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修洁把那份钢材检测报告推过桌面。

纸张边缘在灯光下切出一道冷光,停在苏钰彤指尖前一寸。她没碰,只是看着上面刺眼的不合格数据。

“规格单是你签的字。”程修洁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

会议室顶灯太亮,照得她脸色发白。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窗外是城市夜影,玻璃映出两人僵持的侧影。

三年前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站着,对他说“我们到此为止”。

那时她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现在她面前是这份报告。

“账号是你的。”程修洁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像钉钉子。

苏钰彤终于抬起眼,眼里有细密的血丝。她没看报告,看他。

“程修洁,”她声音哑了,“你还是不信我。”

他没回答。只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红灯在雾里一明一灭。

像某种沉默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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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浪一样扑过来。

程修洁站在四号楼地基坑边,安全帽檐压得很低。

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卷起工地上永远散不尽的灰尘。

他手里拿着施工图,拇指按在钢筋标注的位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渍。

手机在裤袋里震。

他掏出来,屏幕上跳着“谢博超”三个字。助理很少在巡查时打电话。

“说。”

“程总,总部新调来的战略专员到了。”谢博超声音压着,“叫苏钰彤。”

风忽然大了些,把图纸一角吹得哗啦响。程修洁伸手按住,虎口处的茧蹭过纸张。

他看向坑底。工人们正在绑扎基础钢筋,交叉的银色线条在灰黑混凝土背景上格外清晰。那些钢筋要埋进去几十年,和这栋楼同寿。

“让她去会议室等。”他说。

挂断电话,他又站了半分钟。然后收起图纸,转身往临时办公室走。工靴踩过碎石子路,每一步都带起细小的尘埃。

经过材料堆放区时,他停了一下。

一批新到的螺纹钢码在防水布下,标签在风里翻飞。

他扯下一张看了看,规格HRB400E,厂家是合作多年的本地钢厂。

标签边缘已经磨损,但印章清晰。

他把标签折好塞进口袋。

临时办公室是彩钢板搭的,里面一股烟味和水泥灰混合的气味。

程修洁脱了安全帽,挂在门后钉子上。

桌上堆着报表和图纸,最上面是上个月的进度总结。

他翻开,找到供应商列表那页。

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

在“永固钢材”那一栏停了停。然后合上文件,从抽屉里拿出烟。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

烟抽到一半,谢博超敲门进来。

“人到了?”程修洁没抬头。

“在总部会议室。”谢博超递过来一份薄薄的档案袋,“这是她的资料。”

牛皮纸袋没封口。程修洁抽出来,第一页是照片。

苏钰彤穿着浅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她在笑,但笑容停在嘴角,没进眼睛。照片右下角印着拍摄日期,六个月前。

他往后翻。

教育背景:本科985,硕士波士顿大学。工作经历:海外咨询公司两年,回国后在某央企战略部一年。调任原因栏写着“集团人才流动计划”。

纸页边缘有些毛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程总?”谢博超轻声提醒。

程修洁把资料塞回袋子,放到桌角。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弹进可乐罐做的烟灰缸里。

“我半小时后到。”

谢博超点头,退出去时带上了门。

程修洁坐进椅子里。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是去年就有的毛病,一直没修。他盯着档案袋看了会儿,然后拉开左手边抽屉。

最里面有个铁盒。

打开,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一包没拆封的绘图铅笔,几枚不同规格的螺栓样本,还有本旧工作证。

证件照上的他年轻些,头发剃得很短,对着镜头抿着嘴。

那是他进公司第一年拍的。

铁盒底层压着张照片。

但没拿出来。

他只是摸了摸盒盖边缘,然后就合上了。推回抽屉时用力稍大,撞出闷响。

窗外传来打桩机的咚咚声,规律而沉重,像心跳。

程修洁起身,从挂钩上取下工装外套。

穿的时候感觉到左边口袋有东西,掏出来,是早上徐婉清塞进去的一小包纸巾。

浅蓝色包装,印着朵小小的茉莉花。

他顿了顿,把纸巾放回口袋。

然后拿起档案袋,推门走进午后刺眼的天光里。

工地上尘土飞扬。

02

总部大楼的空调开得足。

程修洁推开会议室玻璃门时,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清洁剂的柠檬味。

他刚从工地过来,工装上还沾着灰,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子。

苏钰彤坐在长桌另一端。

她起身,动作很利落。

浅灰色西装妥帖合身,里面是白色丝质衬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三年不见,她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了。

