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手机震的时候,我正从茶水间往工位走。

等我看清屏幕,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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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一张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的面孔。背景墙上的logo告诉我——这是盛辉集团正在召开的全球董事季度会议。

我四岁的儿子贝小宝,正把脸贴在镜头上,用全世界最无辜的声音喊:

“爸爸!你怎么躲在手机里呀?妈妈说你今晚又不回来吃饭,是真的吗?”

整个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到右下角的格子里,我的顶头上司脸色刷地惨白。而屏幕正中央那个最大的格子,盛辉集团的创始人、那位以铁腕著称的程老爷子,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透过镜头直直地“看”过来。

小宝还在嘟囔:“爸爸,你旁边的叔叔怎么都不笑啊?他们是不是也不喜欢吃青椒?我也不喜欢!”

视频自动挂断。

茶水间的灯在我头顶惨白地亮着,咖啡杯从我手里滑落。

01

我的三岁儿子贝小宝,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用我放在沙发上的工作手机,拨出了一个视频通话。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正从茶水间端着咖啡往工位走。等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屏幕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一张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的面孔。背景墙上的 logo 告诉我,这是盛辉集团正在召开的全球董事季度会议。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

小宝那张圆嘟嘟的小脸几乎贴满了摄像头,他歪着脑袋,用全世界最清脆、最无辜的声音冲着屏幕喊:“爸爸!你怎么躲在手机里呀?妈妈说你今晚又不回来吃饭,是真的吗?”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到右下角的那个格子里,我的顶头上司、营销中心总监老郑,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屏幕正中央那个最大的格子里,盛辉集团的创始人兼董事长、那位以铁腕和严苛著称的程老爷子,正缓缓放下手里的钢笔,抬起头,透过镜头,直直地“看”着我——不,是看着我儿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贝小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他还在对着屏幕嘟囔:“爸爸,你旁边的那些叔叔怎么都不笑啊?他们是不是也不喜欢吃青椒?我也不喜欢!”

有个格子里的外国董事一脸茫然地问旁边的人翻译了什么,翻译摇着头,满脸尴尬。

我想喊“别说了”,但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贝小宝最后对着屏幕“吧唧”亲了一口,说:“爸爸你快回来,我把我的小恐龙借给你抱着睡觉。”

然后,视频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自动挂断了。

屏幕黑了下去。

茶水间的灯在我头顶惨白地亮着,咖啡杯从我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瓷片和深色液体溅了一裤腿,我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工位的。只知道一路上,所有看到我的人,眼神都极其复杂。有人低头窃窃私语,有人装作没看见,也有人投来同情的一瞥,但迅速移开。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老郑的秘书打来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苏远航,郑总让您现在过来一趟。马上。”

我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旁边的同事老周压低声音说了句:“兄弟,挺住。”

挺住?拿什么挺?

盛辉集团创立二十三年,程老爷子的规矩比铁还硬。去年有个事业部副总因为在会上手机响了十秒钟,被当场扣了半年奖金。今天,我儿子用一通视频电话,打断了正在进行的全球董事会,让两百多位高管集体围观了一个三岁小孩抱怨爸爸不回家吃饭。

这不是工作失误,这是职场死刑。

推开郑总办公室的门,他正背对着我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龙国滨海市最繁华的金融区天际线,阳光刺眼,却照不进这间屋子。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郑总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疲惫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小苏啊,你跟了我几年了?”

“五年,郑总。”

“五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五年里,我觉得你是个稳当人,办事靠谱,所以有些重要的项目也交给你。你今天告诉我,稳当人能干出这种事?”

“郑总,是我疏忽,手机软件没退出,放在家里被孩子碰到了……”

“疏忽?”他终于转过身,眼眶发红,盯着我的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你一个疏忽,我在会议室里差点没把椅子扶手捏碎!你知道刚才那两个小时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程董什么都没说,就是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那比骂我一顿还可怕!”

他松了松领带,喘着粗气在办公室里踱步:“你知道今天会上讨论的是什么吗?是集团未来五年的海外战略布局!是几百个亿的盘子!结果呢?结果被一个三岁小孩关于青椒和小恐龙的发言给打断了!”

