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深秋,风卷着梧桐叶撞在老旧居民楼的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建军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指尖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催收单,上面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两百万元,一笔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网贷债务,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和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死死裹住。
他不是故意赖账,更不是什么恶意逃债的老赖。这两百万,没有一分花在自己身上,没有买车买房,没有挥霍享乐,每一分钱,都流进了医院的缴费窗口,淌进了家人的药瓶里,成了延续生命的最后一丝微光。
而远在城市另一端的三家网贷催收公司,正摩拳擦掌。他们接过这笔逾期半年的大单时,眼里满是志在必得的贪婪。两百万元的债务,提成足够让整个催收团队吃上半年,在他们的行业规则里,没有收不回的债,只有不够狠的手段。电话轰炸、上门围堵、爆通讯录、社区张贴告示……这些屡试不爽的招数,他们早已烂熟于心。
他们调取了林建军的全部家庭信息,本想从中找到软肋,找到施压的突破口,找到能逼他还钱的筹码。可当厚厚的家庭档案摊在三家催收公司负责人的办公桌上,当一行行文字、一张张证明映入眼帘时,这群见惯了人间凉薄、练就铁石心肠的催收人,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手指止不住地颤抖,最终不约而同地合上档案,对着手下的催收员吐出一句沉重的话:这单,撤了,没办法去催收,谁也不准碰。
林建军今年四十二岁,原本是江城一家机械厂的技术工人,手艺精湛,为人老实本分,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踏实。他和妻子苏梅结婚二十年,有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儿子林小宇,还有一对年近七旬的父母,父亲林老汉患有严重的肺心病,常年离不开氧气瓶,母亲陈桂兰则在三年前突发脑溢血,落下半身不遂的后遗症,卧床不起。
一家六口,全靠林建军每月六千多块的工资支撑。苏梅为了照顾公婆和孩子,辞掉了工作,成了全职主妇,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日子过得紧巴巴,却也透着烟火气。林建军总觉得,只要自己肯吃苦,家人平安,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可命运的重击,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三年前,母亲陈桂兰突发脑溢血,送进ICU抢救,一天的费用就高达上万。林建军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找遍了亲戚朋友,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才勉强把母亲从鬼门关拉回来。可后续的康复治疗、长期用药,又是一笔天文数字。父亲的肺心病也逐渐加重,需要定期住院吸氧,药物不能断,儿子的学费、生活费,家里的柴米油盐,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林建军喘不过气。
那段时间,林建军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去工地打零工,搬砖、扛水泥、卸货物,什么苦活累活都干,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泡,肩膀被压得红肿淤青,可赚来的钱,在家人的医药费面前,依旧是杯水车薪。
医院的缴费单一张张堆起来,像一座小山,催费的电话每天都响,医生说,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了。林建军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病床上虚弱的母亲,看着吸氧管里缓缓浮动的气泡,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眶,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第一次蹲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痛哭。
