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光声在包厢里很脆,一声接一声。
蒋熠楠的手臂扬起落下,我的脸偏向左又偏向右。
罗洋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嘴角往下撇着。
第七下还是第八下的时候,她说“算了”。
蒋熠楠的手停在半空,喘着粗气看我。
我的嘴角有血的味道。
十万块到账的短信亮起来时,我正在签收一份同城快递。
送货的小伙子等着我确认签字。
我划开手机,点了收款,对他笑了笑。
他说姐你笑啥,这么开心。
我说钱到账了,总是开心的。
蒋熠楠冲进人事部的时候,领带歪着。
傅经理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他说陈诗雯啊,上周离职了。
蒋熠楠吼问人去哪了。
傅经理敲了几下键盘,屏幕转过去对着他。
“婚假申请,”他顿了顿,“她和新婚丈夫在马尔代夫度蜜月。”
01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我关掉办公室的灯。
电梯下行时,不锈钢墙壁映出我的影子。
头发有点乱,口红早在下午喝水时蹭掉了大半。
我揉了揉太阳穴,六周年纪念日加班,听起来像个不好笑的笑话。
蒋熠楠早上出门前说,晚上有应酬,重要客户。
我说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他系领带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诗雯,这个项目成了,能赚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纪念日哪天不能补过?”
我没有再说话。
钥匙插进锁孔时,屋里一片黑。我按下开关,冷白的光铺满客厅。餐桌上空空荡荡,没有花,没有蛋糕,甚至连一张便条都没有。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水。冰箱上贴着我们蜜月时在鼓浪屿拍的照片,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照片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在卧室床头柜上亮着。是蒋熠楠的手机,他忘带了。
微信通知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我本不该看,但手指先于理智划开了屏幕。
锁屏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最近的联系人是罗洋。
头像是个精修过的侧脸,在咖啡馆拍的,光影打得很有氛围。
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蒋总今天好帅呀,客户一直夸你能干。”
往上翻,是我发的那条:“熠楠,我预约了下周的体检,你有时间一起去吗?”
那条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再往上,罗洋发过一张自拍,背景是某家酒店的落地窗,她说:“出差好累,蒋总明天早餐要不要一起吃?”
蒋熠楠回:“好,八点大堂见。”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浴室的水汽还没散干净,身上却一阵阵发冷。厨房的冰箱嗡嗡作响,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大声。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
躺在床上时,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是去年楼上装修时震出来的,一直没修。裂缝蜿蜒着,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手机震了一下。
我摸过自己的手机,是妈妈发来的:“雯雯,纪念日快乐。熠楠给你买什么礼物了?”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又删,最后回:“买了,一条项链。”
“那就好,他对你好就行。”
我按灭屏幕,把脸埋进枕头。枕套是上周新换的,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是薰衣草香。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线,又消失。
02
周五晚上的庆功宴,蒋熠楠非要我去。
“都是公司的人,你作为老板娘也该露个脸。”他在电话里说,背景音嘈杂,“罗洋把位置发你了。”
我看了看身上穿了三年的连衣裙,最后还是换了件稍微正式点的衬衫裙。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点黄,我涂了点口红。
包厢在酒店三楼,推开门时,喧闹声扑面而来。
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蒋熠楠的。
罗洋坐在主位右手边,正在给旁边的人倒酒。
她看见我,笑着招手:“嫂子来啦,这边坐。”
她指的位置在主位左手边,和蒋熠楠隔着一个空位。
我刚坐下,蒋熠楠就进来了。一群人站起来敬酒,说着“蒋总英明”
“项目大捷”之类的话。他摆摆手,很受用地笑着,走到主位坐下。罗洋立刻递上湿毛巾,又给他倒茶,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有人开始讲段子,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我低头夹菜,盘子里的虾仁凉了,有点腥。
“嫂子今天怎么不说话?”罗洋忽然转过脸看我,眼妆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是不是我们太吵了?”