“对不起,郑总……”

“别跟我说对不起。”他停下脚步,疲惫地摆摆手,“现在说这个没用。程董的秘书刚才来电话了,让你去顶楼一趟。程董要见你。”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去吧。”郑总坐回椅子上,像瞬间老了五岁,“不管程董怎么处理,都给我扛着。别哭哭啼啼的,也别找借口。还有,小苏,你家里那个情况……算了,你去吧。”

走出郑总办公室,我感觉自己像行尸走肉。

电梯门打开,顶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程董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口坐着那位跟了他十几年的秘书周姐。

周姐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程董还在接电话,你先坐会儿。”

这一坐,就是五十分钟。

这五十分钟,比我过去三十五年的人生加起来都漫长。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开除、降职、通报批评、行业封杀。房贷还剩二十年,车贷还有两年,贝小宝的幼儿园学费刚交完这学期的,下学期的还没着落。沈莉要是知道这件事……

我不敢往下想。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莉发来的微信语音。我不敢在公司听,转成了文字。她说:“小宝刚才问我,爸爸是不是生气了,因为他玩你手机了。我跟他说没有。晚上回来吗?我买了排骨。”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周姐的声音突然响起:“苏远航?程董请您进去。”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整理好的衬衫领口,走向那扇深色的木门。

门开了,里面的空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整面墙的城市风景。程老爷子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句:“坐。”

我依言在对面坐下,如坐针毡。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才放下文件,抬起头。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平和,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的雷霆之怒。但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没底。

“刚才视频里那个,是你儿子?”他问。

“是……是我儿子,小名叫小宝,今年三岁半。”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程董,这件事完全是我的个人失误,我愿意接受公司任何处理。”

他没有接我的话茬,反而问:“他说,你不回家吃饭?还说你躲在手机里?”

我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孩子不懂事,乱说的……”

“乱说?”程老爷子微微挑眉,“我让行政调了你过去一年的门禁记录。平均每周有四天是晚上九点以后离开的。上个月有六天是过了凌晨。你儿子没冤枉你。”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连这个都查了?

程老爷子把手边的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数据表,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眼晕。

“过去三年,”他说,“盛辉集团三十到四十五岁的中层骨干,离职率上升了十二个百分点。离职面谈里,百分之六十以上提到了‘无法兼顾家庭’。同时期,这部分人的体检异常率上升了二十个百分点。你猜,排在第一位的是什么?”

我摇摇头。

“焦虑状态。”他说,“中度以上焦虑。还有抑郁倾向的,占了将近三成。”

我愣住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程老爷子靠回椅背,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你儿子的那几句话,打断了会议,没错。但是苏远航,你告诉我,一个三岁小孩,为什么要对着手机喊爸爸?因为他找不到你啊。他只能用他能想到的方式,去找那个总是在‘加班’、总是在‘忙’的爸爸。”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年轻的时候,”程老爷子继续说,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也跟你一样,觉得男人嘛,事业为重,家里有老婆管着,孩子自然就长大了。我儿子小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十次有八次在开会,说两句就挂。后来他上初中了,不给我打电话了。再后来,他出国念书,一年回来一趟,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

他收回目光,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很深很深的……遗憾。

“你以为我在跟你说什么?说企业文化?说管理心得?”他摇摇头,“我跟你说的是,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

“你先回去吧。”程老爷子摆了摆手,“这件事,集团会有处理意见。不是今天。在正式通知下来之前,正常工作。”

我懵了。

这就……完了?

没有处分?没有雷霆之怒?

我站起来,鞠了个躬,梦游一样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直到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恍惚的脸,我才慢慢回过神来。

程老爷子最后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他儿子……怎么了?

