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转盘上,甲鱼汤的油花凝成一片。
薛婉如的手搭在郑高岑肩上,指甲是新做的,镶着碎钻,在宴会厅水晶灯下晃眼。
“要我说呀,”她声音提了提,带着笑,却像把薄刀子刮过嘈杂,“我们家高岑,真多亏娶了我。不然啊,现在估计还在大哥工地上玩泥巴呢!”
席上霎时一静。
几个远房亲戚举着筷子,僵在半空。母亲手里的茶杯“咯”一声轻响。
我端起酒杯,看着郑高岑。
他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脖子根迅速红起来,嘴唇抿得发白,却咧开一个近乎讨好的笑,伸手去拉薛婉如的胳膊,被她轻轻一甩避开。
我笑了。
真的笑了。
仰头把酒喝完,辣的,一路烧到胃里。
01
婚宴前三天,我陪母亲去新房看看。
二百二十平,大平层,江景。是我亲自挑的,付的全款。房本上只写了郑高岑一个人的名字。
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拧,门从里面开了。
薛婉如系着围裙,手上沾着灰,见到我们,笑得眼睛弯起来:“大哥,妈,你们来啦?快进来,正收拾呢。”
屋里一股新家具混合着油漆的味道。客厅空荡荡,只有中央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大纸箱。阳台那边传来电钻声。
“工人还在收尾,有点乱。”薛婉如引我们进去,顺手把地上一块包装泡沫踢到墙角。
母亲探头往卧室方向看:“岑子呢?”
“他呀,去买灯泡了,客厅这个吊灯,我嫌不够亮,换了。”薛婉如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帘,江景豁然铺开,“大哥你看,这视野多好。我跟我爸妈说了,他们都羡慕得不得了。”
她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满足。
我点点头,没说话。
目光扫过客厅墙壁,刷的是时下流行的浅灰色。
我记得当初问过高岑喜欢什么颜色,他说听我的。
我说那就米白吧,亮堂。
现在墙是灰的。
“颜色……”
“我定的。”薛婉如接过话,笑吟吟的,“高级灰,显档次,也耐脏。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这种。”
母亲摸了摸墙面,低声说:“是挺好看。”
我们又去看了厨房。整套进口厨具,也是额外加的预算。薛婉如打开一个橱柜,里面已经摆上她带来的各式调料瓶,井井有条。
“大哥,真是让你破费了。”薛婉如关上柜门,转过身,“我和高岑都说,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不让你操心。”
她话说得漂亮,眼神却落在我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一家人,不说这些。”我摆摆手。
离开时,在电梯口碰到满头大汗跑回来的郑高岑。他手里拎着两个灯泡盒子,看见我们,愣了一下,赶紧把盒子往身后藏了藏。
“哥,妈,你们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来看看。”我看着他,“钱够用吗?不够跟我说。”
“够,够。”他连连点头,额头的汗滑到鬓角,“婉如……婉如她精打细算,挺好。”
母亲拉住他的手,摸了摸他袖子:“又瘦了。结婚事多,别累着。”
“不累。”郑高岑笑起来,还是小时候那样,有点憨,但眼神飘了一下,很快又定住,“妈,大哥,你们放心。”
电梯来了。
门关上之前,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对我说:“高驰,岑子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找我拿过几次钱。我没多给,就几千。问他,只说结婚杂项多……我总觉得,他有点说不清。”
我按了一楼键:“没事,妈。结婚是花钱。回头我问问他。”
电梯镜面里,我看见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几千块,对现在的高岑来说,不算什么。他在我公司项目部挂职,薪水不低。
为什么要找母亲拿?
