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魏水华
头图 | canva
在英国,吃什么?
是走进速食店(Chippie),点一份经典的“炸鱼薯条”(Fish and Chips),搭配青豌豆泥,忍受油腻勉强下咽;
或是走进英式酒馆(Pub),点一份更经典的“派与土豆泥”(Pie and Mash),再淋上那碗色泽浑浊、质地可疑的绿色欧芹酱。
面对这些黑暗料理,你一定会忍不住皱眉,但这并非你一个人的反应,这是过去两百年来,全世界食客面对英国菜时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这个拥有莎士比亚、牛顿和披头士的国度,在这个曾经日不落、掌控全球贸易命脉的帝国,在饮食方面却沦为世界公认的笑话。
为什么?
关于英国味道的废墟之路,其源头,要追溯到古罗马时代。
在罗马人的眼中,阿尔卑斯山以北是一片混沌的森林与沼泽。那里居住着被他们统称为“日耳曼人”(Germani)的部落。在古罗马语中,“日耳曼”意为“吵闹的人”。
在文明精致的罗马人看来,这些北方蛮族的语言粗粝刺耳,他们的行为喧哗无序,仿佛永远处于一种躁动的状态。
塔西佗在《日耳曼尼亚志》中写道,日耳曼部落崇尚勇武,嗜酒如命,以肉乳为食。对于罗马人来说,饮食是文明的标尺。他们在地中海温暖的阳光下,种植橄榄、葡萄,烹饪中讲究香料的层次、酱汁的浓稠,餐桌是社交与哲学的场所。而北方的日耳曼人,生存是首要任务。在寒冷贫瘠的土地上,热量意味着生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不仅是生理需求,更是一种身份认同。如果你不展现出对食物的粗犷态度,不痛饮发酵的麦芽酒,你就无法证明自己是日耳曼勇士的一员。
社会舆论塑造群体性格,久而久之,这种“粗粝”被内化为一种文化基因。
然而,历史的分叉口很快出现。
同为日耳曼诸部落之一,法兰克人选择了向南迁徙。他们进入了高卢地区,那里曾是罗马帝国的行省。法兰克人虽然征服了罗马人,却在文化上被罗马人征服。他们接受了拉丁语,皈依了天主教,更重要的是,他们继承了罗马的农业体系和饮食传统。葡萄藤在后来法国的土地上继续生长,罗马式的炖煮技法与本地的食材融合,逐渐演变成了后世法餐的雏形。
而留在日耳曼尼亚北部的人则背道而驰,盎格鲁-撒克逊部落渡海来到不列颠,这里的气候比高卢更为湿冷,日照更少。罗马军团曾短暂统治过不列颠,带来了罗马式的浴场和别墅,但随着军团的撤离,罗马化的进程戛然而止,饮食文化退回到了更原始的生存状态。
于是,一个讽刺的局面形成了:同根同源的日耳曼后裔,因为定居点的南北差异,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餐桌命运。南方的法兰克人成了精致餐饮的代表,而北方的英国人、德国人,至今背负着“不文明”的餐桌形象。
公元1066年,是英国饮食史上最大的转折点。
威廉公爵从诺曼底跨海而来,在黑斯廷斯战役中击败了盎格鲁-撒克逊国王哈罗德。这不仅仅是一次政权的更迭,更是一次文化的强行植入。诺曼人带来了法国的封建制度,也带来了当时欧洲最顶尖的烹饪技艺。
在诺曼征服之前,英格兰本土的饮食其实颇有可圈可点之处。盎格鲁-撒克逊人擅长烘焙,他们的面包种类繁多,蜂蜜酒(Mead)是宴饮的主角。但诺曼人的到来,将饮食变成了一种阶级符号。在随后的几百年里,英国上层社会的通用语言是法语,宫廷的菜单用法语书写,厨房里的专业术语也全是法语。
这就造成了一个极其尴尬的语言与文化割裂。在活着的动物阶段,它们属于在田里劳作的撒克逊农民,因此保留了日耳曼语的名称:Cow(牛)、Swine(猪)、Sheep(羊)。
然而,一旦这些动物被宰杀,端上诺曼贵族的餐桌,它们就变成了法语词汇:Beef(牛肉,源自Bœuf)、Pork(猪肉,源自Porc)、Mutton(羊肉,源自Mouton)。
这种割裂不仅停留在语言上,更深刻地影响了烹饪的定义。诺曼厨师引入了东方的香料——肉豆蔻、藏红花、丁香,这些昂贵的调料通过地中海贸易网络源源不断地运入伦敦。他们创制出创意繁复的菜品,如“萨拉森炖肉”、烤天鹅配肖东酱。中世纪的英国宫廷,其实是区域美食的核心之一,天主教对待饮食的认真态度,使得斋戒日的素食料理也发展得相当精致。
