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三亚亚龙湾细软的白沙滩和湛蓝的海水,阳光透过棕榈树的缝隙洒下来,在我手边的冰椰青上跳跃。我戴着墨镜,躺在沙滩椅上,手机调成了静音,只有海浪声一阵阵传来,温柔地抚平心里最后一点褶皱。一年前的今天,我大概正被厨房的油烟、婆婆的挑剔和老公的理所当然包围着,呼吸着北方冬天干燥又沉闷的空气。而此刻,我在这里,独自一人,享受着我“偷来”的假期和自由。这事儿,得从去年冬天,婆婆要来我家过冬说起,也得从我那个“连夜潜逃”的决定,以及次日老公气急败坏的电话说起。
我叫苏秀,今年三十二岁,结婚五年。老公周磊,在一家设计院工作,典型的技术男,性格温和,但用我妈的话说,“有点油瓶倒了不扶”的“实在”。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工作节奏快,压力也不小。我们俩收入相当,共同还贷,共同负担生活开销,表面上看起来是现代平等夫妻的模板。
但这份“平等”,似乎只停留在经济层面和口头承诺上。一旦涉及家务,尤其是涉及他原生家庭时,天平就严重倾斜了。
周磊是单亲家庭,父亲早逝,婆婆一个人把他带大,吃了不少苦。周磊孝顺,这我理解也支持。但这份孝顺,渐渐演变成了一种无条件的顺从和对我角色的隐性绑架。婆婆住在邻市,每年冬天,她老房子暖气不好,周磊都会接她来我们家过冬,一住就是三四个月。
头两年,我还抱着“好好表现”的心态。婆婆来了,我提前打扫,准备新被褥,研究她爱吃的菜。每天下班,不管多累,都赶回家做饭,三菜一汤,荤素搭配。吃完饭,我收拾洗碗,周磊陪婆婆看电视。周末,我采购下一周的食材,打扫全屋卫生,周磊偶尔搭把手,但主力永远是我。婆婆呢,嘴上客气“秀秀辛苦了”,但眼神里总带着审视,菜咸了淡了,地拖得干不干净,衣服晾得整不整齐,她总能挑出点“建议”。周磊永远只有一句话:“妈,秀秀挺累的了,您少说两句。” 但行动上,从未真正分担过我的“累”。
我渐渐感到疲惫和窒息。我的工作也需要加班,也需要充电,也需要属于自己的时间。但婆婆在的冬天,我的生活就只剩下公司、厨房和伺候。我和周磊谈过,我说:“周磊,妈来住,我们都有责任照顾。不能家务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你能不能分担一些?比如你做晚饭,或者你负责洗碗打扫?”
周磊总是面露难色:“秀秀,你知道的,我手笨,做不好饭,妈也吃不惯。再说,我工作也累啊。你就多辛苦点,妈一年也就来这么几个月,忍忍就过去了。她把我养大不容易,咱们做晚辈的,多体谅。”
“忍忍就过去了”。这句话,成了我每个冬天的魔咒。体谅婆婆养大他不容易,那谁体谅我白天上班、晚上伺候一大家子的不容易?体谅他工作累,那我的累呢?我们的婚姻,好像成了我一个人对他原生家庭的“报恩”之旅。
去年入冬前,婆婆照例打来电话,说今年冬天特别冷,老房子水管都冻裂了一次,想早点过来。周磊满口答应,转头就通知我:“秀秀,妈这周末就过来,你记得把次卧被子晒一下,妈喜欢吃红烧肉和清蒸鱼,你周末去买点好材料。”
没有商量,只有通知和安排。好像我天生就该是那个接收指令并完美执行的人。那一刻,看着周磊理所当然的脸,想着即将到来的、重复的、令人窒息的三个月,我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啪”一声,断了。
但我没有吵,没有闹。一种极致的冷静,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笼罩了我。我忽然想,为什么我一定要在这个剧本里演下去?为什么我不能给自己放个假?一个长长的、彻底的、属于我自己的假。
一个念头疯狂又清晰地冒了出来:我要离开。在婆婆到来之前,或者之后,立刻离开。
我悄悄打开手机APP,开始查询机票和酒店。年底是旺季,价格不菲,但我看着自己银行卡里这些年辛苦攒下的、原本打算用来家庭旅游的积蓄,毫不犹豫地订了一张飞往三亚的机票,时间就定在婆婆到达后的第二天凌晨。酒店订了一周,是一家我一直想尝试的、带私人海滩的度假酒店。然后,我向公司申请了年假,以“身体不适,需要休养”为由,很顺利就批了——毕竟,我确实很久没休过假了,加班倒攒了不少。