头发倒是留长了,在脑后挽成低髻,露出耳垂上一点银色的光。

“程总监。”她先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平稳,专业。

程修洁点头,走到桌前,把档案袋放下。“苏专员。”

两人隔着三米长的胡桃木桌面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程修洁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腿划过地面,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很响。

他翻开自己带来的项目文件夹,里面是滨河新区商业综合体的全套图纸和进度表。

“总部派你来跟进这个项目。”他说,没抬头,“先看基础资料。”

他把文件夹推过去。

苏钰彤接住。她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涂任何颜色。翻开第一页时,无名指上有圈极淡的痕迹,像戴过很久的戒指留下的压痕。

会议室的灯是冷白色,照得纸张反光。

她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翻。偶尔停下,用自带的铅笔在便签纸上记两笔。铅笔是木质的,笔尖削得很尖。

程修洁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翻页的动作。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看书的。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照进来,她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那时她会把头发别在耳后,露出那颗小小的褐色胎记,就在右耳下方。

现在胎记被头发遮住了。

“容积率调整过?”苏钰彤忽然问。

程修洁回过神。“去年十月调的。原方案商业占比太高,区政府要求增加公共绿地。”

“所以砍掉了西侧的一栋副楼。”

“对。”

苏钰彤用铅笔点了点总平图上的那块空白。“这块地现在规划成下沉广场,但配套商业面积减少了百分之十五。”她抬眼,“营收模型需要重做。”

“已经在做了。”程修洁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份测算表,“本周内出初稿。”

她接过去看。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她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程修洁的目光落在她手边。

那里放着她的手机,屏幕朝下。手机壳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他记得她以前喜欢亮色,鹅黄,浅粉,薄荷绿。现在用深蓝了。

“供应链这部分,”苏钰彤又开口,“我看到主要建材都是本地供应商。”

“嗯。”

“考虑过引入跨区域供应商吗?”她抬起头,“比如华东那几个大厂,价格有优势,品控也更稳定。”

程修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很轻的两下。

“本地供应商合作七年了。”他说,“工程最怕材料断供。远水解不了近火。”

“但成本——”

“成本在可控范围。”他打断,“而且本地厂能配合紧急订单,夜里十二点要货,两点就能送到工地。”

苏钰彤看着他,没说话。

铅笔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停下。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还有问题吗?”程修洁问。

“暂时没有。”她合上文件夹,“不过我会出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包括供应链优化建议。”

“随你。”

对话到这里停了。空气凝住,像被冻住的柠檬水。

苏钰彤开始收拾东西。她把铅笔插进笔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很清脆。然后拿起手机,站起身。

“那今天先这样。”她说,“我明天去工地现场看看。”

程修洁也站起来。“让谢博超安排。”

“好。”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玻璃门映出她的侧影,和身后程修洁坐在桌边的轮廓。

“听说你结婚了。”她忽然说,没回头。

程修洁正在合上文件夹,动作没停。“嗯。”

“三年了?”

“三年。”

门把在她手里往下压了一厘米,又弹回来。

恭喜。”她说。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地毯上很快消失,像石子沉进水里。

程修洁还坐在原处。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二十。窗外天空积着灰白的云,可能要下雨。

他起身,也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目光扫过会议桌。

苏钰彤坐过的位置,桌面上留着一根头发。很长,深棕色,在黑色桌面上像一道细细的裂缝。

他没碰。

只是拉开门,走进了走廊同样过足的冷气里。

电梯下到车库时,手机震了。徐婉清发来微信:晚上炖了汤,几点回?

他打字:七点前。

发送前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今天顺利吗?

那边很快回复:老样子。图纸改了三版,客户还是不满意。后面跟着个笑脸表情,眼睛弯弯的。

程修洁看着那个表情,看了好几秒。

然后收起手机,朝自己的车走去。那是一辆黑色的SUV,车身蒙着层薄灰。他拉开车门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总部大楼。

二十七层,战略规划部的窗户反着光,什么都看不见。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门。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车库里显得特别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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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开。

程修洁推门进屋,玄关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暖黄色的光,比工地的探照灯柔和太多。

他弯腰换鞋,鞋柜上放着徐婉清的平底鞋,米白色,鞋头有点脏了。

客厅灯还亮着。

徐婉清窝在沙发里,腿上架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反射出一行行设计图纸。

听见动静,她没抬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滑。

“回来啦。”声音有点哑。

“嗯。”程修洁把工装外套挂好,“还没弄完?”

