灭了屏幕。
房间彻底暗了下去。
只有充电器上一点微弱的红光,在角落里明明灭灭。
像某种无声的讥讽。
09
推开公司玻璃门时,前台小赵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些惊讶,很快又低下头去。
“于经理回来了。”她小声说。
我点了点头,拖着那个沾满风尘的行李箱,走向业务部办公室。
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目光相触,他们有的露出尴尬的笑,有的迅速移开视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看来,消息传得很快。
我走到自己那间小小的独立办公室门口,还没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马林爽朗的笑声。
他正拿着我的紫砂茶杯,跟里面的谁说着话。
“放心!绝对没问题!子轩办事,我一百个放心!”
“八亿的单子啊,老子这次要扬眉吐气了!”
我推开门。
马林背对着门口,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兴奋红光。
“哟!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
他两步跨过来,重重拍在我肩膀上,眼睛发亮地往我身后看。
“怎么样?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落在我身侧。
“合同呢?签了的合同快拿出来!让老子开开眼,八亿的合同长什么样!”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是销售部的副经理和助理。
他们也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放下行李箱,把旧公文包放在桌上。
动作有些慢。
马林迫不及待地凑到桌边,搓着手。
“是不是在包里?快,快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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