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春天,长江边炮声正紧的时候,很多指战员都在忙着下达命令、调动兵力,有的人却在翻看一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布包里不是军用地图,也不是作战命令,而是几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照片——一个娃娃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窑洞门口。照片的主人,就是后来在浙江山里捡到女婴的将军皮定均。

在那个军令如山的年代,一个堂堂军长,竟常常在战斗间隙,悄悄把照片拿出来看一眼,又小心翼翼放回去。这种“小动作”,当时谁也不敢当面打趣,但都看在眼里。说到底,沙场上再“猛”的将军,也是个有牵挂的丈夫和父亲。

有意思的是,皮定均对待家庭的那点柔情,并不是战后才有,而是一路从烽火岁月里熬出来的。在他身后,那段关于“丢了孩子,又捡了孩子”的经历,既让人心酸,又带着几分时代特有的苦涩味道。

一、从战场到娃娃堆:猛将心里那根“软弦”

1947年4月,莱芜战役刚结束不久,部队在山东沂南一带休整。战士们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每天忙着整顿装备、开会复盘战例。可在一个小村子里,人们经常能看到一幕有点“出戏”的画面——一位穿着旧棉军装、身材不高、目光很锐利的指挥员,蹲在地上和一群孩子玩“踢田”。

孩子们在地上画格子,用脚尖踢着小石子,玩得不亦乐乎。那位指挥员有时伸手去摸一摸胖娃的脸,有时干脆也下场玩两脚。旁边的战士看着都纳闷:这不是军长吗?咋天天往娃娃堆里扎?

只有少数跟他久经沙场的老部下大概能猜到点缘由。皮定均这段时间,心里一直堵得慌。他明面上不说,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愁态,可谁只要提到“孩子”两个字,他眼神里都会闪一下。

原因不复杂。早几年,中原突围的时候,他和怀孕的妻子张烽被迫分开,那时候情况极其紧张,既要顾全大局,又要想办法保护家属,只能把妻子和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寄托在老乡家中。1946年突围后一路打到山东,枪声没停过,他这边屡屡立功,组织上嘉奖不断,可家里的消息,却跟断了线一样。

一年多没有音信,在战争年代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其实都明白。有人悄悄劝他:“老皮,怕是凶多吉少,人还是要往前看……”说白了,就是让他重新成个家。可话没说完,就被他一句顶了回去:“人不是萝卜白菜,丢了就换一个?不行!”

这种态度,在当时的环境下,其实有点“轴”。战友们懂他的心情,却也担心他想不开。但皮定均认准了一个理:张烽还在,孩子也可能还在,只要一天没看到确切消息,就不能自己先在心里“判了死刑”。

这一年里,他就靠写日记,靠和老乡的孩子打成一片,压住心底那股难受。日记里写着什么?写孩子们的胖脸,写游戏,写小手抓他衣角这些看起来“成不了大事”的细节。可这些琐碎,在一个经常把生死看淡的指挥员心里,却成了最不愿触碰的一块软肉。

有意思的是,当年他追张烽的时候,也一样固执。张烽本来不太愿嫁军人,觉得“整天打仗,哪天突然就没了影儿”,这种日子太提心吊胆。以她一个共产党员的身份,这种想法多少有点“只为小家不顾大家”的味道,上级也专门找她谈过话。

后来,组织做工作,身边的同志做工作,连她姐姐都被动员上阵。“你天天看别人的孩子,自己一个人跑来跑去,不也挺累的?”姐姐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劝她。张烽听出味儿来,心里明白八成是皮定均背后张罗的,一时还真有点恼火,特地写信去批评他,说你身为司令员,怎么能搞得满天飞,说话做事得考虑影响。

皮定均收到信,不但没恼,反而回了一封信认认真真道歉,说她批评得对。这一软一硬来回几次,两个人的心思就慢慢靠近了。婚礼很简单,几盘菜,一些馒头,大家围着桌子吃得香,谁也没空听他们讲什么“恋爱史”。说到底,那会儿能吃上点肉,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现实。

可婚后没几年,中原突围,夫妻俩就被迫分离。这一别,就是一年多。直到1947年4月18日,他在山东战地指挥部里,才接到那封盼了无数回的信。信封有点破,字迹有点淡,却清清楚楚告诉他:人还活着,只是两个孩子都没能熬过去。

那一刻,他在战场上练出来的那种“沉得住”的劲头,突然就有些撑不住了。战士们只看到军长沉默了很久,眼眶通红,低着头不说话。有人转身悄悄擦了擦眼睛——谁都知道,这一刀捅在了心窝上。

二、从“豫北”“桐柏”到“小牛”“小虎”:一家四口的苦乐日子

战事依旧要继续。等到渡江战役前夕,张烽又生下一个儿子。给孩子取名时,两人心里都有点打鼓。之前那两个孩子,一个叫“豫北”,一个叫“桐柏”,都带着地名的痕迹,算是时代的印记。可这两个小生命,都没有活下来。迷信也好,避讳也罢,夫妻俩心里隐隐有点别扭。

