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与纽约并列为全球公认的顶级国际大都市,是全球金融、商务、文化与创新领域的双重核心。作为历经数百年演进的成熟大都市,伦敦的发展轨迹浓缩了近代城市从工业中心向全球服务枢纽转型的完整历程。其行政体系兼具历史传承与现代治理特征,空间经济呈现清晰的圈层分化与功能分工,既保留着独特的历史遗产与自治传统,又通过高效的空间组织维持全球竞争力。本期开始将聚焦大伦敦,解析其行政结构、经济空间梯度与产业分工体系,揭示全球城市治理与发展的内在逻辑。
在近代城市发展史中,伦敦城市本身就是一部厚重的传奇。从维多利亚时代工业革命的心脏,到当今的全球金融、文化和创新中心,与纽约共同构成全球唯二的超一线城市。其城市空间本身就是历史遗产与现代规划、全球资源流动与本地市民生活多重力量权衡的结果。
一、英格兰四层行政体系与大伦敦的行政结构
世界上鲜有国家的行政区划体系有英国的复杂,几个世纪以来,封建领地、教区、郡县制度以及权力下放改革所形成的“非对称性”治理模式,让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成功实现“一国多制”。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四个构成国享有高度自治权的同时,也让他们的行政区划体系相互之间有本质的区别。我们这里要讨论的伦敦位于英格兰,而英格兰是四个构成国中最为复杂的政治实体,所以我们先看看英格兰的行政层级与空间结构。
英格兰名义上有四个层次的行政区划,从上至下,分别是大区(Region)、郡(County)、区(District)以及教区(Parish level)。但其实真正承担区域治理功能的一般只有郡和区,大区是为了响应当时欧共体(即欧盟前身)建立的欧洲大区计划而设立的,当时一共设立了9个大区。理论上,大区相当于中国的省,但大区多用于统计和规划协调上,并无实质权力,但伦敦大区[姑且这么称呼,准确叫法是大伦敦,英文为Greater London]是个特例,它拥有一个独立的政府(Greater London Authority),管辖整个大伦敦地区(如图1),并且由一个直选的市长和一个25人的伦敦议会(London Assembly)形成。位于大区下面的郡才是英格兰的核心行政层,现行制度下,英格兰有四种类型的郡,包括都市郡、非都市郡、单一管理区和大伦敦。
不难看出,大伦敦本质上也是一个郡,这跟中国直辖市有异曲同工之处,既可以被视为一个省级行政区划,本质上又像一个地级市。都市郡和非都市郡比较好理解,有大城市的地区称为都市郡,英格兰一共设置了6个,人口从120万到280万不等。非都市郡一共有28个,人口则少很多,只有30万到140万。单一管理区(unitary authority)则是一个新鲜玩意,1995年开始,陆续有很多郡把郡政府和下一级的区政府合并,形成的行政管理区,从1995年怀特岛郡开始到2023年北约克郡,英格兰目前共有62个单一管理区。
图1 内伦敦和外伦敦 资料来源:笔者绘制
在大伦敦,区就是基层的行政单位,跟我们国内城市里面的区意思差不多,但灵活性要高很多。比如大伦敦有32个自治市(Borough)和伦敦金融城(The City of London),这33个行政单元,都可以被认为是区。
笔者这里想重点介绍一下伦敦金融城,从地理范畴上,伦敦金融城约1平方英里,占据大伦敦最核心的位置,属于大伦敦的33个次级行政区之一,但拥有独立于大伦敦的行政、司法、警察体系,行政、法律和治理高度独立,是名副其实的“城中城”。伦敦金融城由一个叫伦敦市法团(英文为The City of London Corporation,有时也被译作“伦敦金融城公司”,但显然不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公司,而是类似中国“管委会”模式)的机构运营。伦敦市法团将自身定位于伦敦金融城独特而强大的推动者,负责众多机构和项目,包括伦敦市警察局、伦敦港口卫生局、巴比肯艺术中心和市政厅音乐戏剧学院。此外,还负责汉普斯特德荒野和埃平森林等绿地,以及希思罗机场的动物接待中心。
