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容道关羽义释曹操,虽然《三国志》没有记载,但也不能证明此事就没有发生过——史书都比较简略,而且后来陈寿跟随刘禅投降,写《三国志》的时候以曹魏为正统,也不能把曹操写得太不堪,所以在《武帝纪》中只好一笔带过:“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备遂有荆州、江南诸郡。”
《三国志·卷三十二·先主传》则提到了火烧赤壁:“权遣周瑜、程普等水军数万,与先主并力,与曹公战于赤壁,大破之,焚其舟船。先主与吴军水陆并进,追到南郡,时又疾疫,北军多死,曹公引归。”
陈寿写《三国志》不能不尊曹贬刘,同时他又很瞧不起孙权,给孙权的差评跟暴君差不多(性多嫌忌,果于杀戮,暨臻末年,弥以滋甚。至于谗说殄行,胤嗣废毙,其后叶陵迟,遂致覆国),所以在记载赤壁之战时,居然暗示孙刘联军以刘备为主,周瑜程普只是打辅助,而且参战的都是水军,《山阳公载记》记载,曹操也只是把刘备当成了主要对手:“公船舰为备所烧,引军从华容道步归,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军既得出,公大喜,诸将问之,公曰:‘刘备,吾俦也。但得计少晚;向使早放火,吾徒无类矣。’备寻亦放火而无所及。”
山阳公是谁,自然不用笔者介绍,罗贯中写《三国演义》,肯定是复述了《山阳公载记》的部分内容,所以我们不能以正史为依据说关羽没有放过曹操——史书没写的事情,不一定就没有发生过。
曹操从华容道狼狈撤退时真的,追赶或阻击的主力是刘备部队,也符合常理——江东战船能装多少战马、战马会不会晕船、水军骑上战马能跑多快,这都是问题,谁最想一劳永逸地干掉曹操以绝后患,那也是问题。
首先我们可以肯定,刘备于公于私,都不想置曹操于死地。刘备前半生颠沛流离数失妻子,是曹操给了他多次帮助,刘备的左将军领豫州牧、宜城亭侯,都是曹操以大汉天子刘协的名义册封的,刘备一直用到了建安二十四年自立为汉中王,才“拜章因驿上还所假左将军、宜城亭侯印绶”,就是给汉天子刘协打了个报告,说自己已经进位为王,原先的官爵都应该辞去了。
刘备欠了曹操多大人情,看过三国史料和小说的人都知道,而刘备又以仁厚著称,如果曹操死在他手上,那么他就难免要背上忘恩负义或薄情寡义的骂名——事实上曹操薨逝后,刘备还专门派出特使前去吊唁(备闻曹公薨,遣掾韩冉奉书吊,并致赙赠之礼),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军谋掾韩冉带着的蜀锦没有送到曹操墓前而已。
即使刘备翻脸无情,要干掉正式受命的“大汉丞相”曹操,诸葛亮也不会让他那么做,因为将曹操赶尽杀绝,对刘备集团一点好处都没有。
赤壁之战时刘备的军队满打满算也就两万人,甚至可能还不如曹仁的接应部队多,曹操只是被击溃而非全歼,襄阳、樊城、南郡(曹仁守南郡还射伤了周瑜)等地并没有丢失,如果曹操被干掉,曹仁夏侯惇等人肯定会跟刘备拼命,那时候孙权坐山观虎斗都算客气的,搞不好还会在刘备后背上捅一刀。
起码在建安十三年,刘备和曹操还是“同生共死”的关系,曹操挂了,刘备也活不成,所以在刘备和诸葛亮看来,曹操绝对死不得,在《三国演义》里,就变成了诸葛亮的妙计:“亮夜观乾象,操贼未合身亡。留这人情,教云长做了,亦是美事。”
诸葛亮这话说得很有水平,刘备一听就懂:曹操不是不会死,而是不该死,因为曹操死了,对刘备一点好处都没有,诸葛亮的隆中对也就成了一纸空文。
诸葛亮巧妙安排,让关羽去守华容道,一方面是算定了关羽肯定会放曹操一马,另一方面也是要让关羽留下一个污点,往后做事可以收敛一点。