02
婚礼定在市里最好的酒店。
我坐在主桌,看着郑高岑穿着不合身的礼服,胸口别着“新郎”绢花,挨桌敬酒。
他酒量浅,几杯下去脸就红了,步子有点晃。
薛婉如挽着他,一身红色旗袍,掐得腰身细细的,脸上妆容精致,挨个介绍亲戚,声音清脆,滴水不漏。
她娘家来了不少人。父母看着老实巴交,坐在那里有些局促。几个兄嫂和年轻晚辈倒是活跃,大声说笑,频频举杯。
敬到我们这桌时,薛婉如先给母亲倒了杯果汁。
“妈,您喝茶水就好,今天辛苦了。”
又给我满上白酒:“大哥,我和高岑敬您。没有您,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一响。
郑高岑仰头要干,薛婉如轻轻拉了他一下,嗔怪道:“慢点喝,意思到了就行,大哥不会怪你的。”
她转向我,笑容明媚:“以后啊,还得大哥多带带他。高岑老实,在公司,全凭大哥照应。”
这话听着客气,却有点别的味道。
我喝了酒,没接话。
同桌的合伙人老许凑近,给我递了支烟,自己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捏着。
“你这弟媳,”他压低声音,“挺厉害。”
我瞥他一眼。
老许耸耸肩,不再多说。
酒过三巡,场面更加热闹。
薛婉如拉着郑高岑去了她娘家那几桌。
远远听见她清脆的笑声,夹杂着“以后靠大家帮衬”、“高岑就是太实在”之类的话。
母亲看着那边,手里无意识地转着茶杯。
“高驰,”她突然说,“那房子……写岑子一个人名字,挺好。就是……婉如她,会不会觉得咱们防着她?”
“妈,想多了。”
“也是。”母亲叹了口气,“结了婚,就是一家人。”
这时,薛婉如那边声音陡然高了些。似乎是她一个表哥在劝酒,郑高岑推拒着,脸色已经红得发紫。
薛婉如接过郑高岑的杯子,对她表哥笑道:“行了,别灌他了。再喝,晚上还得我伺候。”说完,自己把那杯白酒干了。
她娘家人一阵起哄叫好。
薛婉如放下杯子,手很自然地搭在郑高岑肩上。郑高岑似乎想躲,没躲开,就僵着脖子站在那里。
然后,我就听到了那句话。
像颗冷水,突然浇进滚沸的油锅里。
所有声音、动作、笑容,都瞬间凝固。
我看着郑高岑。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又迅速涨红,耳朵尖几乎要滴出血。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抬手,想去拉薛婉如放在他肩上的手,指尖碰到她手背,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薛婉如仿佛没察觉周围的死寂,依旧笑着,目光扫过我们这桌,最后落在我脸上。
我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
然后端起面前不知谁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像吞了块炭。
老许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母亲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
郑高岑终于挤出一句:“婉如,你……你喝多了……”声音干涩,破碎。
“哪儿多了?”薛婉如笑着拍他一下,对众人说,“开个玩笑嘛,看你们认真的。大哥,你说是不是?”
我放下酒杯,杯底磕在大理石转盘上,一声轻响。
“是。”我说,“高兴就好。”
宴席的后半段,气氛有些微妙地恢复了热闹,但总像隔了层东西。
散场时,薛婉如挽着郑高岑,在门口送客。她脸上笑容无懈可击,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从未出口。
我帮母亲穿上外套。
她抓住我的手臂,抓得很紧,声音发颤:“高驰……”
“妈,没事。”我拍拍她的手,“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走到停车场,老许跟过来,帮我拉开车门。
“账上,”他手搭在车顶,弯腰低声说,“高岑那边,最近两个项目的备用金,申请得有点频繁。数额倒不大,就是票据……不怎么清爽。”
夜风吹过来,带着酒店门口残留的喜乐声。
我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
“知道了。”我说,“回头我看看。”
老许点点头,关上车门。
车开出去,后视镜里,酒店辉煌的灯光越来越远。我摸出烟盒,点了一支。
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脑子里却异常清晰,反复响着那句话。
“玩泥巴。”
还有郑高岑那张惨白又通红、写满无措和羞耻的脸。
以及,我居然笑了。
03
周一回到公司,积压的事情不少。
快中午时,老许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
“上个月和‘诚建’争的那个开发区配套项目,结果出来了。”他把文件放我桌上,“他们中了。”
我翻看文件。诚建的最终报价,只比我们的底价低了百分之一点五。这个压线精度,不像是巧合。
“我们底价泄露了?”
“内部自查过,接触最终版预算和标书的,就我、你、还有高岑。”老许在我对面坐下,手指敲着扶手,“流程上没看出问题。但……”
他顿了顿。
“但什么?”
“投标前一周,高岑的那个助理,叫小赵的,以‘学习参考’为名,申请复印了过去三年的十二份旧标书存档。其中有三份,和这次标的类型接近。”老许看着我,“按规定,旧标书可以申请查阅,但大量复印……行政那边当时问了一句,高岑签的字,说项目需要。”
小赵。我想起来了,是薛婉如介绍进来的远房表妹,刚毕业不久,安排在郑高岑部门做行政助理。
“人呢?”
