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时间里,我有一个恐惧:害怕跟别人不一样。
这种恐惧的种子,埋在我十三岁那年一场女孩子们之间的地下战争里。
那时,我有两个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像所有少女时期的友谊一样,我们分享一切,像共用同一个灵魂。一起上厕所,一起去食堂和澡堂……直到有一天,我被她们两孤立了。
首先是亲密圈的瞬间蒸发。约定的厕所、午餐、课后作业,全部单方面取消。没有争吵,没有解释,我被排除在外了。
紧接着,是公开的、系统性的驱逐。其中一位好朋友,把关于我的、精心编造的“故事”,作为投名状和武器,撒向了整个班级和学校。于是,一种集体默契迅速形成,我面对的是一种社会性的死亡。
那种被孤立是在静默中发生的,当我走进教室,原本正在进行的交谈会停止。上自习的时候,我坐下的地方,周围一圈座位会奇异地空出来,形成一道无形的隔离带。而如果我鼓起勇气去问他们怎么了,所有人都会故作平静地回答,没有啊,没怎么呀。
这不是打架,没有伤痕可以展示。这是一种氛围性的绞杀。
老师看不出异常,因为表面上风平浪静。家长无从介入,因为我说不清“他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他们什么都没“做”,他们只是共同、彻底地“不对我做”任何事——不交谈,不和我对视,不承认我的存在。
我成了集体共识里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这种暴力,比拳头更恐怖。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吧,在这种精密、洁净、无懈可击的集体否定面前,一个十三岁的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还击的实体,也发不出任何能被听见的声音,最终,我只能恳求父母为我转学。
但逃离现场,逃不开阴影。那道阴影很长,一直覆盖到我成年之后。它让我发展出一种精准的生存雷达:探测他人的期待,然后迅速将自己调整成被喜欢的模样。我成了一个“讨好者”,深信“被喜欢”等于“安全”,“合群”等于“正确”。
这种模式,甚至塑造了我人生的重大选择。比如,我的第一份职业。大学毕业后,我成为了一名主持人。在所有人看来,这工作光鲜、亮丽、被瞩目,完美符合了父母、师长和社会对“一个优秀女孩”的想象。我做得不错,我能感到“被认可”的暖意。但深夜里,我常常感到一种空洞的回响。我活成了一座符合所有人审美的空中楼阁,唯独忘了问问自己,想不想住在这里面。
那套以“他人喜好”为蓝图的人生建造术,我用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命运给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也给了我第一把撬动枷锁的工具。
当年那两个好朋友中的一个,联系了我。二十多年后,我们坐在我老家一间小餐厅里。几杯酒下肚之后,她哭了。她说出了迟到了很多年的“对不起”。她说,她当时就知道孤立我是不对的,但她当时太害怕了,她害怕那另一个向我发起孤立的女孩,害怕一旦站在我这边,她就会成为下一个我。
我第一次意识到,在那场“社会性死亡”里,不止有我一个濒死者。那个我曾经怨恨的“帮凶”,甚至不止一个像她这样的帮凶,那场风波里的很多人,同样被恐惧囚禁着。他们为没有力气站在我这一边内疚了很多年。
这个真相,没有消除过去的痛,但它改变了痛的质地。它让我隐约感觉到,我一直努力讨好、避免触怒的那个“他人”,内心可能也布满了类似的裂缝。
但真正的理解与解放,并非来自他人的道歉,而是发生在我自己提起笔成为一个小说作者的时候。
是的,现在的我,是个写小说的。我决定把这段往事,放进小说的熔炉里重炼。起初,我是带着委屈和控诉去写的。但奇妙的是,当我的笔尖触及那个发起冷暴力的女孩时,我无法仅仅将她塑造成一个恶魔。我的作家本能,或者说,是人性深处对“为什么”的好奇,驱使着我去勘探她的来路——她有一个怎样的家庭?她的亲人是否给她压力?她是否也在别处感受过孤独与排斥?她为什么需要靠拉拢一个圈子、孤立一个人,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那一刻,我笔下豁然开朗。我看到了三方的不得已:第一,是那个被孤立、惶恐的我;第二,是那个被更大恐惧攫住、懦弱的朋友;第三,是那个可能自身也身处困境、需要通过制造“异类”来确认存在的,迷茫的发起者。
小说没有抹平伤害,它让我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去进行一场探索,而不是审判。
小说的了不起,也许正在于此。 它不满足于快意恩仇的简单对错,它执着于探寻人性深渊里复杂的“不得已”。文学教会我真正去理解他人,理解世界。
而更深刻的觉醒随之而来:如果每个人的“不得已”都值得被体察,那么,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不一样”,就更理应被尊重,被呵护。我们降临于世,从来不是为了将自己修剪成盆栽,以求被摆放在最受欢迎的客厅。我们都应该像原野上的一棵树,活出那份珍贵的“不一样”。
这,也正是我最终鼓起勇气,选择成为一名写作者的原因之一。
我不再是那个害怕“不一样”、四处逃亡的士兵,我成为了自己生命故事的作者、主角与守护者。所以,今天站在这里,我想通过这个从十三岁延伸到四十岁的故事,送给像我一样曾经在暗夜里行走,企图寻光的女性朋友: 愿我们,在看见自己与他人的不得已之后,有勇气去捍卫、去活出那份珍贵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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