接下来的两天,我照常上班,下班,甚至比平时更“贤惠”地提前采购了足量的肉蛋菜米面油,塞满了冰箱。我把次卧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晒得蓬松。周磊很满意,夸我:“还是秀秀想得周到。”
婆婆周六下午到了,大包小包,带着老家的特产,还有一如既往的审视目光。我笑着迎接,帮忙拿东西,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饭桌上,婆婆照例点评:“这鱼蒸得有点老了。”“青菜炒得油大了。” 周磊照例打圆场:“妈,秀秀忙活一下午了,挺好的。” 我微笑着,什么也没说,只是心里在倒计时。
晚饭后,我抢着洗了碗,收拾了厨房。然后,我以“明天要早起加班赶个方案”为由,早早进了卧室,反锁了门。周磊和婆婆在客厅看电视,聊家常,其乐融融。
门一关,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我打开衣柜,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箱(24寸,登机箱大小,不会太引人注意),开始快速而安静地收拾行李。几件轻薄的夏装、泳衣、防晒用品、洗漱包、充电器、一本书、笔记本电脑(万一需要处理紧急工作),还有我的身份证、银行卡、驾照。我没有带太多东西,这次旅行,我想要的是轻装上阵,身心自由。
收拾完毕,我把行李箱藏在衣柜深处。定好凌晨四点的闹钟(我的航班是早上七点),然后强迫自己入睡。心跳得有些快,但不是害怕,是一种即将挣脱牢笼的兴奋和一点点对未知的忐忑。
凌晨四点,闹钟振动。我悄无声息地起床,洗漱,换好出门的衣服。拖着行李箱,像做贼一样,踮着脚尖穿过客厅。冬天天亮得晚,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客厅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婆婆和老公的卧室门都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我轻轻打开大门,再轻轻关上,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却觉得无比清新。
打车,去机场,值机,过安检。坐在候机厅,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和远处飞机的灯光,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做到了。我真的抛下了一切,为自己“逃”了出来。
飞机冲上云霄,穿越云层,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舷窗。空姐送来早餐和饮料。我戴上眼罩,补了一觉。醒来时,已经能俯瞰到南海蔚蓝的海面和星罗棋布的岛屿。那一刻,积压了整个冬天的郁气,仿佛随着高度被抛在了身后。
抵达三亚,湿热的海风,高大的椰子树,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入住酒店,放下行李,换上裙子,直奔海滩。当脚踩进温暖细腻的沙子里,当海浪轻轻拍打脚背,当阳光洒满全身,我几乎要落下泪来。这是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属于我自己的快乐。
我关掉了微信的工作群通知(保留了接收但不提醒),把周磊和婆婆的微信设置了免打扰。我知道他们会找我,但我需要这段完全不被干扰的时间。
果然,第二天上午,我正在酒店餐厅悠闲地享用丰盛的自助早餐,看着窗外无敌海景时,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是周磊的电话。一个,两个,三个……接连不断。
我慢悠悠地吃完最后一口水果,擦了擦嘴,才拿起手机,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接了起来。
电话刚一接通,周磊气急败坏、几乎要冲破听筒的吼声就炸了过来:
“苏秀!你跑哪儿去了?!妈早上起来没看到你,早饭都没人做!冰箱里东西倒是多,可妈不会用那个新烤箱,我也不知道米放多少水!你一声不吭就走了,你什么意思?!你走了谁做饭?!谁照顾妈?!”