“最后一点。”她终于抬眼,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客户要明天看方案,只能加班。”

她穿着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袖,袖口洗得有些发毛。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掉下来,贴在颈侧。

程修洁走到厨房。电饭煲亮着保温灯,砂锅在灶台上,盖子边缘冒着细微的白气。他掀开盖,排骨玉米汤的香味涌出来,热气扑在脸上。

他盛了两碗,端到餐桌。

徐婉清合上电脑过来了。她走路很轻,拖鞋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坐下时,她看了眼程修洁的手。

“洗过了?”她问。

“在工地洗的。”

“指甲缝还是黑的。”

程修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像纹身。

“明天用刷子刷刷。”徐婉清说着,拿起汤勺。

两人安静地喝汤。客厅只开了落地灯,光线昏黄地铺在餐桌一角。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今天顺利吗?”徐婉清忽然问。

程修洁勺子在碗里停了停。

“还行。”他说,“见了总部新调来的人。”

“哦。”徐婉清夹了块玉米,小口咬着,“男的女的?”

“女的。”

“叫什么?”

程修洁抬起头。

徐婉清还在吃那块玉米,神情很自然,像随口一问。但她睫毛垂得很低,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苏钰彤。”他说。

空气静了两秒。

只有汤勺碰碗的轻响,和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徐婉清慢慢嚼完那块玉米,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纸巾是浅蓝色的,印着茉莉花,和程修洁口袋里那包一样。

“苏钰彤啊。”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她回来了。”

“调任。”

“哦。”

徐婉清端起碗,继续喝汤。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数米粒。程修洁看着她的侧脸,看她鼻梁上被眼镜压出的浅浅红印。

“她去找你对接工作?”徐婉清又问。

“说上话了?”

“说了几句。”

“说什么了?”

程修洁放下勺子。“就问了些项目的事。她要做供应链评估。”

徐婉清点点头。她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碗底剩了几粒枸杞。她盯着枸杞看了会儿,然后拿起碗去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哗哗地响。

程修洁坐在餐桌边没动。他听见徐婉清洗碗的声音,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她把碗放进沥水架的哐当声。

然后水声停了。

徐婉清擦着手走出来,没回餐桌,直接走到阳台。她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植物的湿气。

她点了支烟。

程修洁知道她偶尔抽烟,在特别累或者特别烦的时候。烟是她自己卷的,很细,味道很淡。他走到阳台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徐婉清背对他,望着远处楼群的灯火。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只微弱的眼睛。

“她变样了吗?”她忽然问,没回头。

“瘦了点。”

“还那么要强?”

“看样子是。”

徐婉清笑了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她一直那样。大学时就这样,什么都要争最好的。”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扫在脸上。她没拨开。

程修洁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阳台很小,站两个人就有些挤。晾衣架上挂着她的几件衣服,白衬衫,卡其裤,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记得你们俩,”程修洁说,“大学时关系不好。”

“何止不好。”徐婉清弹了弹烟灰,“抢过奖学金,抢过竞赛名额,抢过实习机会。就差没抢男人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程修洁没接话。

“其实那次国家奖学金,”徐婉清忽然说,“本来该是她的。她绩点比我高0.2,社会实践分也比我多。但评选前一个月,她突然申请了海外交换项目,自动放弃评选资格。”

烟烧到尽头,她掐灭在花盆边沿。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是捡了便宜。”她转过身,靠着栏杆,“后来才知道,她爸那时候查出肺癌,晚期。那个交换项目有高额津贴,还能预支半年。她没跟任何人说,包括你。”

夜色浓稠,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

程修洁看着那片光,没说话。他感觉口袋里的那包纸巾硌着大腿,茉莉花的印花隔着布料传来细微的触感。

我只是觉得,”徐婉清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人都背着你看不见的东西在走。你以为她在往上爬,其实可能是在往下掉的时候,顺手抓了根看起来高的树枝。

她说完,推开玻璃门回屋了。

留下程修洁一个人在阳台。

夜风更凉了。他摸出烟,点了一支。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摇晃,照得他手指关节发红。

抽到一半时,手机震了。

谢博超发来消息:程总,永固钢材那边说,明天那批螺纹钢可能要晚半天到。他们生产线出了点问题。

程修洁皱眉,打字:具体几点?