电梯到了十六楼,门打开,是营销中心所在的楼层。老郑站在电梯口,显然是在等我。他看到我的表情,愣了一下,把我拉到一边:“程董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让我先回来等通知。”

老郑的表情比我还复杂。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行了,先回工位吧。不管怎么样,活儿还得干。”

我点点头,往自己工位走。

一路上,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又黏了上来。我假装没看见,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又震了。沈莉的微信:“排骨炖好了,等你回来热一热就能吃。小宝说要把最大的那块留给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窗外,龙国的太阳正慢慢西沉,把这个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而我坐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心里却像坠着一块冰,不知道明天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来公司上班。

说是照常,其实一夜没怎么睡着。沈莉问我怎么了,我只说项目上有点事,没敢告诉她实情。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问,只是早起给我煎了两个荷包蛋,说吃得好才有力气干活。

推开公司玻璃门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前台的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飞快,但我捕捉到了——里面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点点看好戏的意味。等她发现我也在看她的瞬间,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

我走向电梯,一路上遇到好几个同事。有的冲我点点头,但什么也没说;有的干脆装作没看见,低头看手机;也有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句:“兄弟,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几个人,看到我进来,聊天声戛然而止。那几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刺耳。

到了十六楼,我刚出电梯,就看到老郑的秘书站在门口等我:“郑总让你来了先去找他。”

老郑的办公室门半掩着,我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老郑正拿着手机看什么,见我进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指了指椅子:“坐。”

我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老郑沉默了几秒,说:“昨天的事,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意料之中。

“不止公司内部,”老郑继续说,“昨天晚上,有几个合作方的人拐弯抹角地问我,说盛辉是不是出了什么新鲜事。连我一个猎头朋友都发消息来问,说你们公司那个‘视频门’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郑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无奈:“现在这事,已经不只是你个人的事了。大家都在看,看程董怎么处理,看公司怎么收场。处理得好,这事可能就过去了;处理不好……”

他没说完,但我明白。处理不好,我就是那个替罪羊,会被推出去平息众怒。

“郑总,我能做什么?”我问。

老郑摇摇头:“现在什么也别做,等消息。程董那边没动静,咱们就正常干活。对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昨天晚上,程董的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要了你这三年的绩效评估和项目记录。我说这个,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程董如果要处理你,不会费这个劲。”

我一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郑看着我,“这事可能比你我想的都复杂。行了,先回去工作吧。记住,不管谁来问,就说不清楚,等公司通知。”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报表上。但那些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就是进不了脑子。

十点多的时候,内网突然弹出一条全员通知。

我点开,是一封会议通知。标题是:《关于员工关怀与企业文化建设专题座谈会的邀请函》。

发件人:集团人力资源中心。

参会人员:全体员工自愿报名参加,也可通过内部直播平台线上观看。

会议时间:下周一上午十点。

会议主题:如何在工作压力与家庭生活之间找到平衡点。

会议主持人:程振华(集团董事长)。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名字,脑子转不过弯来。

程董要亲自主持一个关于“工作与家庭平衡”的座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同事老周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苏,你上内网看那条通知了吗?那个座谈会……”

“我看到了。”我说。

老周的表情很复杂,既有震惊,也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你说,程董这是想干什么?他不是应该……”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没说出来的话是:不是应该先处理你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这完全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围。

一个以严苛著称的董事长,在被一个员工的儿子打断全球董事会之后,没有雷霆大怒,没有杀一儆百,反而要开一个关于“工作与家庭平衡”的座谈会?

这太诡异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在这种诡异的气氛里度过。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更复杂了,那种“你死定了”变成了“你到底是什么情况”。午休的时候,甚至有两个其他部门的人跑来问我,能不能透露点内幕消息。

我说我真不知道,他们不信。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跟一份方案较劲,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龙国滨海市本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苏远航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很客气。

“我是,您哪位?”

“我是《滨海商业周刊》的记者,想就昨天盛辉集团全球董事会上发生的那件事,采访一下您……”

我没等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的手还在发抖。

记者都找上门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公司内部的事了?意味着已经传到外面去了?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拿起手机,给老郑发了条消息,把刚才的事告诉了他。

老郑很快回了两个字:“别理。”

但我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下班的时候,我没加班,准时收拾东西走人。这是这几个月来的头一回。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街染成暖黄色。街上人来人往,有牵着手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也有行色匆匆的下班族。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突然想起程老爷子昨天说的话。

一个三岁小孩,为什么要对着手机喊爸爸?