“还在。需要叫来问问吗?”
我合上文件:“先不用。别打草惊蛇。”
老许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高驰,有些话,我知道不该说。但……高岑他,毕竟是自家人。有时候,自家人捅刀子,更疼,也更难防。”
他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自家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几张婚礼上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我和郑高岑的合影。
他穿着礼服,笑得有点僵硬,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打开手机加密相册。
里面存着几张老照片的翻拍。
其中一张,是很多年前的夏天,在老家院子里。
父亲还在,穿着旧汗衫,蹲在地上和泥。
十岁出头的郑高岑挽着裤腿,赤脚站在泥浆里,手里捏着一团泥巴,咧着嘴傻笑。
我站在旁边,大概十五六岁,皱着眉头,手里拿着瓦刀。
那时候,父亲带着我们在村里帮人盖房子。
郑高岑小,干不了重活,就喜欢玩泥巴,捏个小人、小房子。
父亲从不骂他,只说:“玩吧,玩明白了,就知道泥巴怎么变成墙了。”
后来父亲病倒,家里欠了债。
我辍学,跟着远房叔叔去了外地工地,从搬砖挑水泥开始。
郑高岑勉强读完高中,没考上大学,在家里晃荡了几年,打零工。
直到我工地慢慢做成小公司,才把他叫出来。
一开始让他在工地,他吃不了那苦,嫌丢人。求了我好几次,我才把他调进办公室。
这些,薛婉如知道多少?
她当然知道。她家就是本地普通职工家庭,当初介绍人说得清清楚楚:郑高岑有个能干的大哥,开了公司,对他极好。
敲门声又响。
“进。”
财务主管周梦婷拿着一个文件夹进来,脸色有些犹豫。
“郑总,有份报表……需要您过目。”
“放下吧。”
她没走,站在桌前。
我抬眼:“还有事?”
周梦婷咬了咬嘴唇,把文件夹打开,抽出其中一页,推到我面前。
“这是……郑经理部门上季度备用金核销情况。有几笔……附件不太规范。”
我接过来看。是几笔材料零星采购和临时劳务支出,加起来不到十万。票据是有的,但有些收据抬头不全,有些签收单笔迹潦草。
“以前也这样?”
“偶尔有,但没这么……集中。”周梦婷声音很低,“而且,有几笔的收款方信息,我试着查过,是……新注册的个体户,查不到什么实际业务。”
我盯着那些模糊的信息。
“郑经理知道吗?”
“我……我跟郑经理提过一次,他说知道了,后续会注意。但这次报销,还是老样子。”周梦婷头埋得更低,“郑总,我不是……我就是觉得,财务上,还是清晰点好。”
“你做得对。”我把那页纸递还给她,“我知道了。这事,先别跟其他人提。”
“明白。”
周梦婷出去后,我拿起内线电话,拨给郑高岑。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起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哥?找我有事?”
“在哪儿?”
“哦,在外面,跟一个材料商吃饭。”他声音有点飘,“哥,有事您说。”
“备用金报销的单据,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啊……那个,最近项目上杂事多,有些零碎开支,没来得及弄规范。我回头让他们补……”
“让谁补?”我问,“收款方是谁?”
“就……就是临时找的工人,还有小材料……”
“郑高岑。”我打断他,“我是你哥,也是你老板。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更长久的沉默。
我几乎能听见他加重的呼吸声。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知道了。以后……以后一定注意。”
“晚上有空吗?回家吃饭,妈包了饺子。”
“今晚……今晚可能不行,婉如她娘家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他语速很快,“改天,改天我一定回去。”
挂了电话。
我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窗外,城市天际线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04
周三下午,郑高岑主动来我办公室。
他穿了件新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但眼底有血丝,脸色不太好。
“哥。”他在我对面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忙着呢?”
“还行。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他眼神飘向书架,又飘回来,“哥,上次你说备用金的事,我已经让他们重新整理了,回头给财务送过去。”
“嗯。”
又是一阵沉默。他几次想开口,都咽了回去。
我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高岑,咱们是亲兄弟。有什么话,直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是……哥,婉如她哥哥,就是薛斌,你知道的。”他终于说,“他之前不是一直做点小生意嘛,也不太成。最近……最近想正经做点事,看中了一个建材代理,牌子还可以,就是……就是启动资金差点。”
我没说话。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也不需要太多,就三十万……不,二十万也行。主要是拿代理权要押金。婉如的意思,是让我问问大哥,看公司这边,能不能……先借点?或者,有没有什么小项目,可以让他跟着做做?”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二十万。”我重复了一遍,“做什么品牌的代理?”
