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三六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晚,日头毒得像是在熬鹰。

消息是顺着珠江水漂下来的,带着一股子腥味。

“九哥”没了,死相极惨,脸皮被人剥了去,像是一张被揉皱的废纸扔进了垃圾堆。

人们都说树倒猢狲散,斧头帮那十万号人这就该散了,该回乡的回乡,该逃命的逃命。

可他们不知道,这群“猢狲”没散,他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在黑暗里死死盯着南方。

在去跟日本人拼命之前,他们得先去香港讨一笔债。

这笔债不还,他们闭不上眼,九哥在底下也闭不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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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梧州的九月,空气里全是发霉的味道。

这里的热不是北方的燥热,是湿热。

像是有无数条看不见的湿毛巾,层层叠叠地捂在人的口鼻上。李济深的大宅子虽然深邃,但也挡不住这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暑气。

王亚樵坐在藤椅上,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无一搭地摇着。

他那件白绸衫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显出脊椎骨的形状。

他太瘦了,瘦得像一把干柴,谁能想到这把干柴一旦烧起来,能把半个中国的半边天都给燎了。

他最近总觉得心神不宁。

那是一种只有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才有的直觉。

就像是暴雨来临前,蚂蚁会没命地搬家,燕子会贴着地皮飞。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蚂蚁,那只燕子。

戴长官的鼻子太灵了。

他像是一条疯狗,从上海追到南京,又从南京追到福州,最后追到了这偏远的梧州。

“九哥,喝口茶。”阿强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过来。茶是苦丁茶,败火的。

王亚樵接过碗,没喝,只是盯着碗里那几片打转的茶叶。

“阿强,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都有个定数?”王亚樵突然问了一句。

阿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九哥,我不懂啥定数。我就知道,谁敢动九哥,我就用斧头劈了他。”

王亚樵笑了,笑得有点凄凉。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圆眼镜,那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天黑下来的时候,信来了。

送信的是个小乞丐,脏兮兮的手里攥着一张喷了香水的信纸。

那香味很冲,是上海滩流行的“双妹”牌花露水的味道,在这充满鱼腥味和汗臭味的梧州,显得格格不入。

王亚樵展开信纸。字迹娟秀,透着股子软弱无助。

“那个女人……”王亚樵叹了口气。

阿强警惕地看着门口:“九哥,又是那位?”

“嗯。”王亚樵把信纸叠好,塞进衣兜里,“她说遇到麻烦了,有人盯着她,心里慌,想让我过去那是拿个主意。”

“九哥,这都什么时候了,外头风声那么紧。”阿强急了,“万一是个套呢?”

“套?”

王亚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那是余立奎的老婆。立奎是为了我进去的,现在还在南京的大牢里吃馊饭。他老婆在我的地盘上喊救命,我要是装聋作哑,以后下了黄泉,怎么有脸见立奎?”

义气。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了王亚樵一辈子,也成就了他一辈子。现在,这两座山要压死他了。

出门的时候,月亮被乌云吞了一半。

那间屋子在李家庄的偏僻角落。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积水。王亚樵走得很慢,布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到了门口,屋里黑灯瞎火的。

“婉君?”王亚樵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纸发出的呼啦声。

王亚樵的脚迈进了门槛。就在这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花露水的香味,是一股生石灰的味道。

那是死亡的味道。

“九哥!小心!”阿强在身后猛地喊了一声,身子就要往里扑。

晚了。

黑暗中,一捧白色的粉末劈头盖脸地撒了过来。那是生石灰,进了眼睛遇水就沸腾。王亚樵只觉得眼前一白,紧接着就是钻心的剧痛,像是两把火钳子直接插进了眼窝里。

“啊——!”惨叫声还没落地,枪声就响了。

砰!砰!砰!

狭窄的屋子里,火光乱闪。王亚樵捂着眼睛,身子踉跄着往后退。他看不见了,但他手里的枪还是响了。那是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可惜,对方人太多了。

十几把匕首像毒蛇的信子一样捅了过来。刀锋入肉的声音,像是屠夫在切肉。

王亚樵倒下了。他的眼镜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双曾经让杜月笙都要避让三分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个血窟窿。

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啜泣声,很轻,很远,藏在那些特务粗重的喘息声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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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九龙,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这里的楼房挤得像是一堆发霉的火柴盒,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乱拉。终年不见阳光的巷弄里,流淌着发黑的污水,老鼠大摇大摆地在路中间散步。

郑抱真住的地方,就在这九龙寨城的最深处。

那是一间地下室,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头。屋里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几把破椅子,还有满地的烟头。