我摇摇头:“没有,你们聊。”
“嫂子就是文静,”罗洋笑着靠回椅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一桌人听见,“哪像我,整天跟着蒋总东奔西跑,都快成女汉子了。”
桌上有人附和:“罗助理能干嘛,蒋总离了你不行。”
蒋熠楠端着酒杯笑,没否认。
罗洋起身敬酒,走到我身边时,高跟鞋忽然崴了一下。她手里的红酒全泼在自己裙子上,深红色的酒渍在米白色的裙摆上迅速洇开。
“哎呀!”她惊呼一声,表情懊恼,“这裙子新买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蒋熠楠放下酒杯,脸色沉下来。他看着我,眼神很冷:“陈诗雯,你没看见罗洋要敬酒?不会扶一下?”
我愣住了。罗洋自己崴的脚,我坐在椅子上,怎么扶?
“我……”
“算了蒋总,”罗洋扯了张纸巾擦裙子,声音带着委屈,“嫂子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可能……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吧。”
蒋熠楠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喝了酒,呼吸里有浓重的白酒味。“道歉。”他说。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我看着蒋熠楠,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还有某种我不熟悉的东西。那东西让我喉咙发紧。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
罗洋撇撇嘴,没应声。
蒋熠楠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抬手。
第一下扇在我左脸上,力道很大。我整个人往右歪,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耳朵里嗡嗡作响,还没缓过来,第二下又来了,这次是右脸。
我没数。巴掌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啪,啪,啪。有人倒吸冷气,但没人说话。罗洋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裙摆。
打到第七下还是第八下的时候,她开口了。
“算了蒋总,”她声音懒洋洋的,“别打了,手疼。”
蒋熠楠的手停在半空。他喘着粗气,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有铁锈味。我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看见手背上有一道红。
“今天先这样,”蒋熠楠转身走回座位,声音恢复了平静,“大家继续吃,别扫兴。”
音乐又响起来,说话声渐渐恢复。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没人看我,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了视线。
我推开包厢门,走进走廊。墙上的壁灯很亮,照得我眼睛发酸。
电梯下行时,不锈钢墙壁映出我的脸。两边脸颊都肿了,指印清晰可见。我对着影子笑了笑,嘴角扯得生疼。
03
我没回父母家。
脸上这个样子,回去只会让他们担心。妈妈心脏不好,不能受刺激。
我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夜风有点凉,吹在肿起的脸上,刺痛里带着一丝麻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次,是蒋熠楠打来的,我都没接。
后来他发微信:“回来,我们谈谈。”
我盯着那四个字,想起刚才包厢里的巴掌。谈什么?谈我怎么不懂事,怎么让他在下属面前丢脸?
凌晨一点,我才上楼。钥匙转动时,门从里面打开了。蒋熠楠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脸色不太好看。
“你去哪了?”他问。
我没回答,侧身进屋。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
他关上门,跟在我身后。
“今天的事,是你先不对。”他顿了顿,“罗洋那条裙子三千多,还是为了庆功宴特意买的。你当众给她难堪,我这个当领导的怎么服众?”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我没有碰她。”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蒋熠楠皱眉,“你不扶她就算了,还故意伸脚绊她?陈诗雯,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解释没有用,他早就认定了是我的错。
“算了,”他摆摆手,语气疲惫,“事情已经发生了。明天你去给罗洋道个歉,再赔她一条裙子,这事就算翻篇。”
他走到茶几旁,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扔在桌上。
“里面有十万,密码是你生日。”他没看我,“算是我给你的补偿。这件事到此为止,别闹了,我那个项目还在关键期。”
银色的卡片在灯光下反着光。我走过去,拿起那张卡。塑料边缘硌着手心。
“好。”我说。
蒋熠楠似乎松了口气。“早点睡吧。”他转身往卧室走,“我明天一早还要见客户。”
我站在原地,听着浴室传来水声。过了很久,我才换鞋下楼。
小区门口有台ATM机。我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100,000.00。
我盯着那串零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超时熄灭。机器吐出卡片,我接住,转身往回走。
电梯里,我靠着墙壁。镜面里映出我的脸,肿还没消,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阴影。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塑料的质感很硬。
开门进屋时,蒋熠楠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
我走到客厅阳台,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楼下那棵桂花树开花了,香味很淡,若有若无。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学同学群,杨高岑发了一张照片,南方的夜景,江面上有游船的灯光。他说:“新工作室搞定了,欢迎各位老板来喝茶。”
下面一堆人回复恭喜。
我点开杨高岑的头像,他的朋友圈很简单,大部分是工作室的进展,偶尔有几张风景照。
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肯重新开始。”
我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银行卡还攥在手心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04
周一上班时,我用粉底盖了脸上的肿。
粉扑按在皮肤上,刺痛感一阵阵传来。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嘴角微微上扬,是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只有眼睛下面,遮瑕膏也盖不住那片青黑。
出门前,蒋熠楠正在打领带。他从镜子里看我:“脸还疼吗?”