走投无路之际,他看到了手机上弹出来的网贷广告:“无抵押、秒到账、低利息、额度高”。林建军知道网贷的风险,知道利滚利的可怕,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家人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他抱着一丝侥幸,点开了第一个网贷APP,填写信息、人脸识别、绑定银行卡,十分钟后,五万块钱到了账。他攥着手机,手不停地抖,这笔钱,成了母亲的救命药。
可医药费的缺口越来越大,一笔网贷根本不够。为了不让家人停药,他开始拆东墙补西墙,从一个平台借,还另一个平台的钱,从最初的五万,到十万,再到五十万……他记不清自己到底点开了多少个网贷APP,记不清签了多少份借款合同,只知道,每借一笔钱,就能给父母多买一盒药,多续一天的命。
逾期的通知越来越频繁,催收的电话开始轰炸他的手机,从最初的客气提醒,到后来的恶语相向,再到威胁恐吓。林建军不敢接电话,不敢看短信,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藏在抽屉最深处,每天依旧拼命干活,可赚的钱,连利息都还不上。
短短两年时间,利滚利、罚息、违约金,原本用于治病的借款,像滚雪球一样,膨胀到了两百万元。
两百万元,对于月入六千的林建军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他试过和网贷平台协商,试过申请延期还款,可平台方态度强硬,要么还钱,要么移交催收公司。他走投无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债务逾期,看着催收公司的传票,一步步逼近。
他不是不想还,是真的还不起。这两百万,每一分都用在了家人的治病上,没有一分落入自己的口袋。他无数次想过放弃,想过一了百了,可看着病床上的父母,看着年幼的儿子,看着不离不弃的妻子,他又咬着牙撑了下来。
他知道,催收公司迟早会找上门,他做好了被辱骂、被围堵、被羞辱的准备,可他唯独没想到,当催收公司查清他的家庭情况后,会选择主动放弃。
林建军的债务逾期半年后,三家网贷平台先后将这笔债务外包给了江城当地三家最“有名”的催收公司——捷通催收、诚誉催收、鑫达催收。
这三家公司,在江城的催收圈子里臭名昭著,以手段狠、效率高、不达目的不罢休著称。他们常年接手各类逾期债务,从信用卡到网贷,从小额欠款到巨额债务,经手的案子数不胜数,在他们眼里,没有收不回的钱,只有不够硬的手段。
捷通催收的负责人叫张猛,四十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早年混过社会,后来开了这家催收公司,手下养了十几个催收员,惯用电话轰炸、上门骚扰、爆通讯录的手段,多少负债人被他逼得走投无路,妻离子散。
诚誉催收的负责人叫李娟,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似温柔,实则心狠手辣,擅长打心理战,专门挑负债人的家人、朋友、单位下手,用“社死”的方式逼对方还钱,业内人都叫她“催命婆”。
鑫达催收的负责人叫王浩,年轻气盛,手段激进,喜欢上门围堵,在负债人的小区、单位张贴催收告示,泼油漆、写大字,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能拿到钱,什么底线都可以抛在脑后。
三家公司几乎同时拿到林建军的债务信息,两百万元的标的,让他们眼冒金光。按照行业规矩,收回欠款后,他们能拿到百分之二十的提成,也就是四十万元,这对于三家公司来说,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大单子。
张猛坐在办公室里,叼着烟,看着林建军的个人信息,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一个机械厂的工人,敢借两百万网贷,看来是个硬茬,不过再硬的茬,到了我手里,也得乖乖还钱。”
他对手下的催收员吩咐:“先查他的家庭信息,父母、妻子、孩子、亲戚、单位,全都查清楚,找到他的软肋,先爆通讯录,再上门催收,我就不信,他能扛得住。”
李娟则拿着林建军的资料,仔细盘算着:“四十二岁,有老有小,软肋肯定在家人身上,先给他妻子、父母、儿子的学校打电话,让他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他欠钱不还,看他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王浩更是直接,带着两个催收员,拿着林建军的家庭地址,准备直接上门:“别跟他废话,直接上门堵人,不还钱就不走,让他街坊邻居都看看,他是个老赖。”
三家公司分工明确,各司其职,都想着尽快拿下这笔单子,赚得盆满钵满。他们通过非法渠道,调取了林建军的全部家庭档案,包括户籍信息、医疗记录、家庭住址、家人身份信息、住院证明、残疾证明……厚厚的一叠资料,被分别送到了张猛、李娟、王浩的办公桌上。
他们以为,里面会是负债人的房产、车产、存款信息,会是能用来施压的家人工作单位、社会关系,会是逼对方还钱的致命筹码。
可当他们翻开资料的那一刻,所有的嚣张、贪婪、狠厉,瞬间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最先翻开资料的是张猛。
他漫不经心地抽出第一页,是林建军的户籍信息,一家六口,父母、妻子、儿子,还有一个卧床的母亲,看似普通的家庭,没有什么特别。可往下翻,一张张医院的诊断证明、住院记录、缴费清单,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林建国,男,68岁,慢性肺源性心脏病,心功能Ⅳ级,长期卧床,需持续吸氧,每月医药费约三千元。
