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她，都有一扇通往自己的门|任意门|张弛|插画|摄影|每一个她|陈婕|音乐

维吉尼亚·伍尔夫在《一间自己的房间》中写下：“一个女人如果要写小说，她必须有钱，还必须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将近一个世纪过去，她的作品仍然持续引起关于性别与写作的反思。今年适逢伍尔夫逝世八十五周年。除了是位犀利的小说家，伍尔夫也曾假扮成阿拉伯王子、把婚戒放进布丁烤、会因为姐夫笑她帽子丑而极度痛苦——走进河流的她，未必沉没，而是在连续的时间里，走进每个想提起笔的、你的房间。

多少人的童年曾羡慕哆啦A梦的任意门，心念所至，即刻抵达。长大后发现，现实中虽无童话，但当女性开始争取属于自己的空间，把目光重新交还给自己，那股持续重塑自我与世界的力量，便成为手中打造任意门的魔法。

在国际妇女节到来之际，我们邀请了六位跨越不同领域的女性创意人，聊聊她们追求什么，反抗什么，看见每一个女子在生命中缓缓绽放的模样。推开这些门，并非意图框限单一的性别意识，而是试图藉由女性视角，去凝视那些承受着结构性压力的群体与个体。透过她们的作品与生命轨迹，展现了创作者们如何以多样的形式扩展自由度与心灵向度，进而无惧地寻得属于自己的“飞地”。我们深信：因为女性意识的生长，最终指向的，是所有生命更自由的呼吸。

戚山山：

她的心中，自有山河

戚山山是那种擅长在极难环境下做事的人。从海拔4200米的高原到一望无际的草场，她总能想出办法把“不可能”的场地变得充满诗意。以2.5维的感知，她破除标签、观照自我，让建筑消失于自然，又重现于人心。她像一位侠客，穿行于山林与都市之间，用建筑对话天地。推开一扇扇门，她始终在寻找人与世界最真实的连接，为建筑赋予经得起时间凝视的温度。

2026年初，戚山山有机会回到自己设计的宿心集音乐山谷。走在完成后的建筑里，那些阴天、雾天和夜晚的光影，和阳光在叶片间洒下来的样子，都是设计图里无法直观看到的细节，一切都让她感到兴奋。“设计的时候都是在做模型，你用鸟瞰的视角去看这个模型，就像你是《西游记》里的如来佛一样，那个小模型在你的掌心里转。而这个房子变成实体之后，它比你大很多倍，你就又缩变成了孙悟空，一下变得很小，进到它的肚子里去了。”

从回国后第一个落地的作品西塘·九舍，到这些年来在滇藏蒙等偏远地区的建筑实践，每次回到自己设计的房子中去收获的真实感知，都让戚山山得以重新审视建筑设计的本质。设计不光是“展现”(presentation)，更是“再现”(representation)。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秉承的“2.5维”建筑理念。

宿心集·音乐山谷 ©存在建筑摄影

秦岭·宿集空山九帖书店 ©王宁

安之若宿·山 ©金伟琦

在戚山山看来，真正的女性力量不是停留在纸面上或者议题上的，不是谈论某一种主义。性别差异早已不是固有的刻板印象和限制，而是更深层的关照；如果论个人，更应该观察人千姿百态的个体差异，绝非性别之分。

虽然总被外界施以各种称谓，但戚山山坚持觉得，建筑师是一个职业属性，综合于多方面的专业素养和能力，更多是后天的学习和积累，不需特意以性别区分。她希望可以通过多年的实战积累，用不同纬度的作品说话，“当别人看到你的工作成果再来肯定你时，可能更真实。”外界当然会有评判，而她早在漫长的自我感知中习得如何屏蔽噪声，“我认真做项目，多思考就好。”

黄佩姗：

在裂缝中缝合柔软骨架

在上海静安寺街头的那个深夜，黄佩姗在一个等车的间隙，确立了她想要踏入职业艺术家道路的目标。这位出生于大理的艺术家，血液里曾流淌过“伤痛文学”般的破碎，如今却笑称流淌着“502胶水”—— 那是自我修补后的坚韧与清醒。她擅长从树脂、水钻等平凡的人造物中提取迷幻而静谧的气质，将它们转化为当代的视觉语言。从纽约画廊的意外机遇，到即将开启的机构个展“幕布上的裂缝”，她游走于商业美术指导与个人纯艺创作之间，用一种如流水般温和、安定的女性精神，消弭了现实与虚构的边界之门。