“还好。”我说。
“晚上我可能不回来吃饭,”他转身,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项目要收尾了,事多。”
我点点头,没说话。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对了,那十万你……”
“存了。”我打断他。
他愣了下,随即笑起来:“存了就好。想买什么就买,别省着。”
门在我身后关上。我站在电梯前,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包里那张银行卡硬硬的,硌着肩膀。
公司里一切如常。
我在财务部做核算,工作内容琐碎,需要极大的耐心。上午核对报销单时,我发现了几张熟悉的票据——蒋熠楠公司的抬头,经办人签字是罗洋。
金额不大,三千多,餐费发票。日期是上个月,项目启动前夕。
我盯着那张发票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过去半年的归档单据,我一份份翻过去,找到了更多类似的东西。
罗洋的名字频繁出现,报销理由五花八门:客户招待、交通费、办公用品采购。
有些发票连号,有些印章模糊,有些消费时间在凌晨。
我把这些单据复印了一份,动作很轻。打印机嗡嗡作响时,隔壁工位的小赵探头过来:“诗雯姐,印什么呢?”
“年底审计要的材料,”我把原件放回文件夹,“提前准备。”
小赵哦了一声,缩回头去。
午休时,我没去食堂。坐在工位上,打开私人邮箱。收件箱里躺着几封广告邮件,还有一封是杨高岑三天前发来的。
“老同学,最近怎么样?”邮件很短,“听说你在做财务,我这边工作室刚起步,账目一团乱。有空的话,想请教请教。”
我回复:“最近有点忙,周末可以电话聊。”
发送成功后,我删除了来往记录。
下午领导开会,布置季度报表任务。散会后,傅经理叫住我:“小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傅超是人事部经理,五十多岁,在公司十几年了。他说话总是慢悠悠的,眼神却很锐利。
“有点感冒,”我说,“没事。”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培训机会,我帮你留意了一下。集团总部下半年有名额,不过要外派三个月。”
“谢谢傅经理,”我说,“我考虑考虑。”
“考虑好了来找我,”他笑笑,“你还年轻,多学点东西没坏处。”
回到工位,我打开抽屉。
最里面放着一个U盘,插进电脑,里面有几个加密文件夹。
我新建了一个文档,输入日期,然后把上午看到的那些发票信息一条条记下来。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下班时下雨了。我没带伞,站在办公楼门口等雨停。手机响了,是蒋熠楠。
“晚上陪罗洋去买条裙子,”他说,“就上次弄脏那条,你答应赔的。”
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今天加班。”我说。
“加什么班?”他语气不耐烦,“请个假不就行了?陈诗雯,这事是你不对,做错了就得认。”
一辆出租车驶过来,我伸手拦下。
“地址发我。”我说。
挂了电话,地址果然发过来了。市中心一家商场,定位在三楼女装区。
出租车里开着空调,玻璃上起了雾。我用手擦出一小块清晰,看见窗外模糊的霓虹灯。雨刷器左右摆动,像钟摆一样规律。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姑娘,去哪?”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那个地址。
他瞥了一眼,哦了一声:“那地方挺贵的。”
我没接话。
贵不贵的,反正用的是蒋熠楠的钱。那张卡里的十万,我一分都没动。
05
周六上午,蒋熠楠的父母来了。
公公提着两盒保健品,婆婆拎了一袋水果。进门时,婆婆先看鞋柜,又看客厅地板,眉头微微皱着。
“这地多久没拖了?”她说。
“昨天刚拖过,”我从厨房出来,接过她手里的水果,“妈您坐。”
蒋熠楠从书房出来,脸上堆着笑:“爸,妈,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
“接什么接,”公公在沙发上坐下,“你忙你的,我们就是来看看。”
婆婆已经进了厨房。水槽里泡着早餐的碗筷,她啧了一声:“熠楠上班辛苦,你也不说把家里收拾利索点。”
我没吭声,把碗筷捞出来,开始洗。
蒋熠楠陪着父母在客厅聊天。声音断断续续传进厨房:“最近项目不错,年底能拿不少奖金……”
“还是我儿子有出息……”
“诗雯她啊,就那样,安安稳稳上班也行,就是帮不上我什么忙……”
水龙头哗哗作响,洗洁精的泡沫沾了一手。我冲干净最后一个盘子,用抹布擦干,放进橱柜。
午饭我做了四菜一汤。吃饭时,婆婆一直给蒋熠楠夹菜:“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妈,我自己来。”蒋熠楠笑着,却没拒绝。
公公问起我的工作。我说还在财务部,做核算。
“核算好啊,稳定,”公公点头,“就是工资不高吧?听说你们公司普通职员,一个月就五六千?”