那边正在输入了一会儿,才回复:说不准。但保证明天一定送到。

他盯着屏幕,深吸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黑暗里散开,很快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04

滨河新区的工地上,塔吊的长臂在灰白天空下缓缓转动。

程修洁戴着安全帽,站在刚出地面的二层楼板上。脚下是纵横交错的钢筋网,工人们正在绑扎箍筋,铁丝钳剪断铁丝的“咔咔”声此起彼伏。

谢博超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平板。

“程总,人到了。”

程修洁回头。

苏钰彤站在施工电梯口,也戴着黄色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换了衣服,深蓝色冲锋衣,黑色工装裤,脚上是双沾了灰的登山鞋。

和那天在总部会议室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走过来,脚步很稳,避开地上散落的钢筋头。

“程总监。”她打招呼,目光扫过现场,“进度比计划快。”

“天气好。”程修洁说,“赶在雨季前出正负零。”

苏钰彤点头,从包里拿出平板和卷尺。她蹲下身,量了量一根主筋的间距,又看了看绑扎点的铁丝。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下工地。

规格是HRB400E?”她问。

“永固的货?”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看过他们的质检报告,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在本地算不错。”

程修洁没接话,等她继续。

“但是,”苏钰彤调出平板上的数据,“和华东那几个大厂比,他们的屈服强度标准差偏大。说明品控稳定性不够。”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工程不是实验室。”程修洁说,“数据差零点几,在实际应用里没区别。

累计起来就有区别。”苏钰彤把平板转向他,“如果每批材料都波动,结构长期性能会有风险。特别是这种商业综合体,设计使用年限七十年。

几个正在绑钢筋的工人抬头看过来,又低下头继续干活。铁丝绞紧的声音更响了,像某种无声的抗议。

程修洁看着平板上的曲线图。那些波动的折线在灰色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想换供应商?”他问。

“我想做一次全面的供应商评估。”苏钰彤收回平板,“包括成本、品控、交货期、应急响应能力。然后择优选用。”

“择优。”程修洁重复这个词,语气没什么起伏,“永固跟了我们七年,从第一个项目开始。有一年大雪封路,货车进不了城,他们厂长亲自开着小皮卡,一趟一趟往工地送钢筋。你说这种‘应急响应能力’,数据怎么体现?”

苏钰彤抿了抿唇。

她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抵着下巴。安全帽的带子在她脸上勒出浅浅的红印。

“我理解你的顾虑。”她说,“但公司不是人情社会。长远来看,标准化和优化是必然的。”

“长远。”程修洁笑了一下,很短,“工地上的人只看得见明天那批钢筋能不能到位。后天要浇筑,混凝土车都订好了,钢筋要是没到,整个工期拖三天。三天的机械租赁费、人工费、违约金,你算过吗?”

他把手里的施工图卷起来,敲了敲掌心。

“苏专员,你在波士顿做研究的时候,模型里有没有‘人情’这个变量?”

苏钰彤脸色白了一瞬。

她握紧平板,指关节发白。河面上的风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几缕贴在脸颊上。

“我在波士顿,”她一字一句地说,“每天打两份工。白天上课,晚上在便利店值夜班。凌晨三点整理货架的时候,我也没想过什么‘人情’。我只想让我爸多活两个月。”

话音落下,工地上的噪音好像突然远了。

打桩机的咚咚声,切割机的尖啸,工人们的吆喝,都退成模糊的背景。只剩下河风刮过钢筋的呜咽。

程修洁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在灰白的天光下转瞬即逝。她迅速眨了下眼,水光不见了,又恢复成那种专业的冷静。

“抱歉。”她先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失态了。”

程修洁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河面。河水浑黄,缓缓向东流。几条运沙船突突地开过,在河面犁出白色的浪痕。

“下午开项目会。”他说,“把你的评估方案带上。”

说完,他转身朝施工电梯走去。

谢博超跟上来,压低声音:“程总,永固那边刚来电话,说那批货已经上路了,中午前肯定到。”