因为他找不到我。

我找不到他成长的那些瞬间,他只能通过手机来找我。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莉发来的语音消息。我点开,听到的是贝小宝奶声奶气的声音:“爸爸,你快回来呀,我把小恐龙藏起来了,你找到就给你抱!”

我听着这声音,眼眶突然有点热。

回消息的时候,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回家的地铁上,人很多,我被挤在角落里,靠着扶手杆发呆。旁边有个年轻妈妈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孩子一直哭,她一边哄一边接电话,应该是工作上的事,语气很急,很无奈。

我看着她们,想起沈莉。这些年,她是不是也经常这样?一边带孩子,一边应付各种事?而我呢?我总是以工作忙为借口,把这些都扔给她一个人扛。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推开门,贝小宝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拼乐高,听到门响,蹭地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爸爸爸爸!你回来啦!”

我抱起他,发现他又重了一点。

沈莉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天挺早啊。”

“嗯。”我说,“以后尽量都早点回来。”

她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晚饭的时候,贝小宝非要坐在我旁边,把他认为最好吃的菜都往我碗里夹。沈莉看着我们爷俩,笑着笑着,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擦了擦眼角,“就是……好久没这样了。”

我心里一酸,不知道说什么好。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让沈莉去歇着。她不肯,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说太阳没出来,我就是想干点活。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欣慰。

等收拾完,陪贝小宝拼完乐高,哄他睡着,已经快十点了。

沈莉靠在床头看书,看我进来,合上书问:“今天到底怎么了?你不对劲。”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她实话。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工作上出了点事。”我说。

“什么事?”

“昨天……”我顿了一下,“小宝昨天拿我手机,不小心拨通了一个视频会议。那个会议级别很高,公司的全球董事都在。”

沈莉愣住了。

“然后呢?”她问,声音有点紧。

“然后……”我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包括老郑的反应,包括程老爷子见我,包括今天那通记者电话。

沈莉听完,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我说,“是我没把手机收好。”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又红了:“你跟我说对不起干什么?要说对不起,也是我对不起你。我昨天没看好小宝,让他拿了你的手机……”

“不是你的错。”我握住她的手,“是我的问题。是我总是把工作带回来,总是加班,总是不在。”

她靠过来,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那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等消息吧。程董那边还没说怎么处理。也许……也许会有转机?”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不信。

但沈莉信了。她点点头,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一起扛。”

那晚,我失眠了很久。

躺在她身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想着程老爷子说的那些话,想着那个关于他儿子的片段,想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

程老爷子说的“处理意见”,到底是什么?

那个关于“工作与家庭平衡”的座谈会,到底有什么用意?

我明天走进公司,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没有答案。

窗外的夜色很浓,很远的地方有一两盏灯还亮着。那些灯下,是不是也有像我一样睡不着的人?是不是也有人正面临着职场的十字路口,或者家庭的危机?

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得过,路还得走。

而那个决定我命运的时刻,可能正在一步步逼近。

03

周一早上九点四十五分,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公司最大的多功能厅门口。

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我往里看了一眼,发现来的不只是普通员工,还有很多熟悉的面孔——各部门的总监、副总裁,甚至包括几位平时只在年会上才能见到的大佬。他们都坐在前排,表情严肃,没人交头接耳。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姑娘,应该是其他部门的。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你就是那个当事人吧”的了然,但什么也没说。

九点五十八分,程老爷子准时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比平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平易近人。身后跟着人力资源中心的总监梁女士和一位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程老爷子走到台上,没有去主席台后面的座位,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在台中央坐下来。这个随意的动作让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今天这个会,不是报告会,也不是培训。”程老爷子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就是个座谈会,聊聊家常。所以大家别紧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我这边。

“不过在聊之前,我想先放一段东西。”

他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画面一开始,是一个会议室的全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上周四全球董事会的现场。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视频是剪辑过的,只有短短三十几秒。画面里,程老爷子正在讲话,突然停了下来。所有董事都看向同一个方向,表情从严肃变成错愕,再到憋不住想笑又不敢笑。接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画面外传出来:“爸爸!你怎么躲在手机里呀?”