“差不多。”我说。
婆婆瞥了我一眼:“那还不如辞职在家,专心照顾熠楠。你看他现在事业上升期,家里没个得力的人怎么行?”
蒋熠楠扒了口饭,含糊道:“她也得有点事做,不然整天在家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什么?”婆婆放下筷子,“女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本分。你看隔壁老李家的儿媳,去年生的二胎,现在又怀上了……”
我低头吃饭,米粒一颗颗数着咽下去。
饭后,蒋熠楠陪父母看电视。我收拾桌子,洗碗。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的小花园。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飘上来。
洗好碗,我擦干手,走进卧室。衣柜最底层有个收纳箱,很久没打开了。我拖出来,拂去上面的灰。
里面是一些旧物:大学时的日记本,已经泛黄的同学录,几封手写信。最下面压着一个相册,塑料膜都粘在一起了。
我翻开相册,第一页是毕业照。穿着学士服的年轻人笑得灿烂,我站在第三排左边,旁边是杨高岑。那时候他还没戴眼镜,头发比现在长。
后面几页是工作初期的照片,和同事聚餐,去郊游,脸上还有没被生活磨掉的稚气。再往后,照片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都是风景照。
我把日记本和相册拿出来,又翻出护照、毕业证书、几张重要的资格证。这些装进一个纸袋里。
剩下的东西——旧衣服,不用的包包,一些摆设——我重新装箱,塞回衣柜底层。
提着纸袋出卧室时,客厅里的谈话声还在继续。婆婆在说哪个亲戚的孩子考上了公务员,语气里满是羡慕。
“我出去丢垃圾。”我说。
蒋熠楠头也没回:“哦。”
下楼,我没去垃圾桶。走出小区,拐过两个路口,有一家快递站。我把纸袋递给工作人员:“寄件。”
“地址?”他头也不抬。
我从手机里调出一个地址,南方某城,收件人是杨高岑。
“寄什么?”工作人员问。
“书,”我说,“一些旧书。”
他扫了码,贴上单子:“二十。”
我付了现金。纸袋被扔进一堆包裹里,很快看不见了。
走出快递站,天阴着,像是又要下雨。手机震了一下,是杨高岑发来的:“东西寄了?”
“寄了。”我回复。
“好,到了我告诉你。”
我删掉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绿萝,叶片油亮,长势很好。
我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买,继续往前走。风刮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飞向远处。
06
周一上午,我把辞职报告放在傅经理桌上。
他摘下老花镜,看看报告,又看看我。“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说。
报告上写的离职原因是“家庭健康需要”,很笼统,也很安全。傅经理拿起笔,在领导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按规定,你得再干一个月交接,”他把报告推回来,“但我可以帮你协调,如果你急的话。”
“谢谢傅经理,”我说,“越快越好。”
他点点头,没问为什么。在公司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人来来去去,早就学会了不深究。
“你手头的工作,整理一份清单给小赵,”他说,“我会安排她接手。”
“好。”
走出人事部,走廊里空荡荡的。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明亮的方块。
我踩着一块块光斑往前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长廊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的:一个水杯,几支笔,一沓便利贴,还有那盆绿萝。叶子边缘有点黄了,我很久没浇水。
小赵凑过来:“诗雯姐,你真要走啊?”
“嗯。”
“去哪啊?找到下家了?”