“知道了。”

“还有……总部肖副总的秘书早上联系我,问项目进度。特意提到苏专员的工作,说肖副总很重视这次供应链优化。”

程修洁脚步没停。

他按了下行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铁笼子一样的轿厢里还沾着昨天的泥浆。

“怎么回的?”他走进电梯。

“我说一切顺利,优化方案正在评估。”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失重感让胃里轻微翻腾。

以后这种问题,”程修洁说,“直接转给我。

“明白。”

电梯降到地面。门开时,外面停着辆小货车,司机正在卸货。一捆捆防水布包裹的钢筋堆在空地上,标签在风里翻飞。

程修洁走过去,扯下一张标签。

永固钢材。批号20230417。规格HRB400E。

他摸了摸钢筋截面,冰冷的金属触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之前那张旧标签,对比了一下。

印章的深浅几乎一样。

但他还是把新标签也折好,放进了另一个口袋。

手机在这时震了。徐婉清发来照片:一沓厚厚的图纸铺满整个餐桌,旁边放着杯冷掉的咖啡。

配文:第四版。客户说要“既有现代感又有传统韵味”。我在想是不是该去学学算命。

程修洁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

然后回复:别熬太晚。

发出去后,他抬头看了眼正在下降的施工电梯。苏钰彤还站在楼板边缘,低头看着平板,风把她的冲锋衣吹得鼓起来。

像一面深蓝色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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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城区的巷子窄,车开不进去。

徐婉清把车停在巷口的便民超市前,拎着工具包下车。

包很沉,里面塞着激光测距仪、卷尺、绘图本,还有好几个型号的铅笔。

包带勒在肩上,棉质T恤被压出一道深深的褶。

她今天约了房主实地测量。

这片老房子据说要改造,区政府牵头的微更新项目。

报酬不高,但徐婉清接了。

同事说她傻,这种项目又累又没油水。

她没解释,只是每周花两个下午泡在这里。

巷子地面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两旁是两层的老式砖房,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些窗户还是木格的,糊着发黄的报纸。

7号门牌歪斜地挂在门楣上。

徐婉清敲门。等了半分多钟,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个老太太,满头银发梳得整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是徐设计师吧?”老太太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快进来,屋里乱,别介意。

“奶奶客气了。”徐婉清跨过门槛。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天井投下一方天光。老式木家具散发出陈年的木头气味,混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正中供着观音像,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

徐婉清放下工具包,开始工作。

她先拍整体照片,然后用测距仪量尺寸。激光的红点在昏暗的墙壁上移动,像只微小的眼睛。老太太跟在她身后,絮絮地说着这房子的历史。

“我嫁过来那年,这房子刚翻新过。梁上的雕花还是我公公亲手刻的,你看,牡丹花,多精细。”

徐婉清抬头看房梁。确实有雕花,但被几十年的油烟熏得漆黑,只能看出大概轮廓。

她架起三脚架,拍细节。

“奶奶,您一个人住?”她一边调焦距一边问。

“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老太太拉过凳子坐下,“闺女嫁到外地去了。老伴走了十年啦。”

徐婉清按下快门。相机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测量到二楼时,她推开一扇木窗。窗棂上的油漆龟裂剥落,像干涸的土地。窗外是隔壁人家的屋顶,黑瓦上长着瓦松,在风里轻轻摇晃。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徐婉清探头看,是个穿灰夹克的老先生,手里拎着菜篮子。他走到7号门口,仰头喊:“周家阿婆,你要的豆腐买来了!”

“来啦来啦!”楼下传来老太太的应声。

徐婉清继续测量。她把数据记在绘图本上,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从天窗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中午时分,老太太留她吃饭。

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炒豆芽,咸菜炖豆腐,番茄蛋花汤。碗是粗瓷的,边缘有处小磕口。两人坐在天井的小方桌边,就着天光吃。

“徐设计师结婚了吧?”老太太给她夹菜。

“结了。”

“有孩子没?”

“还没。”

老太太点点头,没多问。只是慢悠悠地嚼着豆腐,目光望着天井上方那片四方的天空。

吃完饭,徐婉清收拾工具准备走。老太太从里屋拿出个玻璃罐,里面是腌的酱黄瓜。

“自己做的,干净。”她塞给徐婉清,“你拿回去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老太太按住她的手。那双手干瘦,布满老年斑,但力气不小。

徐婉清只好接过。罐子沉甸甸的,玻璃壁冰凉。

她道了谢,走出门。青石板的巷子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走到巷口时,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手里提着环保袋。两人擦肩而过时,对方忽然停下脚步。

你是……徐婉清?