人像摄影：陈栋帆

“我们每个人在社会中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每一天的生活就像舞台上的一出戏。幕布升起、落下，意味着一场戏的开始和结束。”然而，当幕布出现裂缝时，观看的方式也随之改变。视线会不自觉地被引向缝隙之后，去窥探原本被遮蔽的部分。这种关于身份、角色与被观看状态的思考，最终汇聚成黄佩姗即将在上海 Fotografiska 影像艺术中心呈现的首个机构个展 ——“幕布上的裂缝”。幕布在这里不只是舞台上的布景，也可以是家中的窗帘、浴帘，或任何分隔空间的界面，公共与私密、被观看的身体与真实的身体，在这里形成对峙。

《当我背向自己》

《我所到访的动物园》

在创作方法上，黄佩姗有意将图像推向更极端的状态。摄影曾被视为现实的证据，但在数字后期、修图软件乃至人工智能介入之后，图像的证据属性已然松动。因此，她在展览中构建了一个完全由拼贴组成的虚构场景。画面初看仍将保留着摄影的真实感，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光线、阴影与透视之间存在明显错位。这些“破绽”并非失误，而是被艺术家刻意保留的一种游戏。展览还将包含多件装置，构成整体式的作品。“我很在意展览现场的细节，可能是美术指导的职业病，我必须要在现场灯光下确认油漆颜色，因为那个空间不是自然光，色温、灯位都会极大影响最终效果。”最终呈现的空间，不再是冷静、肃穆的白盒子，而是和黄佩姗本人一样，一种轻盈、温柔的存在。

陈婕：热爱可抵万难

从昆曲演员转行厨师十多年，如今已身为深圳拂鸣 Fumée 餐厅主厨的陈婕（Reina Chen）回望来时路，会发现曾经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刻意为之，但全都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她的人生：比如三十岁转行并不是掐好时间表的决定，仅仅只是她做足了内心准备，恰好在这个年龄段迈出了全新的一步，而她过往学习的昆曲，也悄然地从色彩、舞台、戏服等方面渗入菜品的设计，让她总在无意识间为食客呈上一道道具备昆曲起承转合特色的菜品。她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在厨房，每人每天平均要站立十个小时左右，这几乎算是烹饪行业人人都要学会的“基本功”。这一点，陈婕早在进入烹饪行业之前就已经了然于心。她曾认真地列举过不少问题并自问：如果从事这个行业，能够克服这个问题吗？能够战胜那个困难吗？就拿站立来说，即使做昆曲演员那会儿也需要在舞台上站立许久，但演员毕竟有中场休息的时间，而厨师在工作期间的站立几乎是没有间断的，自己能受得了吗？她仔细设想过种种困难，很快，心中的热爱推动她得出了肯定的答案：“这些都不是问题。”

“并且，虽然身为女性主厨，但我自己进入厨房，我不会跟自己说我今天是个女性，因为大家就是来工作的。”陈婕强调。男性有他们胜任的部分，而女性同样非常强大，甚至能搬动男性搬不动的高汤。陈婕希望在厨房里，所有人能够不论性别，而是以能力论高低。以她自己为例，她笑着回忆起两年前的怀孕期，那时候的自己就像一个超人，挺着大肚子一直在厨房工作到怀孕七个月。

在陈婕看来，女性精神力就是热爱和使命感。“无论是做母亲还是带团队都得有使命感。但我不会给自己设太大的目标，我每天只想要把出品做好，我得沉下心来做好厨房的这些事情。因为时间是有限的，我要把时间分给厨房和小孩，那我的心该放在哪里的时候就得彻底放进去。如果我想的都是以后，就没有办法脚踏实地了。”

Icy Tan：

用画笔写下以世界为题的“日记”

每个人都有自己看待世界的角度、记录生活的方式，对于从小就喜欢把各种幻想放入画纸中的Icy Tan来说，绘画的初衷便是为了记录生活中触动内心的瞬间，一笔笔落于纸上的线条，勾勒出了充满故事性和创造力的生活视觉日记。十几年来，她带着这份初心前往世界各地旅行，用画笔勾勒出真诚与自在、冒险与勇气。

摄影：仲铭

正是源于对日常生活的刻画，Icy Tan的作品时常向观众传递了一份亲切与坦然。实际上，在正式成为插画艺术家前，她没有接受过素描类的专业训练，相较于封闭严苛的教条主义，她反而更加放松自在，关注绘画所表达的意向与情感。在 Icy Tan看来，自己的职业生涯好像没有沉重的“门”，凭借热爱与直觉，她顺其自然地迈入插画艺术的世界，曾经那个懵懂的女孩已然用画笔打开了一扇蕴藏宝藏的“任意门”。