“还没想好,”我把笔插进笔筒,“先休息一阵。”
她哦了一声,眼神里有点羡慕:“真好啊,我也想休息,可是不敢辞职。”
我没接话,继续整理抽屉。最底层有一本台历,翻到当前月份,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日子:蒋熠楠的生日,婆婆的生日,结婚纪念日。
我把那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下午三点,工作清单整理好了。我发给小赵,抄送了傅经理。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机在桌上震动。蒋熠楠发来微信:“晚上罗洋生日,在‘月色’订了包间,你也来。”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很久,我回复:“好。”
下班时间一到,我抱起那盆绿萝,走出办公楼。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车流缓慢移动,像一条疲倦的河。
我没有直接去餐厅,先回了一趟家。开门进屋,屋里静悄悄的。我把绿萝放在客厅茶几上,进卧室换了件衣服——还是上次庆功宴穿的那条衬衫裙。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我补了点口红,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出门前,手机响了。是银行转账通知,十万块,从蒋熠楠的账户转到了我的私人卡里。
备注栏写着:“零花钱。”
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是同城快递,一份文件需要签收。我打开门,快递小哥递来签收单和笔。
手机又震了一下,转账成功的通知亮在屏幕上。快递小哥瞥了一眼,笑着说:“姐,收钱呢?这么开心。”
我接过笔,在单子上签字。
“是啊,”我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确认收款,“钱到账了,总是开心的。”
快递小哥接过单子,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串数字在昏暗的玄关里泛着冷光。
十分钟后,我出门赴约。
“月色”是家高档餐厅,装修得很雅致。服务生领我上二楼,推开包厢门时,里面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圆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蒋熠楠公司的人。罗洋坐在主位,头上戴了顶纸皇冠,笑得眼睛弯弯。蒋熠楠坐在她旁边,正在倒香槟。
“嫂子来啦,”罗洋先开口,语气轻快,“等你半天了。”
我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座位在蒋熠楠另一边,和他隔着一个椅子。
“怎么才来?”蒋熠楠低声问。
“路上堵车。”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转头继续和罗洋说话。桌上其他人又开始聊天,声音渐渐大起来。有人起哄让罗洋许愿,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表情很认真。
蜡烛吹灭时,掌声响起。蒋熠楠带头唱生日歌,跑调跑得厉害,大家笑成一团。
我安静地坐着,看着蛋糕上跳动的烛光。奶油很白,上面用红果酱写着“罗洋生日快乐”。烛泪一滴一滴滚下来,在奶油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切蛋糕时,罗洋亲自给我递了一块。“嫂子尝尝,”她说,“这家的蛋糕特别好吃。”
我接过盘子,用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
饭局持续到九点多。散场时,蒋熠楠去结账,其他人陆续往外走。罗洋在门口等我,手里提着几个礼品袋。
“嫂子,”她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谢谢你来。”
我看着她,没说话。
“其实……上次的事,我也有不对,”她抿了抿嘴唇,“我就是性子急,你别往心里去。”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睫毛很长,眼睛亮晶晶的。
“蒋总他……就是脾气暴了点,但对人其实挺好的。”她继续说,“你看,他这不是给你转钱了嘛。”
我点点头。
“那……”她笑了笑,“以后还是好同事,好姐妹。”
她伸出手。我低头看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我要离职了。”我说。
她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
“今天刚提的辞职,”我说,“以后就不是同事了。”
罗洋的表情变了变,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她收回手,扯了扯嘴角:“这样啊……那祝你找到更好的工作。”
蒋熠楠结完账过来:“聊什么呢?”
“没什么,”罗洋转身挽住他的胳膊,“嫂子说她离职了。”
蒋熠楠愣了一下,看我一眼。“离职?怎么没跟我说?”
