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西伯利亚的冬天,能把人的念想都冻成冰坨子。
伪满洲国的皇帝溥仪,被苏军带到这片白茫茫的土地上时,身上那件皮大衣,好像也裹不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气。
在收容所里,日子像温吞水一样熬着,他还是皇帝的派头,吃饭要人试毒,走路要人跟在身后。
直到那个叫安娜的苏联女医生出现,她的听诊器冰凉,眼神更凉。
她每天的例行检查,对溥仪来说,比审讯还难受。
他总觉得,那听诊器贴着他的皮肉,不只是在听心跳,还在听一个他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一九四七年的哈巴罗夫斯克,雪下得像不要钱的盐,大把大把地往地上撒。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能刮掉人皮的野劲儿。
溥仪缩在暖气片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兑了太多水的红茶。
茶叶是自己从国内带来的,现在剩下的不多了,每次润麒给他泡茶,都只敢捻出那么两三根。茶水飘着一股子衰败的香气,像他现在这个人一样。
这里叫“第四十五特别战俘收容所”,听着吓人,其实就是个被铁丝网圈起来的疗养院。
吃的不是山珍海味,但黑面包和菜汤管够,偶尔还有块黄油。没人打他,没人骂他,苏联人管他们这群从伪满洲国抓来的人叫“特殊客人”。
可溥仪觉得,这比挨打还难受。
他像个被养在玻璃缸里的珍稀动物,每天被人看来看去。那些苏联看守的眼神,好奇,又带着点看笑话的意思。
“皇上,该用膳了。”溥杰躬着身子,把一个木头盘子端到他面前。盘子里是一块黑面包,一碗土豆汤,汤上飘着几星油花。
溥仪的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朝旁边的毓嶦努了努嘴。
毓嶦赶紧上前,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口汤,含在嘴里,等了足足一分钟,才对着溥仪点头哈腰:“皇上,没问题。”
这套把戏,他们从长春的皇宫,演到了西伯利亚的收容所。每天三顿饭,雷打不动。周围的苏联士兵见了,先是发愣,后来就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笑。
溥仪听得懂那笑声里的意思。可他顾不上了,这是他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体面。
他拿起面包,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面包又干又硬,剌得他喉咙疼。他想起以前在紫禁城里,一顿饭一百多道菜,他最多也就尝个一两口。
现在,他得把这块能当砖头使的黑面包全都咽下去。
不咽,就得挨饿。
安娜·伊万诺娃第一次走进溥仪的房间,就闻到了一股混杂的味道。旧书的霉味,廉价茶叶的涩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属于人的、有点发酸的颓唐气味。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白大褂套在外面,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她三十岁出头,脸颊因为寒冷天气而泛着红晕,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像西伯利亚的冰。
“981号战俘,例行体检。”她开口,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没什么温度。翻译跟在后面,把话又说了一遍。
溥仪正坐在椅子上,他听到“981号”这个称呼,手指猛地抽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用一种他自认为还带着威严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女人。
“放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安娜没理会,她把医疗箱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是听诊器、血压计、叩诊锤,一排排冰冷的金属。
“脱掉上衣。”她命令道。
溥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这辈子,除了贴身的太监和皇后,谁敢让他当众脱衣服?
“朕的龙体,岂是你能触碰的?”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安娜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看着他。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标本。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溥仪有点慌了。他最怕的,就是苏联人记他的黑账。万一哪天清算,这些都是罪证。他看了一眼溥杰,溥杰赶紧上前打圆场。
“医生同志,我们皇上……呃,我们这位先生,他身体一向金贵,不太习惯……”
安娜头也不抬:“要么他自己脱,要么我叫两个士兵来帮他脱。另外,在我的记录里,他的身份是战俘,不是皇帝。如果他拒不配合检查,我会如实上报。”
这话翻译过来,溥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他磨磨蹭蹭地,在溥杰的帮助下,解开了上衣扣子,露出瘦削、苍白的胸膛。
安娜走上前,把冰凉的听诊器贴在他的胸口。
溥仪浑身一哆嗦,像是被电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金属圆盘在他皮肤上移动,从左胸到右胸,再到后背。
“呼吸。”
“深呼吸。”
“停。”
他像个木偶,被安娜的指令操控着。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来苏水味,和他记忆里宫中太医院的味道完全不同。
太医院的味道是陈腐的草药香,而这个味道,是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科学。
检查很快就结束了。安娜收拾好东西,一句话没多说,转身就走。
溥仪呆坐在那儿,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剥了一层皮。
从那天起,安娜每周都会来一次。
溥仪对她的到来,又怕又……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他开始变着法子地“生病”。今天说头疼得像要裂开,明天说心口堵得慌,喘不上气。
他想证明,自己的“龙体”是复杂的,是需要被特殊对待的,不是她那套简单的听诊和叩诊能看明白的。
安娜每次都来,每次都面无表情地给他做一套完整的检查。
“头疼?”她用手电筒照他的瞳孔,“瞳孔反射正常。”
“心慌?”她给他量血压,“120,80,标准血压。”
“喘不上气?”她听他的肺部,“呼吸音清晰,没有杂音。”
每一次,她都用一堆溥仪听不懂的医学术语,来否定他的病痛。最后,她会在病历本上写下结论:精神性官能症。
溥仪知道这词不是什么好话,大概就是说他没病找病,是精神上的问题。
这让他更加恼火。
有一次,他实在没招了,就说自己晚上睡不着,老做噩梦。
安娜这次倒是多问了一句:“做什么样的噩梦?”