然而,问题在于“品牌”。所有这些精美的菜肴,都被贴上了“法国菜”的标签。即便食材是英国本土的,厨师是英国出生的,甚至烹饪技法已经在地化,但只要它足够精致,它就被认为是“法式”的。这种认知惯性一直延续到今天。当你走进英国的高级餐厅,菜单上依然充斥着法语词汇;英国国宴的礼仪核心,是法式服务、法语菜单和法式烹饪。
英国本土饮食因此陷入了一种“失语”的状态。精致的属于法国,粗粝的才属于英国。本土的炖菜、肉派被固化为劳动阶级的果腹之物,难登大雅之堂。这种文化上的自卑与错位,让英国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失去了定义“美味”的话语权。
即便到了维多利亚时代,英国富人以能雇佣法国厨师为荣,本土厨师若想做高端料理,也必须取一个法国名字。
这种长达数百年的“去英国化”,抽空了英国高端饮食的灵魂,使其在民众心中留下了“英国无美食”的深刻烙印。
如果说诺曼征服让英国菜失去了“名分”,那么宗教改革则让英国菜失去了“灵魂”。
16世纪,亨利八世与罗马教廷决裂。随后,清教徒运动兴起,这股思潮深刻地重塑了英国人的价值观。在天主教的日历中,一年中有大量的斋戒日,但这反而促进了素食烹饪和鱼类料理的发展,教会鼓励人们在非斋戒日享受美食,以此赞美上帝的恩赐。
但在新教,尤其是清教徒的伦理中,情况发生了逆转。贪食(Gluttony)被列为七宗罪之一。对于清教徒而言,身体的欲望是通往堕落的阶梯,而饮食仅仅是为了维持生命机能。他们秉持“为活而吃,不为吃而活”的理念,追求简朴、实用,排斥任何形式上的铺张与味觉上的过度追求。
这种价值观在文化层面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抑制力。在清教徒掌权的克伦威尔时期,圣诞节的庆祝活动甚至曾被禁止,因为那被视为天主教的残余和放纵的温床。
当一个社会的道德高地被一群认为“美味是诱惑”的人占据时,烹饪艺术会遭遇什么?
厨师们不再被鼓励去创新口味,主妇们以“简单”为荣。一道菜如果过于复杂,会被视为道德上的可疑;如果过于美味,可能会让人产生罪恶感。
这种禁欲主义的饮食观,随着大英帝国的扩张,被传播到了北美,也深深扎根于英国本土的中产阶级家庭中。
于是,我们看到了后来那种典型的英式烹饪逻辑:食材煮熟即可,调料能省则省。水煮牛肉、白灼蔬菜、烤得干硬的面包,这些食物在营养上或许无可挑剔,但在味觉上却是极度克制的。
这种克制并非因为英国人不懂调味,而是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追求味觉享受被视为一种道德上的瑕疵。这种“道德化”的饮食观,比任何食材的匮乏都更致命,它从根源上扼杀了对美食的渴望与探索。
当宗教的束缚稍稍松动,工业革命的蒸汽机又轰鸣着碾碎了英国饮食的最后一点温情。
18世纪末至19世纪,英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工业化国家。这是人类历史的奇迹,却是英国饮食的灾难。城市化进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数百万农民离开土地,涌入曼彻斯特、伯明翰和伦敦的工厂。
在传统农业社会,食物是从田间到餐桌的短途旅行。但在工业城市,食物变成了长途运输的商品。当时的冷链技术尚未成熟,为了保证食物在运输和储存过程中不腐烂,防腐成为了刚需。于是,腌制品、熏肉、硬奶酪、以及后来出现的罐头食品,成为了工人阶级的主食。新鲜蔬菜变得昂贵且稀有,土豆因其高产、耐储、能提供充足碳水化合物,成为了绝对的主角。
更致命的是时间的压缩。工厂的汽笛规定了工人的作息,他们不再有时间为家人慢火炖煮一锅浓汤。工人家庭时间紧张、预算有限,“水煮一荤两素”成为标准晚餐:安全、省事、管饱,但寡淡。妇女们也被卷入劳动力市场,家庭烹饪的时间被进一步挤压。