这一次,张烽干脆把地名撇开,给孩子取了个朴实的乳名:“小牛”。大名叫皮国宏,但家里人提起他,多半还是“牛娃”“小牛”这么叫。这个名字不显山不露水,却透着一种期盼——希望孩子能结结实实活下来,像牛一样耐熬。

那时条件艰苦,粮食紧缺,妇女生产完后营养严重跟不上。皮定均忙着布置战斗,可一有空就惦记着:“这回无论如何要把孩子保住。”他特意让人去买了几只老母鸡,做成风鸡寄回去,算是给妻子补身体。为了一个孩子,他在日记里写下过一句话:“这个不能再让他死掉,我要争取看到他长大。”

两个月后,他终于见到了刚出生不久的小牛。本来说得郑重其事,真正见到娃的那一刻,他却憋出一句有点“口是心非”的话:“除了吃奶,就是拉屎拉尿,有啥好玩的?”说是这样说,抱孩子的时候,手却很小心,生怕磕着碰着。

战争年代的家庭生活,往往就是这样夹在打仗的缝隙里,断断续续。1951年,张烽又要生老二。那时候新中国已经成立,朝鲜战场上的局势很紧,但国内相对稳定了一些。皮定均难得赶上在家,准备陪妻子迎接这个新生命。

孩子快要出生时,他反倒紧张起来,对张烽说:“我出去一趟。”等听到婴儿的哭声,从外面又悄悄溜回来。张烽忍不住问:“你跑哪去了?”皮定均也不藏,老老实实说:“我身上直发抖,怕待在屋里被人笑话,只好先躲外边。”

这种“怕人笑话”的紧张,说穿了,就是一个大男人突然面对自己亲骨肉降临时的手足无措。战场上再大风大浪都见过,真到这个当口,他反而不顶用了。张烽笑过之后,把这当成了日后常拿来调侃他的趣事。

这个孩子的名字,还是张烽取的,乳名叫“小虎”,大名皮国勇。一个“牛”,一个“虎”,听着就有种希望孩子健壮勇猛的意味。只不过,孩子越多,负担越重。张烽那时已经有了肺病,身体不大扛得住,总是咳嗽,一累就喘不上来。两个儿子,一个在学走路,一个在地上打滚,整屋子乱糟糟。

在这种情况下,谁都想不到,很快这个家里,还会突然多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婴

三、江山小庙前的哭声:一个女婴和一个决定

时间推到50年代初。抗美援朝战争已经打响,中国人民志愿军先头部队陆续入朝作战。皮定均所在的第24军,也接到准备入朝的命令。部队在赴朝前一度驻防浙江一带,有一段时间,落脚在江山县周边的山区。

那时,表面看起来,沿途村镇比战时安稳许多,敌机轰炸也离这片区域比较远。但驻防部队的压力一点不小,要训练,要整顿,要随时准备接到新的命令。皮定均按部队纪律,该抓的抓得很严,可一旦清早有空,他就喜欢摸一杆猎枪,天不亮便上山转一圈。

那地方山多林密,野兔、山鸡不少。有时候他提着两只野兔半只山鸡回来,班排长们心里都明白:这是军长专门想着改善大家伙的伙食呢。张烽看见他一身露水,一边埋怨“这么大年纪还像个毛头小伙子似的乱跑”,一边又忍不住把猎物接过来,让炊事班给战士们加菜。

某一天清早,他刚出驻地不远,还没上山,就听见前面隐约有婴儿哭声。那种哭声很细,却拖得很长,又急又哀,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他顺着声音找过去,在一座破旧的小庙台阶上,看到了一个被包在破棉布里的女婴。

孩子看着还不到满月,脸上身上被蚊子叮出了一个个小红包,哭得满脸通红。旁边连个大人影子都没有,只有几片被风吹翻的纸钱,和庙门口歪歪斜斜的一副旧对联。那一刻,不难想象他的心里怎么想:这是被人扔下的。

在五十年代初的山区,生活刚刚有起色,很多家庭却还在贫困线上挣扎。生了女娃,家里又实在拖不起,多一个口,多一分压力,有的人就动起了“狠心一扔”的念头。这种事,在村里并不算太稀罕。只不过,这一次,碰见了一个不肯“当没看见”的军长。

皮定均没多想,先抱起孩子往军卫生所跑。他是打仗的,可也知道,婴儿这东西,耽误不得。卫生所的护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娃吓了一跳,不得不赶紧腾出地方,烧水,给孩子洗净身上的污垢,再细细给那些被叮的地方上药。又找来奶粉冲上,用小勺一点一点喂。

折腾了一通,孩子哭声终于小了,眼睛半睁半闭,缩在被子里轻轻喘气。等医护人员忙完手头工作,皮定均抱着已经安静下来的女婴,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最后迈步往自己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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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烽看到丈夫怀里多了个孩子,第一反应竟不是吃惊,而是笑。她伸手接过小小的一团,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轻声说了一句:“留下吧,长大了,正好给咱们小牛当媳妇。”