“朕梦见……我梦见紫禁城被大火烧了,到处都是哭喊声。”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恐惧。
安娜看着他,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你在宫里的时候,有家人吗?比如,孩子?”她问得很突然。
翻译把话一说出口,溥仪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这跟我的病有什么关系?你太无礼了!”他指着安娜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生没有子嗣,这是他最大的心病,比亡国还让他难受。这事在宫里是天大的忌讳,谁提谁倒霉。没想到,今天被这个苏联女人,这么轻飘飘地问了出来。
安娜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她只是想从家庭关系入手,评估一下他的精神压力源。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她没再追问,只是在病历本上,又加了一行字。
溥仪不知道她写了什么,只觉得那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像是在划他的心。
从这以后,他不敢再轻易“生病”了。他怕她又问出什么让他下不来台的问题。
两人之间的例行检查,变成了一种无声的较量。他用沉默和抗拒来防守,她用专业和冷漠来进攻。
安娜对981号战俘越来越好奇。
作为一个医生,她相信所有的症状都有其根源。这个前皇帝的“精神性官能症”,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
她开始在不经意间,和溥仪的那些“随从”聊天。尤其是那个看起来最温和、也最愁苦的溥杰。
“你哥哥……他从小身体就不好吗?”一次,安娜在走廊里碰到溥杰,状似随意地问道。
溥杰叹了口气,露出一丝苦笑:“我们这些人,哪有什么好不好的。从小就在那四方城里,见不着太阳,跟盆景似的,被人修来剪去,早就长歪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根儿上,就坏了。”
“他以前在宫里,也经常失眠、心悸吗?”安娜追问。
溥杰犹豫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嗯……是,是。总说身上不爽利,离不开汤药。宫里的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毛病。”
“离不开汤药?”安娜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主要是调理哪方面的?”
溥杰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他含糊地说道:“就是……就是些补气安神的方子。他从小就……就被那些太监给……唉,不说了,不说了。”
他说着,就匆匆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安娜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太监。这个词让她心里一动。她读过一些关于中国末代皇室的书,知道太监在宫廷里扮演着畸形的角色。
溥仪的病,似乎和他的童年,和那些被溥杰含糊带过的“太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翻开溥仪的病历,把他所有的症状都列了出来:失眠、焦虑、心悸、乏力、头晕、腰酸、夜尿频多,还有对特定问题(如子女)的极端情绪反应。
这些症状单个看,都能用精神压力来解释。但串在一起,就像一串凌乱的密码,指向一个她还无法确定的方向。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冰封的湖面上行走,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真相,就藏在那黑暗的水底。
一九四八年的春天来得很晚。三月了,窗外的雪还没有化尽,脏兮兮地堆在角落里,像一堆没人要的破棉絮。
溥仪的病,这次是真的来了。
不是头疼,也不是心慌,而是从后腰传来的一阵阵钻心的疼。那疼像一条毒蛇,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又往下蔓延。
晚上,他几乎没法躺下,一躺下就觉得整个腰都要断了。更让他难堪的是,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想上厕所,一晚上要起来七八次,每次又只有那么几滴。
他整个人都蔫了,像被霜打过的茄子。皇帝的架子再也端不住了,脸上挂着痛苦和恐惧。
他害怕了。他怕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比如肾衰竭,或是更可怕的肿瘤。他怕自己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死在西伯利亚,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去……去把那个女医生叫来。”他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对溥杰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要求见安娜。
安娜来的时候,溥仪正蜷在床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
“怎么了?”安娜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我腰疼……”溥仪的声音带着哭腔,“疼得厉害……医生,你快给我看看,我是不是要死了?”
安娜没说话,她示意溥杰把溥仪扶起来,带到隔壁一间独立的诊疗室。
那是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检查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摆满瓶瓶罐罐的柜子。窗户上结着冰花,屋里开着暖气,却让人觉得比外面还冷。
“躺上去,把裤子褪到膝盖。”安娜的语气不容置疑。
溥仪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尊严了,病痛的折磨让他像个孩子一样顺从。他哆哆嗦嗦地躺在床上,任由溥杰帮他整理好衣物。
安娜戴上橡胶手套,开始检查。
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专业。她先是按压他的腹部,一寸一寸地往下,仔细地感受着里面的情况。
“这里疼吗?”
“不……不太疼。”
“这里呢?”
“有点……”
然后,她让溥仪翻过身,开始检查他的后腰。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椎两侧,用力地按下去。
“啊!”溥仪疼得叫出了声。
安娜没停,她又用叩诊锤,轻轻地敲击他的肾区。每一次敲击,都让溥仪的身体像虾米一样弹起来。
“医生……医生……到底是什么毛病?”溥仪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安娜没有回答。她检查得很慢,很仔细。她观察着溥仪的皮肤,他肌肉的紧张程度,他每一次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细微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诊疗室里只有溥仪粗重的喘息声,和医疗器械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溥仪觉得,自己就像案板上的一块肉,任人宰割。他等待着一个可怕的判决。
安娜检查完了。她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走到桌边,拿起病历本。
她没有立刻写字,而是站在那里,翻看着之前的记录。她把溥仪这几年的所有症状,像拼图一样,一块块地在脑子里拼接起来。
腰痛,泌尿系统症状,长期失眠,焦虑,心悸,乏力……对“夫妻生活”、“子女”等话题的极端反应……溥杰那句含糊不清的“从小就被那些太监给……”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被厚厚的宫墙和至高无上的皇权所掩盖的、最原始的生理谜题。
一个大胆的、但完全符合医学逻辑的假设,在安娜的脑中清晰地浮现出来。这不是器质性的病变,而是一种长期的、根深蒂固的功能性失调。
房间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溥仪紧张地看着她,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安娜终于放下了病历本。她转过身,目光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探究的眼神看着溥仪。
她用一种极其缓慢而清晰的语调,问出了一个与所有生理病痛都无关,却足以瞬间击溃溥仪所有心理防线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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