郑抱真手里拿着那张报纸,已经看了整整三天了。

报纸上的照片模糊不清,但他认得那具尸体上的长衫,那是他亲手给九哥买的。他也认得那双手,那双即使死了也紧紧攥成拳头的手。

屋里坐着十几个人。

没有人说话。这种沉默比哭声更让人难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烟草和发酵的汗水的味道。

这十几个人,是斧头帮剩下的骨架子。其他的兄弟,有的散了,有的躲了,剩下的这些,是死忠。

“二哥,你说句话。”终于,角落里一个蹲在地上磨刀的汉子开了口。他叫铁头,脑袋硬得能撞碎砖头,这会儿眼圈却是红的。

郑抱真把报纸放下,慢慢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

“嗤”的一声,火苗窜了起来。

他把报纸点着了。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报纸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堆灰烬,落在桌子上。

“九哥是在梧州出的事。”郑抱真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戴长官的人在那边没根基,能把时间、地点摸得这么准,还能在屋子里预先埋伏下石灰粉,那是有人把九哥卖了。”

“谁?”铁头手里的刀停住了。

“那天九哥去见的谁?”郑抱真问。

大家互相看了看。

“听说是去见个女人。”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兄弟小声说,“余大哥的那位。”

余立奎。这个名字在屋里回荡了一下。

那是他们的兄弟,是为了帮派顶罪进去的硬汉。他的女人,那就是全帮上下的嫂子。

“不能吧……”有人小声嘀咕,“那女人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九哥对她那么好,又是给钱又是给房的。”

郑抱真没说话,只是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条,也不是大洋,而是一堆信件。这是九哥生前留下的,有些是往来的公函,有些是家书。

郑抱真翻出一封信,那是半年前余婉君写给九哥的。信里哭诉自己在香港生活艰难,求九哥接济。

“你们看这个。”郑抱真指着信纸上的一个红印子。

那是个唇印,印得歪歪扭扭。

“这信纸是特制的,这墨水也是进口的。”郑抱真冷冷地说,“一个生活艰难到要乞讨的女人,用得起这种比金子还贵的信纸?用得起这种法国墨水?”

屋里的人都凑了过来。

“还有。”郑抱真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船票存根,那是从一个香港“包打听”手里高价买来的,“就在九哥出事的前三天,有人看到她在中环的一家咖啡馆里,跟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见面。那个男人,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

“跛子张!”铁头猛地站了起来,“军统驻香港站的那个杂种!”

证据像是一块块拼图,慢慢拼凑出了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那个女人,那个被九哥视作弟妹、百般照顾的女人,为了钱,或者是为了戴长官许诺的什么狗屁前程,把九哥骗进了那个死局。

“我要活剐了她。”铁头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坐下。”郑抱真说。

“二哥!”

“我让你坐下。”郑抱真的语气并不重,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斧头,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把特制的斧头,斧刃薄如蝉翼,寒光闪闪。

“这是九哥给我的。”郑抱真看着那把斧头,“他说,斧头帮的斧头,是用来劈开不公道的世道的,不是用来乱砍人的。但如果这世道真的黑了心,连自家兄弟都卖,那这斧头,就得用来清理门户。”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从今天起,咱们不是斧头帮了。”郑抱真说,“咱们是讨债鬼。债没讨回来之前,谁也不许死,谁也不许走。”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拍门。

找人并不容易,尤其是在香港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余婉君消失了。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戴长官知道那帮兄弟肯定会报复,所以把她藏得很深。

但只要是人,就得吃喝拉撒,就得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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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抱真的兄弟们撒了出去。

他们有的扮成了倒夜香的,每天盯着各个高档寓所的排泄物;有的混进了送菜的队伍,盯着谁家突然多了女人的口粮;还有的蹲在裁缝铺门口,看着谁家定做了时髦的旗袍。

这是一场耐心的狩猎。猎人不需要跑得快,只需要蹲得稳。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到了十一月,香港的风开始带了凉意。

线索是在一个不起眼的洗衣店里发现的。

那天,负责盯梢的小六子在一家专给有钱人洗衣服的店里,闻到了那股味道。

“双妹”牌花露水,混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那是余婉君最喜欢的味道。九哥生前送过她很多这种牌子的香水。

小六子顺藤摸瓜,盯着那个来取衣服的佣人。那是个身材粗壮的女佣,手里拎着的一件旗袍,那是紫色的丝绒面料,领口绣着精致的梅花。

小六子记得这件旗袍。那是去年九哥过生日的时候,特意让人从苏州定做了送给余婉君的。

女佣拎着衣服,七拐八拐,最后走进了一家名叫“皇冠”的酒店。

这是一家位于九龙闹市区的酒店,不高,只有四层,但装修得很考究,门口站着两个戴着白手套的印度门童。

小六子没敢跟进去。他在门口蹲了一天一夜。

他看见酒店的三楼,倒数第二间房的窗帘一直拉着。偶尔,窗帘会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惨白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神经质,但也写满了一种病态的满足。