徐婉清转身,仔细辨认了几秒。“刘老师?”

真是大学时的建筑史老师。头发白了大半,但神态没怎么变。

“好多年没见了。”刘老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你现在在哪儿高就?”

“自己开个小工作室。”徐婉清说,“接点设计活儿。”

“挺好,挺好。”刘老师打量她,“你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

两人站在巷口聊了几句。刘老师退休后住在这片老城区,每天散步买菜,偶尔帮街道做做文化保护顾问。

“对了,”刘老师忽然想起什么,“你记得苏钰彤吧?你们那届的。”

徐婉清握工具包带子的手紧了紧。“记得。”

“她前阵子调回总部了,你知道吗?”

“知道。”

刘老师叹了口气。“那孩子,当年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苗子,拿了国家奖学金,结果突然放弃保研,跑去美国交换。我们都想不通。

巷口的风吹过来,扬起地上的落叶。

“她家里出事了吧。”徐婉清说。

“你怎么知道?”刘老师惊讶,“她当时谁都没说,档案里也没写。还是后来她爸去世,系里老师去吊唁才知道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就半年。她交换那半年挣的钱,全填医药费了。”

一辆电动车从旁边驶过,铃声叮叮当当。

徐婉清看着巷子深处。那些老房子的屋顶连成一片,黑压压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

“她当时,”她轻声问,“为什么不申请助学金?”

“要强呗。”刘老师摇头,“那孩子自尊心强得要命。觉得申请助学金丢人,宁可自己打工挣。其实我们老师都愿意帮她,但她不开口,谁也不好主动提。”

工具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徐婉清换了个肩膀。

“她现在怎么样了?”刘老师问,“结婚没?”

“不知道。”徐婉清说,“我和她……不怎么联系。”

“也是,你们俩当年竞争得厉害。”刘老师笑了,“不过现在想想,年轻时的竞争算什么呀。到了我这年纪,看着学生一个个成家立业,就觉得平安健康最好。”

她又说了几句,就说要回家做饭了。

徐婉清目送她走进巷子深处,背影消失在某个门洞里。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手里的玻璃罐冰凉,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股冷。腌黄瓜的酱色在阳光下透出暗沉的光。

手机在包里震。

她掏出来,是客户发来的微信:徐设计师,第五版方案我看过了,那个传统元素还是不够突出。能不能再加点中式花窗的意向?

徐婉清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回复:好的,我再改。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拎着工具包和玻璃罐朝停车的地方走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边缘。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巷墙上。

影子摇晃。

06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程修洁被手机震动吵醒时,窗外正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屏幕在黑暗里发出刺眼的光,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来电人是谢博超。

他接起来。

“程总,出事了。”谢博超的声音绷得很紧,“工地那边来电话,说晚上到的那批螺纹钢……规格不对。”

程修洁坐起身。床头灯没开,卧室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光影。徐婉清在身旁翻了个身,但没醒。

“什么规格?”他压低声音。

“标签写的是HRB400E,但现场工人发现,实际直径小了半毫米。他们抽了几根量,都这样。”

程修洁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把窗外的城市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永固的人联系了吗?”

“联系了。他们咬定是按规格单发的货,还说……”谢博超停顿了一下,“还说变更单是苏专员签字确认的。”

雨点敲打着玻璃,嗒嗒作响。

程修洁握紧手机,指关节在屏幕微光下泛白。“什么变更单?”

“我发您邮箱了。是电子流程,显示昨天下午三点,苏钰彤的账号登录系统,确认了规格变更,从HRB400E降到HRB335。签字是电子签。”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徐婉清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程修洁的背影。

“我马上到。”程修洁挂断电话。

转身时,徐婉清已经走回床边坐下。她开了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照亮她半边脸。

“工地有事?”她问。

嗯。”程修洁开始换衣服,“材料出问题了。

“严重吗?”