陈桂兰,女,67岁,脑出血后遗症,半身不遂,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需专人护理,每月康复费、医药费约五千元。
苏梅,女,41岁,全职照顾公婆,无收入来源。
林小宇,男,17岁,普通高中学生,在校就读。
一页页的医疗证明,密密麻麻的缴费单据,清晰地记录着这个家庭的苦难:两位重病老人,常年卧床,药不离身;一个全职主妇,撑起家庭琐事;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还在读书;唯一的劳动力,只是一个月入六千的普通工人。
再往下翻,是林建军的借款流水,每一笔借款的到账时间,都和医院的缴费时间完全吻合:
3月12日,借款5万元,当日转入医院账户,用于母亲康复治疗;
4月20日,借款8万元,当日缴纳父亲住院费;
5月7日,借款10万元,用于购买两位老人的长期特效药;
两百万元的借款,没有一笔用于个人消费,没有一笔流向无关账户,全部汇入了医院,全部用于救治两位重病老人。
张猛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烫到了手,他才猛地回过神。他看着资料里那张林建军的全家福,照片上的男人,笑容憨厚,眼神清澈,身边是虚弱的父母,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孩子,一家人挤在小小的客厅里,却透着浓浓的亲情。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自己在外打拼的初衷,想起那些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负债人,一股莫名的愧疚涌上心头,脸上的横肉,一点点垮了下来。
另一边,李娟翻开了林建军的家庭资料,她原本准备找出林建军妻子的工作单位、儿子的学校,准备打电话施压,可资料里显示,苏梅根本没有工作,全程在家照顾老人,儿子林小宇就读于江城第三中学,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而林建军的父母,一个肺心病晚期,一个半身不遂,连下床都做不到。
资料里还有一张社区开具的证明:林建军家庭,属于特困家庭,两位老人重病卧床,无劳动能力,无经济来源,全家仅靠林建军一人务工维持生计,生活极度困难。
还有医院开具的证明:两位老人需长期用药,定期住院,每日医药费近千元,家庭无力承担,已欠费多次。
李娟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她做了五年催收,逼哭过无数女人,骂过无数老人,爆过无数通讯录,可看着这样一个家庭,她所有的狠辣手段,都像打在棉花上,无处发力。她也是女人,也是母亲,看着林小宇稚嫩的照片,看着两位老人绝望的医疗证明,她的心,第一次软了。
她想起自己曾经逼得一个负债人的母亲心脏病发作,想起自己把一个负债人的孩子逼得不敢上学,那些不堪的过往,此刻全都涌了上来,让她脸色惨白,浑身发冷。
而带着催收员赶到林建军家小区的王浩,还没上楼,就看到了小区里的特困家庭公示牌,上面赫然写着林建军的名字,备注着:家中两位重病老人,卧床不起,家庭特困,享受社区低保补助。
他将信将疑地走到林建军家门口,敲了敲门,开门的是苏梅,一个面色憔悴、眼神疲惫的女人,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手里还拿着给老人喂药的勺子。
屋里传来老人微弱的咳嗽声,还有氧气瓶“嘶嘶”的供氧声。王浩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狭小的客厅里,摆着两张病床,床上躺着两位老人,面色蜡黄,身上插着管子,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家具破旧不堪,墙皮斑驳脱落,没有一件像样的家电,寒酸得让人心酸。
苏梅看着王浩和催收员,眼里满是恐惧和哀求:“你们是催收的吧?我知道我们欠钱,可我们真的没钱,他每天拼命干活,赚的钱全给老人治病了,求你们宽限几天,求你们别逼他了……”
话没说完,苏梅就红了眼眶,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屋里的林建军听到声音,走了出来,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脸上满是疲惫,眼底布满血丝,看到王浩等人,他没有躲闪,没有逃避,只是低声说:“钱我会还,只是现在真的没办法,我父母都病着,离不开药,求你们别来打扰他们,他们经不起刺激。”
王浩看着眼前的一幕,看着这个破败却充满温情的家,看着林建军疲惫却坚定的眼神,看着苏梅无助的泪水,他带来的所有嚣张和激进,瞬间烟消云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带着催收员,灰溜溜地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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