“叫……叫‘固安’的防水材料,说是新牌子,但质量不错。”郑高岑语气急切起来,“薛斌他考察过的,有市场。哥,要是你觉得行,让他来公司,跟你详细说说?”
“公司最近没有这方面的采购计划。”我说,“至于借钱,二十万不是小数目。私人借,我手头也紧。公司借,要有正当理由和抵押。”
郑高岑脸上的希望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哥……”他声音低下去,“婉如她……她为这个事,跟我念叨好几天了。说我……说我一点忙都帮不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说得也对。我……我在公司,也就是挂个名,什么事都是哥你撑着。她家里……有点瞧不上我。”
我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起来一点。但压下去了。
“高岑,”我放缓语气,“你是我弟弟,在公司,该给你的职位、薪水,我没亏待你。薛斌想做事,是好事。但做生意,靠别人拉扯,走不远。真想干,让他自己写份计划书,找找市场,从小做起。钱,我可以个人借他五万,算支持,要打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郑高岑抬起头,眼神复杂,有失望,也有如释重负。
“五万……可能不太够。我再跟婉如说说吧。”
“还有,”我看着他,“你结婚,房子、车子、婚礼,我出了。这是做哥的心意。但以后你们小家的日子,你们自己过。薛婉如娘家的事,你要量力而行,别大包大揽。明白吗?”
他点点头,没看我:“明白了,哥。”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转过身,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有点累。
手机震动,是老许发来的信息。
“查了一下那个‘固安’防水。牌子是新的,注册资金不高,股东里面有个名字,你猜是谁?”
我打字:“谁?”
“薛斌。持股百分之四十。另外百分之六十,是个叫‘王海’的人。这个王海,是‘诚建’那边一个采购经理的小舅子。”
诚建。
又是诚建。
我盯着屏幕,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雨点开始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05
周五,我让周梦婷把郑高岑部门近一年的所有资金流水,重新整理了一份明细给我。
同时让老许私下找人,去摸摸薛斌那个“固安建材”的底。
周末,母亲叫我回家吃饭。
饭桌上,母亲一直给郑高岑夹菜。他看起来心事重重,吃得很少。
“岑子,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太累了?”母亲担忧地问。
“没事,妈,就是最近睡得晚。”郑高岑勉强笑笑。
薛婉如倒是话多,说起新房的软装,哪里又买了新家具,哪里还要添置什么。
“妈,您什么时候过去住几天?那边阳台大,晒太阳可舒服了。”薛婉如笑着说,“就是高岑老加班,我一个人在家,也怪没意思的。”
母亲看了我一眼,说:“你们新婚,我去添什么乱。你们自己好好过就行。”
“大哥,”薛婉如转向我,眼睛亮亮的,“听说公司最近接了新工程?忙不忙?高岑他老说想多锻炼,又怕给你添麻烦。”
“工程是有,按部就班。”我夹了块鱼肉,“高岑先把手里项目跟好就行。”
郑高岑筷子顿了顿。
吃完饭,郑高岑被薛婉如支使去洗碗。母亲拉我到阳台上。
夜风有点凉。
“高驰,”母亲搓着手,声音压得很低,“前几天,婉如她妈妈来找过我。”
我转头看她。
“也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闲聊。话里话外,说什么现在年轻人都压力大,买房买车养孩子,光靠工资不够……又说她家薛斌有本事,就是缺个机会。”母亲脸上愁云密布,“我听着不对味,没敢接话。高驰,你说……他们是不是还想从你这要什么?”
“妈,别多想。”
“我能不多想吗?”母亲眼圈有点红,“岑子那孩子,耳根子软,又没什么主意。我看那薛婉如,是个厉害角色。这才刚结婚……我真怕岑子受委屈,更怕……更怕他糊涂,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拍拍母亲的手背:“妈,高岑三十多了,成年人。他自己的日子,自己得会过。您别太操心,保重身体。”
母亲抹了抹眼角,叹了口气。
离开时,郑高岑送我下楼。
走到车边,他叫住我:“哥。”
我停下,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支,自己也点上。火光映亮他年轻却憔悴的脸。
“哥,”他吸了口烟,烟雾缭绕,“我……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他低着头,用鞋底碾着地上的小石子,“什么都靠你。房子,工作,结婚……连婉如她家都觉得,我能有今天,全是靠你。”
“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样。”他声音有点哑,“可我知道,我不行。我没你那本事,也没你那心气。我就想……安安稳稳的,有点小钱,过得去就行。”
“现在不安稳吗?”我问。
他苦笑了一下:“哥,不一样的。婉如她……她想要的,跟我想要的不一样。她觉得现在还不够。”
“那她想要什么?”