关羽和张飞曾经对诸葛亮是很不满意的,诸葛亮做好铺垫,让关羽立下军令状,就等于在档案中留下了一笔。尽管诸葛亮和关羽都知道,那张军令状就是废纸一张,不管谁输了,刘备都会出来打圆场,结果也就是谁欠谁一条命而已,但大家都会欠刘备一个人情。
在这场赌赛中,刘备、诸葛亮、关羽都是赢家:刘备自不必说,诸葛亮有效地敲打了关羽,关羽也赢得了义薄云天的美名。
华容道的那场遭遇,曹操也不是输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曹操前期大度获得的福报——关羽挂印封金辞曹,如果曹操想阻拦,十个关羽也跑不掉,但曹操却很慷慨地表示:“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裴松之是挺刘备的,但在给《三国志》作注的时候,也忍不住赞美曹操:“曹公知羽不留而心嘉其志,去不遣追以成其义,自非有王霸之度,孰能至于此乎?斯实曹公之休美。”
坐在曹操位置上的如果是刘备,结果还是一样,要是换做孙权,别说是关羽,即使要走的是周瑜鲁肃,他也会毫不留情。
曹操在华容道展现了人格魅力,他的手下不但不会因其败得狼狈而心存轻蔑,反而会觉得跟曹老板混更有前途。
华容道展现了曹操的魅力和关羽的义气,我们甚至有理由认为关羽已经猜透了诸葛亮的用意:如果真想把曹操一举围歼,为何不让我和翼德子龙兵合一处,反倒分散兵力层层设伏?军师这是想放走曹操,也让我跟曹操算清感情账,往后双方再见面,就可以放开手来打了。
关羽还了曹操的人情,而且绝对没有性命之忧,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关羽也是“华容道事件”的赢家之一。
任何时代的战争,有赢家就有输家,赤壁之战无疑是曹操输了,但华容道没打起来的“遭遇战”,孙权和周瑜却成了大输家,所以周瑜才被气得半死:“我等费了许多军马,用了许多钱粮,彼等心怀不仁,要就现成,须放着周瑜不死!”
赤壁之战后,刘备有了大半个荆州做根据地,孙权除了彻底跟曹操结仇,实际没捞到多少好处,曹操虽然折损了一些人马,但也占据了荆州的襄阳和樊城,而且直到最后也没丢。
不管是在《三国志》中还是《三国演义》里,曹操虽然兵败赤壁,但并没有大伤元气,三国鼎立的局面基本形成,曹操还是实力最强的一方。
赤壁之战后,曹仁在襄樊一线基本采取守势,但却在合肥方面重兵出击,连孙权都差点被张辽追斩——我们细看三国形势图就会发现,曹操不在襄樊用自己擅长的步骑兵向刘备发动进攻,却跟孙权在沿江地区死磕,那就是他知道刘备和诸葛亮放了自己一马,关羽不过是落了个顺水人情而已。
即使是建安二十四年的襄樊之战,曹操还想坑孙权一把:孙权写信向曹操表忠心,要带兵偷袭关羽后方,结果曹操居然把孙权那封信转给了关羽——如果关羽在收到曹操情报的第一时间就从襄樊撤军,回过头去迎击吕蒙,那些白衣渡江的水军连重武器都没有,后勤补给更是十分有限(古代作战,一般都有辎重车拉着粮草、备用刀枪和箭矢),肯定会被关羽一举围歼。
《三国演义》既有恢宏壮阔的战略决战,也有波诡云谲的权谋算计,华容道一场豪赌,刘备诸葛亮关羽都赢了,曹操也没全输,那么在读者诸君看来,真正的输家是不是孙权和周瑜?如果曹操在华容道或北彝陵过葫芦口、乌林之西宜都之北的丛林中被刘备部队围歼,孙权和周瑜下一步军事行动的目标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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