在这种背景下,炸鱼薯条(Fish and Chips)应运而生。这并非一道精心设计的料理,而是工业时代的生存方案。鱼提供了蛋白质,土豆提供了能量,面糊和油炸能掩盖食材的不新鲜,且便于携带。它用报纸包裹,站在街头就能吃完,完美契合了快节奏的工业生活。
与此同时,煤烟污染了空气,也污染了食材。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是著名的“雾都”,煤尘落在露天的菜摊上,落在运输中的牛奶桶里。为了掩盖劣质牛奶的酸味,商家开始掺水、加石膏,甚至使用福尔马林防腐。食品安全的恶化,让民众对“原味”失去了信任,重油、重盐、重调味的烹饪方式反而成了一种自我保护——只有强烈的味道,才能盖过食材本身的瑕疵。
工业革命让英国人吃饱了,但也让他们的味蕾变得粗糙。效率优先的原则,将饮食从一种生活艺术降格为一种能量补充。这种“敷衍”的态度,一旦形成习惯,便很难在短期内扭转。
如果说工业革命是慢性毒药,那么两次世界大战则是给英国饮食喂下了致命的断肠散。
许多现代人无法想象,作为一个岛国,英国的食物供应在战争时期曾脆弱到何种地步。德国潜艇的“狼群战术”切断了大西洋的补给线,进口中断、厨师流失,食品严重短缺。
从1940年起,英国实行了长达14年的食物配给制(直到1954年才完全结束)。这不仅仅是战争期间的权宜之计,而是整整一代人的成长记忆。在这十几年里,英国民众靠土豆、罐头、代用食品度日。真正的咖啡消失了,代之以烤大麦茶;巧克力成了奢侈品;肉类每周只有寥寥几盎司。
政府成立了食品部,向主妇们宣传如何用胡萝卜做果酱,如何用干蛋粉做蛋糕。著名的“伍尔顿派”(Woolton Pie),以土豆、胡萝卜、洋葱为主料,上面盖一层酥皮,被丘吉尔亲自代言推广。这道菜在战时是救命的恩典,但在和平年代,它成了“难吃”的代名词。
长期的“能吃就行”的饮食标准,让几代英国人失去了对“美味”的感知和期待。孩子们在配给制下长大,他们的味蕾从未被新鲜香草、优质油脂或复杂酱汁唤醒过。对他们来说,食物就是燃料,颜色不重要,香气不重要,口感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填饱肚子且安全。
这种创伤是代际传递的。母亲在战时学会了如何把有限的食材做得“安全”而非“美味”,她们将这种烹饪习惯传给了女儿,女儿又传给了孙女。当战争结束,物资丰富起来时,英国人的饮食习惯已经固化。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新鲜的食材,甚至对陌生的香料感到恐惧。
当整个国家的味蕾集体休眠了十几年,唤醒它们需要漫长的时间。这也是为什么在战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英国游客在欧洲大陆看到丰富的市场时会感到震惊,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多样的食物选择。
英国菜难吃,究竟是民族的天赋,还是历史的选择?
实际上,英国并非没有美食基因。司康、布丁、下午茶等等精致的面点证明英国人在烘焙领域有着细腻的手艺。此外,英国拥有世界顶级的乳制品、牛肉和海鲜资源。如果真的是民族天赋问题,那么这些优势资源早该被浪费殆尽,而不是成为出口全球的优质商品。
真相往往比天赋论更沉重。英国菜的“黑暗”名声,本质上是社会转型期大众饮食被迫“降级”,是一次次历史浪潮冲刷后,留下的泥沙俱下。
从日耳曼蛮族的粗粝传统,到诺曼征服后的文化失语;从清教徒的道德束缚,到工业革命的效率至上;再到两次世界大战的配给制创伤。五重历史浪潮,层层叠加,系统性削弱了大众饮食的精致度。每一次历史转折,都在食物中剥离掉一部分“享受”的属性,增加一部分“生存”的功能。而具体到盘中的每一块煮得过熟的牛肉、每一勺寡淡的土豆泥,其实都是历史选择的产物。这是一部关于征服、信仰、机器与战争的味觉受难史。
没有一个民族天生不会做饭,只不过历史给他们好好做饭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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