那就是余婉君。

消息传回九龙寨城的地下室时,郑抱真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那把斧头。

“确定吗?”郑抱真问。

“确定。”

小六子把一张草图铺在桌子上,“三楼,302号房。门口有两个特务轮班倒,楼下大堂还有两个暗哨。那个女佣每天早上八点出来买菜,晚上六点出来倒垃圾。”

郑抱真盯着那张草图,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

“戴长官给了她多少钱?”郑抱真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听说是十万大洋,还有两张去美国的船票。”小六子说。

“十万大洋……”郑抱真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九哥的命,就值十万大洋。”

他站起身,把斧头别在腰后。

“今晚动手。”

“二哥,那边人多,硬冲怕是不行。”铁头说。

“谁说要硬冲?”郑抱真从角落里提起一个箱子,那是以前他们帮会用来装戏服的箱子,“咱们去演一出戏。一出送行的戏。”

夜深了。香港的霓虹灯在雨雾里晕开,像是一团团化不开的颜料。

皇冠酒店的大堂里,留声机正在放着周璇的《天涯歌女》。那甜得发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让人昏昏欲睡。

大堂的沙发上,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拿着报纸遮着脸,假装看新闻,其实眼睛一直盯着电梯口。那是特务。

忽然,门口进来几个人。

穿得破破烂烂,像是刚下工的码头苦力,浑身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领头的一个佝偻着背,戴着顶破草帽,手里提着个二胡。

“干什么的?滚出去!”一个特务放下报纸,不耐烦地挥手,“这里不是你们要饭的地方。”

那个拉二胡的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陪着笑:“老板,外面雨大,让我们避避雨,顺便给各位爷拉个曲儿助助兴。”

特务正要发作,忽然看见那老头身后跟着的一个汉子,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好酒。

“有酒?”特务的酒瘾犯了。这大半夜的,盯着个死宅女人,实在无聊。

“有,有,上好的女儿红。”那汉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坛酒,泥封还没开,酒香就飘了出来。

两个特务对视一眼,放松了警惕。在这地界,没人敢在军统的地盘撒野,几个臭苦力能翻起什么浪?

就在特务接过酒坛子的一瞬间,那个拉二胡的老头——也就是郑抱真,手里的琴弓突然变成了一把利刃。

没有惨叫。只有利刃切断气管的轻微声响。

两个特务瘫软在沙发上,就像是喝醉了一样。郑抱真把二胡放在他们腿上,摆成正在听曲的样子。

“上楼。”郑抱真低声说。

他们脱掉了满是泥水的布鞋,只穿着袜子,走在铺着厚地毯的楼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二楼。没人。

三楼。

走廊很长,墙壁上贴着暗红色的墙纸,像是干涸的血迹。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昏黄的壁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扭曲。

302房间门口,站着一个保镖。这家伙比楼下的警惕,手里一直按着腰间的枪套。

郑抱真给铁头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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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只刚抓来的死老鼠,往走廊另一头狠狠一扔。

“啪”的一声。

保镖猛地转头。

就在这一刹那,铁头冲了出去。他像是一头蛮牛,速度快得惊人,直接撞进了保镖的怀里。手中的匕首自下而上,直接扎穿了保镖的心脏。

保镖的身子抽搐了一下,软倒在地。

铁头把他拖进旁边的清洁间,换上了他的衣服,戴上了他的帽子,重新站在了门口。

郑抱真走到了302的门前。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湿漉漉的苦力衣裳,深吸了一口气。

屋里很安静,隐约能听到那女人在哼着小曲,似乎是在收拾行李。她以为明天就能走了,就能飞到大洋彼岸去过那荣华富贵的日子了。

咚、咚、咚。

郑抱真敲响了门。

这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屋里的哼唱声停了。

“谁?”余婉君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就要解脱的轻快。

郑抱真没有说话。

他再次抬起手,敲出了那个只有老帮众才懂的节奏。

咚。咚咚。咚。

这是当年上海滩斧头帮给家眷送生活费时的暗号。意思是:钱到了,开门。

屋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像是死神在倒计时。

余婉君走到门后。她透过猫眼往外看。

外面的灯光昏暗,那个保镖正低着头站在一边,似乎一切正常。而门口站着的那个佝偻的身影,看起来那么卑微,手里似乎还提着个沉甸甸的袋子。

是戴长官派人送尾款来了吗?还是老刘他们来送行了?

贪婪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她太想要那笔钱了,太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这一声,像是地狱的大门被推开了。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钞票,也不是问候。门缝瞬间被一股巨力撞开,一道寒光划破黑暗!来人甚至没有给她开口求饶的机会,一句低沉的判在耳边炸响:“九哥在下面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