连珠炮似的质问,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最核心的——对我“功能缺失”导致的家庭运转停滞的恐慌和指责。看,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我去了哪里、是否安全、为什么离开,而是“你走了谁做饭”。
我听着他熟悉又陌生的咆哮,看着眼前碧海蓝天的美景,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想笑。我等他吼完,喘气的间隙,才平静地开口,声音透过电波,可能显得格外清晰和冷静:
“周磊,首先,我在三亚,很安全,不用担心。”
“三亚?!”他声音更高了,“你跑三亚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去的?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昨晚的飞机,现在在度假。”我顿了顿,继续说,“至于为什么不跟你说……因为我觉得,通知你就跟之前你通知我‘妈要来了’一样,不需要商量,只需要执行,不是吗?”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
我接着说:“你问谁做饭?谁照顾妈?周磊,那是你妈,不是我妈。法律上,我没有赡养她的义务,道德上,我基于夫妻情分和尊重,愿意照顾,但那不是我的天职,更不是我必须牺牲自己所有时间和自由去履行的‘工作’。你是她儿子,你也有工作,你也会累,但照顾母亲,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过去几年,我体谅你,我做了,但我累了,我不想再‘忍忍就过去了’。所以,这个冬天,照顾妈的责任,交还给你。冰箱里有菜,有米,有面,怎么做,你可以查菜谱,可以叫外卖,可以请钟点工,也可以学着做——就像我当初一样。你是成年人,是儿子,是丈夫,这些事,你该会,也该做。”
“苏秀!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周磊气得声音发抖,“我妈大老远过来,你就这么对她?让她饿肚子?你还有没有点孝心?有没有点家庭责任感?”
“孝心?家庭责任感?”我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带上了嘲讽,“周磊,你的孝心,就是动动嘴皮子,然后把我推出去当免费保姆?你的家庭责任感,就是只享受被照顾,从不分担照顾?我的责任感和孝心,在过去几年的冬天已经透支了。现在,我需要对我的身心健康负责,对我自己的快乐负责。这个假期,是我给自己的补偿和疗愈。至于家里,”我最后说道,“我相信你能处理好。毕竟,你是个能干的工程师,连复杂的图纸都能搞定,做顿饭、照顾一下自己亲妈,应该不难。好了,我要去游泳了,信号可能不好,没事别总打电话。祝你和我妈(我特意强调了‘我妈’)在家相处愉快。”
说完,我没等他再咆哮,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干脆利落地关了机。
世界,彻底清静了。只有海浪声,风声,和远处游客的欢笑声。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放空自己。睡到自然醒,在海滩散步,看书,游泳,体验水上项目,去夜市吃当地小吃,在酒店做SPA。我拍了很多照片,碧海、蓝天、夕阳、美食、还有我放松的笑脸。我没有发朋友圈,只是存在手机里,给自己看。
开机后,微信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周磊从暴怒到指责,到后来语气软化的询问,再到最后有点无奈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妈有点不舒服,我手忙脚乱的。” 婆婆也发了几条语音,语气不再挑剔,反而有点小心翼翼:“秀秀啊,在外面玩注意安全。周磊做的饭……唉,将就吃吧。你……早点回来。”
我看着这些信息,没有回复。我知道,我短暂的“逃离”,像一块石头,投进了那个习以为常的家庭湖面,激起了他们从未想过的涟漪。周磊必须直面“谁做饭”这个问题背后的责任归属,婆婆也必须接受儿子并非万能、儿媳不是随叫随到的附属品这个事实。
一周后,我旅行结束,身心焕然一新地回到家。打开门,家里有些凌乱,厨房有使用过的痕迹但不算整洁,冰箱里的菜消耗了不少。周磊看起来有点疲惫,婆婆看到我,眼神复杂,没再挑剔什么。
周磊私下找我谈,语气缓和了很多:“秀秀,这次……是我不对。我习惯了依赖你,觉得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走了这几天,我才知道每天买菜做饭、收拾屋子、照顾老人有多琐碎多累人。我……我以后会改,家务我们分担。”
婆婆后来也悄悄跟我说:“秀秀,以前是妈想岔了,总觉得儿媳就该伺候一家子。看你这次,妈也明白了,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生活和工作,不容易。以后妈来,能自己动的就自己动,不让你们太操心。”
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但至少,裂痕被看到了,对话开始了。那个冬天剩下的时间,周磊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很难吃),承担了部分采购和打扫。婆婆也降低了期待,不再事事挑剔。我依然会做家务,但不再大包大揽,并且明确了我需要个人时间和空间。
所以,这就是“婆婆来我家过冬,我连夜收拾去旅行,次日老公跳脚:你走了谁做饭”的全部故事。我用一次“叛逆”的出走,打破了家庭角色固化的坚冰,让他们,也让我自己看清:妻子的角色,不是默认的家务承担者和婆家的服务者;丈夫的责任,不应只停留在口头和职场;而长辈的关爱,也不应成为捆绑晚辈的绳索。有时候,你需要先“消失”,才能让自己被“看见”;需要先“自私”地爱自己,才能赢得别人真正的尊重和共担。那趟说走就走的旅行,不仅是一场身体的逃离,更是一次心灵的夺权。我很庆幸,我买了那张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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