然后是几句断断续续的童音,最后是那句:“我把我的小恐龙借给你抱着睡觉。”

视频结束,画面定格。

全场鸦雀无声。

程老爷子看着台下,过了几秒才说:“这段视频,是会议助理保存下来的。我昨天晚上看了三遍。”

没人敢接话。

“第一遍看,我觉得好笑。”程老爷子继续说,“第二遍看,我觉得好气。第三遍看,我看完以后,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台前,目光直视着所有人:“我想的是,如果那天被孩子打断的不是我,而是在座的某一位,你会是什么感觉?你会觉得尴尬、愤怒、丢脸?还是会有别的想法?”

台下还是没人说话。

程老爷子指向后排:“苏远航,你来说说。那天你在楼梯间里,听到你儿子那些话,你是什么感觉?”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程董,那天我的第一反应是害怕,特别害怕。觉得完了,职业生涯到头了。但害怕之后,还有别的感觉。”

“什么感觉?”程老爷子问。

“是……”我顿了顿,“是想哭。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儿子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我真的总是加班,总是很晚回家,总是躲在手机里。他找不到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找我。”

我说完,坐下。

程老爷子点点头,转向其他人:“还有谁想说说?”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坐在前排的一位女总监举起了手。我认识她,是研发中心的老徐,四十出头,出了名的拼命三娘。

“程董,我听了刚才那段视频,也听了小苏的话。”老徐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我儿子今年六岁,上周他跟我说,妈妈,你能不能跟老师说,我是单亲家庭?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老师说单亲家庭的孩子可以优先参加亲子活动,你那么忙,我就想让你少跑一趟。”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我当时愣住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后来我才明白,是因为我陪他的时间太少了,少到他已经习惯没有我了。”

老徐说完,坐下。周围好几个人悄悄低下头。

接着,又有人举手。是个年轻小伙子,应该是刚入职没几年的新员工。

“程董,我来公司两年,加了两年班。上个月我女朋友跟我分手,说我永远在忙,永远没时间陪她。我说我是在为我们的未来打拼。她说,未来在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现在我已经没有你了。”

小伙子说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

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说出自己的故事。

有人因为加班错过了父亲的最后一面,有人因为常年出差孩子都不认识自己了,有人因为工作压力大得了抑郁症还不敢跟公司说,有人因为不敢休年假攒了六十多天假期最后不了了之。

我听着这些故事,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原来不是只有我这样。

原来大家都这样。

原来这座写字楼里,藏着这么多破碎的家庭、孤独的孩子、疲惫的灵魂。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程老爷子站起来,走到台中央。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台下又开始不安起来。

“我听完你们说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我只有一个感觉,愧疚。”

他顿了顿。

“我是做企业的人。我一直觉得,企业做大了,给员工发高薪,提供好平台,就是对他们负责。但今天我听到这些,我才发现,我错了。”

“你们把最好的时光、最好的精力都给了公司,公司给了你们什么?给了你们一身病?给了你们破碎的家庭?给了你们不敢休的年假?”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抽泣。

“所以今天这个会,”程老爷子的声音突然提高,“不是结束,是开始。从今天起,盛辉集团要变。变成什么样,我还没想好,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转向人力资源总监梁女士:“梁总,给你两周时间,拿出一套方案。不要空话,不要套话,要能落地的东西。内容至少包括:第一,强制下班时间,非紧急工作不得在晚上九点后联系员工。第二,年假必须休完,不休完的折算成三倍工资。第三,每个部门按月上报加班情况,我要知道哪些加班是必要的,哪些是内耗。”

梁女士点点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

“还有,”程老爷子继续说,“成立一个员工关怀委员会,由工会牵头,每个月开一次会,专门听取员工关于工作压力的反馈。谁要是因为提了意见被穿小鞋,可以直接来找我。”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惊讶,也有欣喜。

程老爷子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他再次看向我:“苏远航,你也参与这个方案的制定。你是当事人,你知道疼在哪。”

我愣住了。

参与制定方案?