郑高岑张了张嘴,最终摇摇头:“算了,哥,不说了。你路上慢点。”
他转身要走。
“高岑。”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
“不管她想要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别碰公司的底线。那是咱们安身立命的东西,也是爸当年教咱们的——泥巴糊的墙,一泡尿就冲垮了;砖石垒的,才站得住。”
他身体震了一下,眼神躲闪开,胡乱点点头,快步走进了楼道。
周一上午,老许和周梦婷几乎同时进了我办公室。
周梦婷先把一份报告放我桌上,脸色比上次还凝重。
“郑总,更详细的流水查完了。除了之前那些不规范的备用金,郑经理名下,这半年还有几笔项目分包预付款,收款方信息也很模糊。累计金额……超过五十万了。”
我翻看着报告,数字和模糊的公司名称刺痛眼睛。
老许紧接着开口,声音低沉:“固安建材那边,也摸清楚了。就是个壳子,没正经仓库,也没见进出货。但薛斌最近活动频繁,在接触我们几个长期合作的下游分包商,打听我们今年的项目计划和材料需求。而且,他打听到的消息,相当准。”
我合上报告。
“那个小赵呢?”
“还在公司。”老许说,“这两天没什么异常。要动吗?”
我沉默了几分钟。
“先别动。”我说,“周主管,这些材料,严格保密。老许,你找人,盯紧薛斌和那个王海。另外……”
我顿了顿,手指敲着桌面。
“把我们手上那个‘锦绣家园二期’的假预算和材料清单,做得像真的。适当的时候,‘漏’一点风声出去,就说这是我们下半年重点保障项目,利润空间大,材料需求具体。”
老许眼睛一亮:“你想……”
“钓鱼。”我说,“看看,到底有多少鱼,有多大。”
老许和周梦婷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还有,”我叫住要走的周梦婷,“帮我约王律师,明天下午,就说……咨询一下家族财产规划和债务风险隔离。”
周梦婷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好的,郑总。”
他们离开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车水马龙。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和泥巴的手,郑高岑捏泥人时的傻笑,婚礼上薛婉如搭在他肩上的、镶着碎钻的手,他说“婉如她想要的,不一样”时脸上的苦涩和茫然。
以及那句“玩泥巴”。
我拿出手机,找到母亲发来的那张合影。
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了屏幕。
玻璃窗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冷。
该清的账,总要清的。
不管对方是谁。
06
一周后,“锦绣家园二期”的风声,在几个特定的小圈子里“不经意”地传开了。
老许那边盯梢的人回报,薛斌和那个王海碰面次数明显增多。两人经常出入一家偏僻的茶楼。
同时,薛斌注册的那个“固安建材”,开始突然活跃起来。
他以极低的价格,从几个小厂家那里,订了一批劣质但外观看似合格的防水涂料和部分管线材料。
囤货的郊区小仓库,也悄悄租好了。
动作很快,胃口也不小。
看起来,是准备“吃下”我们那个虚构的大项目了。
这天下午,王律师如约来到我办公室。
他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条理清晰。
我把大致情况,隐去具体人名和公司信息,以“朋友案例”的形式说了一遍。
王律师听完,推了推眼镜。
“郑总,您朋友这个情况,涉及几个方面。第一,婚前赠与的房产,如果登记在弟弟一人名下,且能证明是哥哥全额出资,在法律上可以视为对弟弟个人的赠与。但婚后,这套房产生的租金或增值,可能被视为夫妻共同财产。如果弟弟将房产抵押或出售,所得款项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或经营,嫂子也有权主张权益。”
“如果哥哥现在想收回呢?或者,设定一些条件?”
