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重刊的《明刊西游记校注本》在卷四十末尾附了一张蟠桃大会座次图,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两百多个名字,却独缺镇元子。当时学界曾为此争论不休,究竟是谁把这位“地仙之祖”挡在瑶池外?问题要从孙悟空被二次招安的那年说起。
玉皇大帝为了安置这位桀骜的弼马温,授了一个“齐天大圣”的空衔,又应许他靠近蟠桃园居住。自此天宫里添了一个闲得发慌的泼猴,日日往来诸殿,耳根子里装满了流言。流言之一,便是五百年一度的蟠桃盛宴只对天庭“编制内”开放。
所谓编制,实指在宝箓上留名。宝箓由道录司保管,与人间户籍类似,缺了这一笔,就算法力高强,也归阎王生死簿管辖。赤脚大仙腰间便别着一方绛红小简——那正是他的宝箓。镇元子没有,他自诩“与世同君”,不受天廷节制,平日连三清也只以故旧相称,更别说给玉帝行礼。
赤脚大仙何时领到宝箓的?查《道藏》与《洞玄灵宝斋说光烛经》,可知其真名刘海,于南山朝阳洞得道,被敕封“赤脚大仙”,掌管“穷、祸、福”三府。也就是说,他受过官方任命,属于天界政务序列。平日下凡济困扶危,既刷功德也为天庭笼络人心。王母召开蟠桃会,岂肯少了这位“自己人”?
镇元子则大异其趣。万寿山五庄观门上只题“天地”二字,不置三清、不列玉帝,连观音到访也得先低头作揖。地仙一脉自成体统,他看重的是与天地同寿的自然大道,非天廷的爵禄俸祿。更要命的是,他时常与佛门往来,盂兰盆会上竟坐在金蝉子旁边把盏论道,如此超脱态度,让天宫颇感尴尬。
“我家师父与三清为友,四帝为故人。”清风童子当年对唐僧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等于明白告诉外人:五庄观是独立王国,不归任何体系号令。玉皇大帝纵然是三界之主,也很难把这样一位不肯编籍的散仙硬拉进官府排班。缺了请柬,也就顺理成章。
再说宴会本身。蟠桃三类:三千年一熟者,服之成仙;六千年一熟者,得长生;九千年一熟者,可与天地同寿。镇元子却拥有更稀罕的人参果:嗅得一口延寿三百年,吃下一枚活四万七千二百岁。对他而言,赴瑶池争桃,与赶庙会上香无异,何必劳神?
有人或许要问,赤脚大仙也能自给自足,为何仍年年来?原因无非二点:其一,职责在身,须向王母行礼;其二,他天性洒脱,却并不排斥人情往来。“老夫脚下沾泥,心中自清。”传说他笑言。反观镇元子,从不以“神职人员”自居,更不愿在万寿长宴里抛头露面,怕扰了清修。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玩味。孙悟空混入蟠桃会前,特意化作赤脚大仙的模样,而不是镇元子。一来易容对象必须常来常往,仙官见怪不怪;二来镇元子若真现身,守卫必会侧目行礼,猴子恐露破绽。足见赤脚大仙在天庭的“见怪不怪”,早已成为一种默契。
所以,赤脚大仙能入瑶池,靠的是官方认可与长期服勤;镇元子缺席,则源于其自绝于编制、志不在此。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一个踏遍凡尘,心系苍生,却仍愿在天庭里留名;一个坐看云起,拥抱自然,只将青山作故乡。两种选择,没有高下,只有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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