这话听着像玩笑,也确实带着一点那时常有的念头。在很多家庭观念里,“捡来的孩子”要是养大了,和家中儿子结亲,既不亏待她,又省了一道“娶媳妇”的麻烦。说到底,是一种很朴素、很现实的打算。何况,在张烽眼里,多一个小丫头,也算给两个儿子多了个伴。

可是话一出口,她心里的另一层担忧马上就冒上来。她自己在咳嗽,肺病时轻时重,有时夜里咳得睡不踏实。两个小男孩,一个还离不开人,一个正是疯闹的时候,她已经忙得团团转,有时候连给自己好好煮一口热饭的工夫都挤不出来。再加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意味着要付出比别人多好几倍的精力。

她抱着孩子坐了一会儿,摸着那只细细的小手,心里其实很不舍。可她懂自己,也懂家里的情况。过了一会儿,她叹了一口气,对丈夫说:“这样下去不行,我们真顾不过来。”

四、一次“捡起”,一次“送回”:人命背后的现实算计

夫妻俩讨论这个问题,一点也不轻松。女婴已经被安顿下来,吃了奶,脸色总算有点血色。屋里一边是两个男孩翻来翻去闹出响动,一边是摇篮里的新生命,而对面,是张烽因劳累变得有些发白的脸。

试想一下,当时摆在他们面前的情况:一边是心软,谁也不忍心把一个已经抱回家的娃再“放回去”;一边是家里的实际条件,张烽身体欠佳,还要考虑随时可能的转移、调动。对一个正在准备入朝作战的军长来说,前方是战火,身后是妻儿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小生命,这种两难,远比枪林弹雨刺人。

有意思的是,他们并没有走那条“私下偷偷送人”的路,而是选择了最稳妥、也最合乎当时政策的方法——把事情原原本本上报地方政府。皮定均亲自找到江山县的县领导,把捡到女婴的经过讲得一清二楚,又特地强调两点:一是务必想办法找到孩子的亲生父母,二是即便他们因为生活困难才弃婴,政府也应尽力给予救济。

在那个刚解放不久的年代,县一级政府对军队和军长的意见极为重视,尤其还是即将入朝的部队首长。这可不是儿戏。皮军长亲自出面交代,县里立刻重视起来,派出人手沿村挨户打听。说到底,县里也不愿背个“把军长送来的娃没管好”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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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摸排下来,事情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女婴的父母,并不是完全“狠心一扔就不管”的那种人。他们家人口多,地少,又连着遇上灾年,生活被逼到绝境。孩子生下来后,家里的老人和男人各有各的盘算,有人主张咬牙再撑一撑,有人觉得“养不起就是拖命”,争来争去,最后竟做了个把孩子往庙门口一放的决定。

在很多旧习惯里,这种做法既像是求神,又像是在赌运气:要是有人心软带走,孩子还有条活路;要是没人捡,那就是“天意”。残忍归残忍,却是很多穷人家走投无路时的自我安慰。

这回听说县里在找他们,而且还提到有“救济金”,态度就不一样了。救济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起码短期内能多一口粮,多几件衣服。原本摇摆不定的亲人,这下心里又有了新的盘算。到底,骨肉亲情是扔不干净的,之前下决心狠心一回,此刻一听有了转机,心里那股愧疚立马冒出来。

于是,这对父母到县政府领回了女婴。县里按照政策办事,给了他们相应的资助,也算是替这次“弃”与“捡”画上一个不算太难看的句号。

从结果看,皮定均这一“捡”,并没有多一个养女留在家中,小牛也没等来后来常说的“青梅竹马媳妇”。但这件事却折射出一个很实在的东西:在刚解放不久的五十年代,中国农村贫困程度之深,已经到了“多一个孩子就不敢养”的地步。军队能做的,也只能是一点一滴地补救,既不能违背政策,又要尽可能救人性命。

对皮定均夫妇来说,这个女婴在他们怀里待的时间不长,却也在生活里留下一个记号——他们试过伸手,也知道自己顾不过来,最后只好把希望压在地方政府能够真正管起来。这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在那个人口激增、物资紧缺的年代,实在太常见。

至于小牛,最终没能等到“女婴长大当媳妇”的那一天。他长大后照样成家立业,也找到了让家里人都觉得合适的对象。本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婚事也在张罗中。遗憾的是,命运对这个家,始终有点刻薄。皮定均后来因公出行,父子同乘一架飞机,结果遭遇空难,双双罹难。那个当年被捧在手心里、被寄望“好好活下来”的“小牛”,最终也没能走到在人群里抱着自己孩子的那一幕。

从战争岁月的夫妻离散,到1950年前后的再聚与添丁,再到浙江山里小庙前的女婴哭声,皮定均一家的经历,几乎把那个时代很多家庭可能遇到的难处都串在了一起:生离死别,贫穷困苦,孩子的生与亡,父母一再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有人说,“猛将无儿郎”是旧戏台上的戏词,用来感叹英雄难得善终、后代多舛。放在皮定均身上,这话未必完全贴切,却也隐约有几分相似。只是戏台上唱的,终究是虚构,而他一家在战火与贫困夹缝中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却都是真实发生在旧社会走向新中国的那条崎岖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