“直接收回很难,除非证明赠与附有条件且条件未成就,或者弟弟有严重侵害赠与人权益的行为,证据要充分。更可行的办法,是设法将‘赠与’关系,转化为‘借贷’或‘代持’关系。但这需要弟弟的配合,比如签署一份借款协议或代持协议,并办理抵押登记。当然,这很可能引发家庭矛盾。”
我点点头:“如果弟弟的公司职位涉及资金问题,比如挪用、关联交易……”
“那属于公司内部治理和刑事范畴。公司有权追责。如果哥哥是公司实际控制人,他的处理方式会很微妙。严办,伤亲情;不办,损公司。往往需要权衡。”
王律师顿了顿,看着我说:“郑总,家务事掺和进公司事,最是棘手。清官难断,何况当事人。有时候,快刀斩乱麻,看似无情,长远看,对所有人都好。当然,怎么斩,讲究策略和证据。”
送走王律师,我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策略。证据。
老许敲门进来,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刚收到的。薛斌和王海在茶楼的谈话录音整理,还有他们仓库的进出货记录照片。”
我打开文件袋。
录音文字稿不长,但关键信息清晰。
王海的声音:“……消息绝对可靠,郑高驰那边下半年就指着这个项目回款了。预算这个数(模糊的数字),材料需求清单我晚点发你。你抓紧备货,质量嘛,过得去就行,反正验收打点好了,都一样……”
薛斌的声音,透着兴奋和贪婪:“放心,货都在路上了。就是资金还差点,上次让你问的,诚建那边还能不能再……”
“等你把这单吃稳了,什么都好说。对了,你那个妹夫,最近怎么样?没起疑吧?”
“他?怂包一个。我妹把他拿得死死的。他现在就怕我妹跟他闹,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公司那点破账,抹平了,查不出来。”
“小心点。郑高驰不是傻子。”
“知道。等这单成了,谁还看他脸色?”
我放下文稿,拿起照片。
郊区仓库门口,堆着一些印着“固安”字样的材料包装,看起来粗制滥造。
“他们订的那批劣质材料,足够覆盖我们‘那个项目’八成的需求。”老许说,“薛斌把老家房子都抵押了,还借了一笔高息贷款,全投进去了。就等着我们‘项目’启动,签合同,送货。”
“诚建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海在诚建的姐夫,最近在积极接触我们几个核心分包商,开价很高,想挖人。估计是想等我们这边‘项目’出问题,他们好接手。”
一条完整的链,浮出水面。
里应外合,吃里扒外。
目标不仅是坑一笔材料钱,还想动摇公司的项目根基,甚至撬走我们的下游资源。
而我的亲弟弟,在这条链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彻底蒙在鼓里,被利用的傻子?
还是知情,甚至参与的合谋者?
我看向老许:“高岑部门那个小赵,最近有什么动作?”
“她上周末,去了薛斌家。呆了挺久。另外,”老许放慢语速,“我们监控到,她有一台私人笔记本电脑,经常在非工作时间,连接公司内网一个不常用的端口。技术部初步判断,可能是在尝试访问或下载非授权范围的资料。”
标书。
旧标书复印是幌子,真正的意图,是获取访问权限或摸清内部文件管理系统路径。
“继续盯着,不要惊动。”我说,“等她下一次有明显动作,尤其是试图接触‘锦绣二期’假文件的时候,抓现行。”
老许走到门口,又停下。
“高驰,”他这次没叫郑总,“事到这一步,你打算怎么跟高岑摊牌?”
怎么摊牌?
我还没想好。
或者说,我心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可笑的侥幸。
希望他只是糊涂,不是坏。
希望他还有得救。
手机响了,是郑高岑。
我接起来。
“哥,”他声音有些急促,背景音很安静,“你……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你说。”
“我……我想跟你谈谈。就现在,找个地方,行吗?”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我看了眼时间。
“来我办公室吧。”
“不,不行!”他立刻拒绝,声音都变了调,“不能去公司!哥,我们……我们外面找地方,行吗?就我们两个。”
我沉默了一下。
“好。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我对老许说:“高岑找我,在外面。我去见他。”
老许皱紧眉头:“这时候?要不要……”
“没事。”我站起身,“该来的,总要来。”
07
见面的地方,是江边一个偏僻的露天茶座。
天气阴沉,江风很大,没什么人。
我到的时候,郑高岑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缩在塑料椅子里,双手捧着一次性茶杯,眼神发直地看着浑浊的江水。
我坐下。
他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慌乱地躲闪。
“哥……你来了。”他声音干哑。
“嗯。什么事,这么急?”
他双手用力搓着杯子,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脸色在铅灰色天光下,惨白得像张纸。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完了。”
我没接话,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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