2015年起，她开始了People Watching创作项目，先用拍照的方式捕捉那些短暂相遇、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的日常片段，后续再将那一瞬间的记录转换为插画作品。

左：《怪朋友游东京》，日本东京，2023

右：《午餐时间》，智利圣地亚哥，2017

“一开始，我总是留意到那些格格不入的、寂寞的、古怪的或在人群中有自己小宇宙的人。我喜欢画单独的个体，不加任何背景。但随着个人生活的变化，我的注意力也有变化，现在我喜欢画享受美食的人们，过好小日子的人们。”如今 People Watching的创作还在继续，“这一幕我想画下来”的想法似乎不会停歇。

这些年，Icy Tan去过很多国家地区旅行，逐渐形成了一本属于自己的“环球旅行画册”。去年，她在苏州金鸡湖美术馆举办个展《人群里有房间》，用画笔记录了跨越中国、日本、美国、智利、秘鲁、墨西哥、乌拉圭、埃及等20个国家的旅程，将和世界的偶遇故事分享给观众。

展览现场，人们沉浸在曼妙的彩色和想象中，好似在画里寻找自己的影子，憧憬外面的世界。“有观众在留言簿给我留言，说希望他们以后也能去很多地方旅行。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喜欢看旅游综艺节目，读冒险家的故事，憧憬着长大后也要去很远的地方。这次展览启发我应该更多地在不同平台分享旅行中的见闻，以及我感受到的世界。你随手放下的一朵花，可能会变成别人的种子。”

提子：

笃定自我，抵达“FINE”时刻

在上海餐饮界的繁杂声浪中，提子与她的“FINE”始终保持着一种独特的“呼吸感”。这位橱窗设计师出身的主理人，将 INFP 特有的敏感化作创造力的触角，在九年间横跨四城，亲手打磨出七家性格迥异却同样温柔的餐厅。提子的故事是一场循着“直觉”指南针的城市漫游。她坚持以女性细腻的视角捕捉空间里的灯光、音乐与人情味，将餐厅营造成连接食客情感的“深夜食堂”。对她而言，厨房便是通往理想生活的“任意门”：即便外界嘈杂，只要听从内心第一个声音，在热气腾腾的食物中，总能抵达那个笃定自我的“Fine”时刻。

FINE 就像提子用味蕾开启的一道任意门，将美味如同蒲公英吹到了上海、北京、杭州、成都，在这些城市都相继扎根，作为主理人兼主厨，每到一个城市开店，提子总会先根据新店的地域位置找到合适的产品定位，她善于从本土风物中撷取灵感，将成都的樱桃、北京的紫薯、上海的无花果编织进限定的食单中——那是她给予每一座城市最诚挚的味觉献礼。

她习惯在小红书的笔记中记录开店的心路，感慨这场漫长的城市漫游。在提子看来，若想在异乡获得掌控生活的定力，最扎实的基地莫过于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店。“经营一家好店的先决条件，是先去俯身聆听并爱上这座城市。我很享受这种四海为家的生活，这大概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提子的“任意门”，是她对生活热爱的具象投射。她并不像传统意义上的主理人那样精于计划未来，她从不撰写宏大的商业蓝图，“看今年的整体运势把我推向哪，我就做什么样的事”是她的处事哲学。对提子而言，任意门后没有避世的幻境，只有在一餐一饭间生长出的、最稳固的自我。屏蔽各种杂音，听从内心跃出的第一个声音，无论通往何方，她相信，那句“I’m fine”总会在终点守候。

陈殷珏：

经纬纵横，张弛有度

从陕西南路拐进长乐路，在韬奋西文书局的橱窗驻足片刻，随后经过一众沿街的西餐厅和买手店，目不暇接，差一点错过写着“蒲园”两个浑圆大字的弄口。钻进一座西班牙式的老洋房的楼道，推开白色的木门，Amber Chen 陈殷珏已经在工作室里等着我们。

这里是织物品牌 TANCHEN 在上海的新空间。去年年末，Amber 和她的合伙人 Sanchia Tan 先后在新加坡和上海开设了线下空间，编织包袋、挂件、家具琳琅满目。今年是 TANCHEN 成立以来的第五个年头，围绕“织物”相关的工艺和材料，从艺术装置到家居产品进行了一系列实践。花园里摆着一张长木桌和几个小马扎，在长乐路上辟出一方闹中取静的角落。就在前一天下午，Amber 刚刚和她心灵手巧的“织女”朋友们在花园里举办了一场制作花生蜡烛的 worksh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