“要看具体情况。”

他套上工装外套时,徐婉清走过来,帮他把领子翻好。她手指掠过他后颈,很轻,带着睡意未消的温热。

“开车慢点。”她说,“雨大。”

程修洁点头,抓起车钥匙和手机。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徐婉清还站在床边,暖黄的光把她笼罩成一团柔和的轮廓。她抬手挥了挥,像每次送他出门那样。

门关上了。

地下车库里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程修洁发动车子,引擎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

雨刷刮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城市在雨夜里褪去颜色,只剩黑白灰的轮廓。

工地大门亮着灯。

门卫裹着雨衣跑出来开门,雨水顺着他安全帽的帽檐往下淌。程修洁把车开进去,停在材料堆放区旁边。

谢博超撑着伞跑过来,伞面在风雨里剧烈摇晃。

“程总!”

程修洁下车,雨立刻打在身上。工地上已经支起了临时防雨棚,棚下堆着那批问题钢筋。几个工人蹲在旁边,手里的卷尺已经湿透了。

他走过去,接过工人递来的卡尺。

冰凉,沾着雨水。他蹲下身,随机抽了一根钢筋,卡尺卡在截面。读数在雨中模糊,他擦了擦屏幕。

直径确实比标准小了0.5毫米。

又测了几根,都一样。

“抽检了多少?”他问。

抽了二十根。”一个老工人说,声音嘶哑,“全都是这个尺寸。程总,这要是用在主体结构上……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程修洁站起身,雨水顺着安全帽帽檐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他抹了把脸,看向谢博超。

“变更单打印出来没?”

“打印了。”谢博超从防水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

A4纸已经被雨打湿边缘。

程修洁接过来,借着防雨棚下的灯光看。

确实是公司内部系统的标准表单,项目编号、物料编码都对得上。

变更理由栏写着“成本优化建议”。

审批流程的最后一栏,电子签名清晰可辨:苏钰彤。

签名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零七分。

“她账号有异地登录记录吗?”程修洁问。

“查了。”谢博超脸色难看,“登录IP是公司内网。但时间点……昨天下午三点,苏专员正在总部开跨部门会议,有会议记录。”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防雨棚的帆布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程修洁把湿透的纸折好,塞进口袋。他看着那堆钢筋,防水布已经被风刮开一角,露出下面冰冷的金属光泽。

“把这批货全部隔离。”他说,“未经验证,一根都不准用。”

“那明天的主体浇筑——”

“先停。”

工人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只有雨声,和远处河水上涨的沉闷轰鸣。

程修洁转身朝临时办公室走去。皮鞋踩在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办公室亮着灯,推开门时,里面已经站着一个人。

苏钰彤。

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冲锋衣还在滴水,脚下积了一小滩水渍。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

两人隔着三米距离对视。

雨水顺着她下巴滴落,一滴,又一滴,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程总监。”她先开口,声音很稳,“我接到电话就过来了。

程修洁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湿透的变更单拍在桌面上。纸张黏在木纹上,边角翘起。

解释。

苏钰彤走过来,低头看那张纸。她看得很仔细,从项目编号看到签名。看完后,她抬起头。

“这不是我签的。”她说。

系统记录是你的账号。

“我知道。”她脸色苍白,但目光没躲,“昨天下午三点我在总部三楼会议室,和财务部、市场部开协调会。有十个人可以证明。”

“账号密码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

程修洁笑了。很短促的一声,没什么温度。“所以是鬼签的?”

苏钰彤抿紧嘴唇。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但站得笔直。

“我不知道。”她说,“但这份变更单有问题。第一,我作为总部专员,无权单独批准物料变更,这需要项目部、采购部会签。第二,就算要变更,我也绝不会从400E降到335,这是结构性降级,风险太大。第三——”

她深吸一口气。

“第三,昨天中午,肖副总的秘书找过我。说永固钢材的老板是肖副总的表亲,希望我在评估报告里‘适当倾斜’。我拒绝了。”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人湿衣服往下滴水的滴答声。

程修洁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团火,在苍白的脸上燃烧。那种熟悉的神情,和大学时她站在辩论赛场上一样,寸步不让。

“你拿什么证明?”他问。

“我拿不出证据。”苏钰彤说,“但我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程修洁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工地上的事实是,一批不合格的钢筋送进来了。系统事实是,你的账号签了字。你告诉我,我该信哪个事实?”

苏钰彤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像眼泪,但她没哭。她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程修洁。”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程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