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义,是最大的权力。当一个事物被定义,那对它的理解就会服从这个定义。定义有很多种,那些命名和主义,误解和能指,都是定义。当定义下达,对这个事物的理解就会现实化,成为口语、教条和词汇。事物的本质没有变化,但它的形式变化了,因为形式即理解。
掌握定义权就掌握了理解,同时决定了形式。形式即理解,而理解的形式交由语义完成,当词变化了,词所指向的逻辑、经验与存在变得可以联想和记录,它的形式将被转换成一种新的理解,这个理解也许并不是唯一的,但一定是可靠的。
但问题在于,可靠的,并不一定代表它是进步的。不进步的可靠性必然来源于另一种定义,当定义生效,原本的意义就消解了,或者至少被遗忘了。
这是一种巨大的权力。
这种权力的发生不会是一次独立事件。它是一个社会进程,一个在独特语境下的现实可能性。它可以是一场政治冒险,一次群体示威、一个科学奇迹,一场革命,一次运动,一个悲剧。
它一旦发生就很难以意志为转移,不论是行政命令、最高指示,还是群众舆论、社会呼声。它需要一些更强硬的意志,就像科学的证伪和文明的变迁。
最初的定义权就是最好的定义权。重新定义的成本注定高昂,因为这表示需要改变人的共识,并且恰恰,共识就是在共有定义的权力。
共识本身是一种权力意志。它大声宣告定义的权力已经生效,它的声量决定了这个权力意志的强度,听众则永远均匀存在。这就像不断落入水面的石头,石头越大波越大,而波是叠加态的。
定义通过共识来实现传播,当传播的定义具备了可靠性,则理解将作为共识的第一性来贯彻定义。
在加尔布雷思对权力行使手段的描述中,这种权力被称为“定调权力”,它不可见并且主观,它是目的明确的说服,是公开鼓励的默许,也是直接接受的承认,它表示一个规则发生了,这个规则有关一种普遍的社会性。
作为社会性的权力,其最小单位可以分解为将一个人的意愿强加于另一个人的行为之上。当一个人被迫接受某种影响或改造而变得屈从,乃至最后认可这种影响或改造,那他就是在被规训。被规训意味着失去自由,自由的失去意味着人主体性的丧失。
这是最大的强制。
当这个强制到达临界值,就会催生革命。
所有社会革命其实都是自我革命,而自我革命是来源于对革命共识的需要,革命共识基于革命理解,革命理解也是一种定义。
在社会权力的强制抵达临界点之前,强制者将会以胜利者的姿态获得认同奖励,无论是否有客观认同,强制者都将主动把权力当作头上的冠冕,当他重复和强调定义时,他就是一个定义者。
这种权力的行使迫使人时刻保持恐惧、警惕和自我审查。即便有人对被迫者表示同情,也会因不愿对抗共识而成为沉默的共谋。不表示异议即表示认可,球永远都不是少数人在踢。
通过以上分析,不难看出,络腮胡就是熊宝,熊宝就是络腮胡的定义正在发生,我们正在目睹一个 重大的时刻 ,它表示通过语言污染来改变某种生理认可正在成为现实。
络腮胡-熊宝-络腮胡的身份重叠,词的转换模糊甚至消除了两个对立面之间的边界,一种共识发生了,当共识足够统一,熊宝叙事也就产生了。这种叙事因为有其强烈的对象性——也就是男同性恋群体——因此更加具备“定调权力”。
熊宝叙事是一场彻底的亚文化反叛,它把一些边缘性喜好演变成大众忌讳,大众再通过流氓话语把忌讳演变成流行符号。
当大众开始用戏谑、 刻薄、油滑、恶毒和自嘲等基调来 消费这个符号,那熊宝的定义也就完成了,熊宝叙事将成为一种主流意见,即便它必然游走在主流之外,它永远登不上晚会和联播,但它会是一种具备大众屈从的小众主见。熊宝这个词将作为定义和命名,作为身份隐患、公开暗示和小众示威,活跃在所有非公共语境中。
络腮胡作为男性的第二性征,由睾酮分泌直接决定。作为男性最直观的生理丰碑和雄性图腾,络腮胡在数千年的人类历史中向来代表权威、智慧、成熟、气魄等最突出的男性视觉特征,是一种魅力。
流氓话语用玩笑、调侃、段子、流行语,以及图片和视频等形式,来野蛮实施认知转换和身份剥夺,它的暴力性被隐藏在语言的庇佑之下,它从不认为自己是强制,它只是提供了一种叫“淫秽性团结”的认知框架,这个认知框架快速剥夺了络腮胡的传统魅力,而把它转换成“基佬林心如”这样的亚文化意向。
络腮胡,已经被当代流行话语重塑为它的反面。
今天,熊宝作为边缘文化已经以时代病的方式降临在对男性睾酮的审判之上。它强制每个睾酮分泌旺盛的男性需要掂量熊宝共识的检视,他可以不服从,但他也无从反抗,当检视变得更加接近和锋利,比如来自同事或亲友,他就有可能快速妥协。
当他一旦妥协, 络腮胡-熊宝-络腮胡这样的熊宝叙事对他就会成为一道法则,权力生效了,一部分自由被规训,他失去了一些自我同一性。
熊宝的定义完成了身份和性征的双重否定,它既把雄性传统否定为小众甜心,也把生殖符号否定为了受精对象。它符合被心理学奉为圭臬的真理:一个人越是顽固地坚称某种信念,就越是在隐藏或掩盖更深处的不安全感。
它的吊诡之处在于,当一个人越排斥熊宝,他可能就越害怕成为熊宝,最薄弱的关键不在于态度,而在于这个可能性,可能性意味着不确定,而不确定就表示他已经动摇,如果他想要展示坚定,他就必须要丢弃落腮胡的传统性,而拥抱熊宝的现实性;甚至,他还需要加入熊宝叙事,用流氓话语,用自嘲或嘲弄,来表演他的坚定。
络腮胡的熊宝化并没有勾销经典审美,它只是勾销了经典审美的延续。
它也许并不深刻,但权力不需要深刻。
我们始终都活在这样或那样的定义之下,我们遵从主义、追逐偶像、崇拜权威、听信流言,从这一层面来说,我们都是被熊宝化的人,我们在各种共识里被训练成整齐划一的符号,没有人格,缺乏个性,一点一点被训诫成权力的共有者和被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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