不是处分?

程老爷子没再多说,宣布散会。人群开始往外走,我坐在位置上还没反应过来。有人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有人冲我点点头,也有人投来复杂的目光。

等我走出多功能厅,手机震了。是沈莉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我回:“一言难尽,晚上回家说。”

发完这条消息,我抬起头,看到老郑站在电梯口等我。

他看着我,那表情比之前更复杂了,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走吧,”他说,“跟我去趟顶楼。程董说,让你现在就过去。”

我跟着他走进电梯,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顶楼的走廊还是那么安静,周姐还是坐在那个位置。她看到我,这次没有再让我等,而是直接站起来,推开程董办公室的门:“进去吧,程董等您呢。”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04

程老爷子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坐。”他没有回头。

我依言坐下,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走到我对面坐下。他看着我,那目光比上一次见面柔和了许多,但依然深邃,让人看不透。

“刚才的会,你怎么看?”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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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斟酌着措辞,“我觉得挺震撼的。没想到有那么多人,情况比我还严重。”

“严重?”程老爷子摇摇头,“不是严重,是普遍。过去这些年,我一直以为盛辉的成功是靠拼搏、靠狼性。现在我才明白,这拼搏的背后,有多少人被透支了。”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参与方案的制定吗?”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因为你疼过。”他看着我说,“疼过的人,才知道哪里最疼,才知道怎么治才不会更疼。那些坐在办公室拍脑袋想出来的方案,看着漂亮,落地的时候根本不管用。”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还有,”程老爷子继续说,“因为你儿子那句话,让我想起了我儿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暗了一下。

“我儿子比你儿子大得多,今年三十一了。他在国外念完书,就留在那边工作,一年回来一趟。每次回来,我们爷俩坐在一起,没什么话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听着,不敢插嘴。

“他小时候也跟你儿子一样,喜欢黏着我。那时候公司刚起步,我天天在外头跑,一个月有大半个月不在家。他给我打电话,我总是说,爸爸忙,等忙完这段就回去陪你。等忙完这段,他又长大了。”

程老爷子停下来,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

“他十岁那年,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他妈给我打电话,我正在外地谈一个重要的合作。我说你先送医院,我谈完就回去。等我谈完回去,他已经退烧了。他看到我,没说别的,就问我,爸爸,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说怎么可能,爸爸最喜欢你了。他说,那你为什么总是不在家?我说爸爸要赚钱,要给你最好的生活。他说,我不要最好的生活,我就要你在家。”

程老爷子说到这里,停下来,沉默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不再给我打电话了。他妈说他懂事,知道爸爸忙。我知道,他不是懂事,是放弃了。”

我听着这些话,想起贝小宝昨天趴在我怀里问的那句“爸爸你明天还加班吗”,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程老爷子转回头看着我,“我看到你儿子那样找你,我就想起我儿子。我不想你二十年以后,也变成我这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酸。

“程董,”我忍不住问,“您儿子现在……”

“现在?”他苦笑了一下,“现在他一年给我打两次电话,一次是春节,一次是我生日。每次不超过三分钟。我跟他说什么,他都说好、行、知道了。我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不知道他每天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所以苏远航,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有多重要。是因为我不想看到另一个孩子,在二十年以后,也跟自己的父亲无话可说。”

我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程董,谢谢您。”

他摆摆手:“别谢我。回去好好干活,好好陪孩子。方案的事,有梁总找你。记住,别光顾着忙活公司的事,把自己家的事忘了。”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我。

“对了,”他说,“你儿子叫什么来着?”

“小宝,大名叫贝书昀。”

“贝书昀。”他念了一遍,点点头,“挺好听的名字。改天带他来公司玩玩,我挺想见见这个小家伙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谢谢程董。”

走出办公室,周姐冲我点点头。我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汗湿了。

回到十六楼,刚出电梯,就被老周拉到了一边。

“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程董怎么说?”

“让我参与方案的制定。”我说。

老周瞪大眼睛:“真的假的?因祸得福啊兄弟!”

“不算因祸得福,”我摇摇头,“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