“刚决定的。”我说。
他皱了皱眉,但没多问。“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我说,“我自己打车。”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后摆摆手:“随你。”
走出餐厅,夜风扑面而来。
我站在路边拦车,回头看了一眼。
蒋熠楠和罗洋站在门口等代驾,两个人挨得很近,罗洋在说什么,蒋熠楠低头听着,嘴角带着笑。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地址。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后退。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那张银行卡硬硬地硌着腿。
07
离职流程走得很快。
周三上午,傅经理打电话通知我,所有手续都办妥了。工资结算到月底,补偿金按N 1算,钱会在下个月发薪日打到卡里。
“小陈啊,”他在电话里顿了顿,“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谢谢傅经理。”
“客气什么,”他笑笑,“你是个好员工,可惜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杨高岑发来的工作室资料,让我帮忙看看账目设置是否合理。
我点开附件,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跳出来。我拖动着鼠标,一行行看下去,偶尔在批注里写下建议。
做这些事时,心里异常平静。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像某种节奏稳定的心跳。
下午,我开始彻底清理家里的东西。
衣柜里,我的衣服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空间。我把它们一件件取下来,叠好,装进行李箱。大多是基础款,黑白灰,穿了几年也没坏。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不多,一套水乳,一支洗面奶,一支口红。我找了个化妆包装起来。
书架上有几本专业书,几本小说。我抽出那几本小说,剩下的留给蒋熠楠——反正他也不会看。
最重要的东西早就寄走了。现在家里属于我的,只剩下这些零碎。
收拾完,两个行李箱立在客厅中央。
我坐在沙发上,环顾这个住了六年的房子。
沙发是结婚时买的,米白色,已经有点发黄了。
茶几玻璃下有我们的婚纱照,照片里蒋熠楠搂着我的腰,我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甜。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格。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微小的时间颗粒。
手机响了。是蒋熠楠。
“我那份保险单你放哪了?”他语气很急,“客户那边要复印件,我找半天没找到。”
“在书房左边抽屉,蓝色文件夹里。”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的声音,然后是拉抽屉的响动。“没有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上个月还看过。”
“真没有!”他声音抬高,“陈诗雯,你是不是动我东西了?”
我沉默了几秒。
“我下午过去找。”我说。
“快点,我四点前要发给客户。”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两个行李箱。然后起身,拎起其中一个,又背上包。另一个箱子暂时放在这里,过几天再来拿。
打车去蒋熠楠公司。路上有点堵,司机师傅开了收音机,交通台的主播在讲哪条路事故,建议绕行。
到了写字楼下,我抬头看了看。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云朵缓慢移动。这栋楼我来过很多次,以前是送饭,后来是等他下班,再后来……是挨打。
电梯上行时,我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十六楼到了,门滑开,熟悉的办公区出现在眼前。
蒋熠楠的公司在左手边。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站起来叫了声“嫂子”。我点点头,径直往里走。
办公室里很忙,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有人抬头看我,眼神躲闪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蒋熠楠的独立办公室在尽头。门虚掩着,我敲了敲,推门进去。
他正对着电脑发火:“……我不管,今天必须发过来!”
看见我,他挂了电话,脸色铁青。“你怎么才来?”
“堵车。”
“快找,”他指着书柜,“所有抽屉都翻一遍,我就不信能长翅膀飞了。”
我开始找。左边抽屉,右边抽屉,文件柜,甚至书架上的文件夹都抽出来看。确实没有。
蒋熠楠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时不时看表。“三点半了,四点前必须发出去……”
“会不会在罗洋那里?”我问。
他脚步一顿,转头看我。
“上次她说要整理客户资料,借走了一些文件。”我继续翻着抽屉,语气平静,“你问问她。”
蒋熠楠拿起手机拨号。接通后说了几句,表情松了下来。“……在你那儿啊,怎么不早说?行,赶紧扫描发我。”
挂了电话,他长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揉着太阳穴,看起来很累。
“找到了?”我问。
“嗯,”他闭着眼睛,“在罗洋那儿,她忘了跟我说。”
我停下翻找的动作,站直身子。窗外阳光很好,照进办公室,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影。
“那我走了。”我说。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晚上回家吃饭吗?”
“不回,”我说,“约了人。”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脑上。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经过办公区时,我朝自己的旧工位看了一眼——那里现在坐着新人,一个年轻女孩,正埋头打字。
我继续往前走,按下电梯按钮。等电梯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杨高岑发来的:“机票订好了,后天下午。”
我回复:“好。”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没有表情,眼睛很亮。
数字开始跳动,十六,十五,十四……一路向下。
08
蒋熠楠发现不对劲,是在三天后。
那天他要办一笔贷款,银行需要夫妻双方的身份证和结婚证复印件。他打电话给我,听筒里传来冰冷的语音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愣了一下,重拨,还是空号。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脸色越来越沉。等红灯时,他翻微信,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一周前,我回复的那个“好”字。
再往上翻,对话稀疏拉拉。大多是他发指令,我回复“嗯”
“知道了”
“好”。像上下级,不像夫妻。
到家开门,屋里一片寂静。他喊了一声“诗雯”,没人应。
客厅茶几上,我那盆绿萝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银行卡,下面压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是那张存了十万的卡,纸条上写着密码,还是他的生日。
他皱起眉,走进卧室。衣柜开着,我那半边空了一大半。梳妆台上干干净净,只剩下他的剃须刀和发胶。
书房里,书架上我的专业书还在,但小说没了。抽屉里,我的证件全都不见:身份证、护照、毕业证、资格证。
蒋熠楠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这个家突然显得很陌生,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他掏出手机打给我妈。
“妈,诗雯在您那儿吗?”
“雯雯?”我妈声音疑惑,“没有啊,她不是说跟你出差去了吗?”
“出差?”
“对啊,上周打电话说的,说要跟你去外地谈项目,得走一阵子。”我妈顿了顿,“怎么了?你们没在一起?”
蒋熠楠喉咙发干:“在……在一起。我找她有点事,她手机好像坏了。”
“那你让她给我回个电话,”我妈说,“这丫头,出差也不常联系家里。”
挂了电话,蒋熠楠又打给几个共同的朋友。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最近没联系,上次见还是几个月前。
最后他打给罗洋。
“蒋总?”罗洋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外面。
“你最近见过陈诗雯吗?”
“嫂子?没有啊,上次生日宴之后就没见过了。”罗洋声音有点飘,“怎么了?”
“她不见了。”
“不见了?”罗洋笑了一声,“那么大个人,能去哪?是不是回娘家了?”
“她妈说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报警?”
蒋熠楠没说话。报警?以什么理由?妻子离家出走?结婚六年,他连她最好的朋友是谁都不知道。
“蒋总,你先别急,”罗洋语气软下来,“说不定她就是出去散散心,过几天就回来了。”
“她辞职了。”蒋熠楠说。
罗洋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你怎么不早说?”
蒋熠楠揉着眉心,头疼得厉害。
他想起那天在办公室,我说要离职时平静的表情。
想起更早之前,庆功宴上挨打后,我坐在家中地板上,安静地接过那张银行卡。
十万块。他当时觉得是补偿,是封口费,是让她闭嘴的代价。
现在他突然不确定了。
“蒋总?”罗洋在电话里叫,“你还在听吗?”
“在。”他声音沙哑。
“要我说,嫂子可能就是一时想不开,”罗洋说,“等钱花完了,自然就回来了。那十万够她花多久?两三个月?”
蒋熠楠盯着手里的银行卡。塑料卡片边缘锋利,硌着掌心。
“你先忙吧,”他说,“我再找找。”
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下。客厅很空,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移动。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漩涡。
他想起结婚第一年,我每天下班回家做饭,等他到八九点。菜热了又热,最后两个人对着凉掉的饭菜,吃得沉默。
第二年,他升职了,应酬变多。我开始不再等,自己先吃,给他留一份在冰箱。
第三年,第四年……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一起吃饭,不再聊天,不再分享彼此的生活?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消费提醒。那张十万的卡,在半小时前有一笔消费记录:机场免税店,金额两万三。
蒋熠楠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收紧。
机场。
她真的走了。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冲出门。电梯下行时,他不停看表,下午三点二十。最近的机场四十分钟车程,如果她现在在机场,还来得及。
路上堵车。他不停地按喇叭,前面的车纹丝不动。烦躁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
到机场时已经四点十分。他冲进航站楼,在人群里寻找熟悉的身影。国际出发,国内出发,一个个柜台看过去,没有。
他跑到服务台,问今天下午有没有一个叫陈诗雯的乘客。工作人员查了系统,摇头。
“先生,系统里查不到这个名字。”
“怎么可能?”蒋熠楠声音发抖,“她肯定买了机票……”
“如果是用护照买的,用名字是查不到的。”工作人员说,“您知道护照号码吗?”
他不知道。
他连我的护照号都记不住。
站在喧闹的机场大厅里,蒋熠楠忽然感到一阵虚脱。
周围的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广播里航班信息一遍遍播放,整个世界都在流动,只有他僵在原地,像个格格不入的摆设。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公司座机。
他接通,秘书的声音很急:“蒋总,您在哪?审计部的人来了,说要找您谈话。”
“审计部?”他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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