同时也发挥规划领导作用,比如,伦敦市法团公布的《法团规划2024-2029》提出了未来的6大目标,包括多样性参与的社区生活,动态的经济增长,引领性的可持续环境、活力繁荣的目的地,提供卓越的服务以及培育公共空间。以动态的经济增长为例,伦敦金融城以经济增长、金融中心地位、开放创新、安全营商环境为核心,强化金融警务、可持续金融、全球市场拓展与行业代表职能,巩固英国金融与经济优势。希望到2029年取得的成效包括,每年产生850亿英镑的经济产出,金融和专业服务从业人员累计超过240万,其中2/3来自伦敦之外,有61.45万人在伦敦金融城内工作,希望通过一系列改革解锁2250亿英镑投资,把伦敦金融城的警察厅打造成为英国反诈骗和反网络犯罪的国家先锋力量(National lead force)。此外,超过98%的金融城内企业都是中小企业。
最后,英格兰行政区划的最底层是教区,在英格兰有超过10000万个,主要是负责社区事务、教堂以及一些公共空间的维护,主要集中在乡村地区。
二、大伦敦经济的“内外梯度”和“西高东低”
如前面所述,大伦敦被视为一个大区,同时也被视为一个郡,大伦敦政府下辖32个自治市,按照区位,分为内伦敦12个自治市和外伦敦20个自治市,内伦敦是核心,人口密集,而且是文化、商业和政治集中的区域。比如,威斯敏斯特市(City of Westminster)是英国的政治中心,白金汉宫和唐宁街就在该市,肯辛顿-切尔西(Kensington and Chelsea)是皇家自治市,海德公园在该市。外伦敦则相对郊区一点,是重要的居住功能和公共绿地功能区,也承载了部分工业,伦敦的第一大机场、欧洲核心国际枢纽希思罗机场位于外伦敦的希灵登市(Hillingdon)。
从经济视角来看,内外伦敦的“核心-边缘”结构则更加直观。一方面,是内外伦敦的梯度变化,比如,GDP总量分布内伦敦核心单中心高度极化、外伦敦梯度衰减。最高量级(17406–110766百万英镑)的深红色区域全部集中于内伦敦核心,包括威斯敏斯特、卡姆登、塔哈姆雷特、南华克等行政区,这些区域叠加了金融城、金丝雀码头、政务区与创意产业集群,是金融、专业服务、高端商务的全球级集聚地,贡献了全市近半数的经济产出。次高量级(12295–17406百万英镑)的红色区域环绕核心分布,形成内伦敦的产业外溢带,如肯辛顿-切尔西、哈默史密斯-富勒姆,以高端消费、文化创意产业为支撑,总量水平仅次于核心区。中量级(9484–12295百万英镑)的浅红色区域集中于外伦敦的大型行政区,如巴尼特、布罗姆利、克罗伊登,这类区域面积大、人口基数高,以零售、物流、制造业为主,总量虽处于中高水平,但产业能级显著低于内伦敦。最低量级(4914–7025百万英镑)的白色区域则分布于边缘地带,如哈林盖、沃尔瑟姆森林、巴金-达格纳姆,多为传统工人住宅区或工业区,产业水平、集聚效应等相对于内伦敦要弱。整体形成以市中心为核心向外围的圈层衰减特征。
另一方面,也呈现出“西高东低”的不对称梯度结构。最高量级(81601–8228049英镑/人)的最深红色区域仅集中于威斯敏斯特、卡姆登、塔哈姆雷特等少数核心区,形成“点状高地”。这类区域常住人口少,却集中了大量高端商务与金融机构,单位人口产出极高,部分区域因商业功能占比远高于居住功能,人均GDP被显著拉高。这里顺便提一下,最高的人均GDP高达822万英镑的区域就是伦敦金融城,名副其实的宇宙第一人均GDP高地,是曼哈顿的20倍。次高量级(38108–81601英镑/人)的红色区域主要分布于西伦敦与内伦敦西部,如希灵登、里士满、哈默史密斯-富勒姆,这类区域或为高端住宅区,或依托核心区的商务外溢,人均产出处于较高水平。而中低量级则集中于东伦敦、东北部与部分外伦敦边缘区,如纽汉姆、巴金-达格纳姆、哈弗灵,这类区域人口密度高,以传统制造业、基础服务业为主,东西分化的格局突出。人均GDP的分布打破了总量层面的“均匀梯度”,核心区的优势与东部边缘区的弱势差距被进一步拉大。
图2 大伦敦各区2023年人均GDP分布 资料来源:笔者根据ONS数据绘制
图3 大伦敦各区2023年GDP分布 资料来源:笔者根据ONS数据绘制。
三、大伦敦经济结构与内外伦敦的分工协同
从2023年现价增加值数据来看,大伦敦经济总量达到5771亿英镑(约7180亿美元,注意这是总增加值而非GDP,不包含生产税净额,但两者相差不大),其中内伦敦为4218亿英镑,占比高达73.1%,外伦敦为1553亿英镑,占比26.9%,内伦敦经济规模接近外伦敦的2.7倍,呈现出显著的空间极化特征,是伦敦经济的绝对核心,外伦敦则作为近郊功能区承担配套支撑作用,二者共同构成了“核心集聚、外围配套”的典型大都市空间经济结构。从三次产业结构来看,内伦敦呈现出高度服务化的极致特征,服务业增加值达4017亿英镑,占区域经济总量的95.2%,生产部门与建筑业增加值分别为99.87亿英镑和101.39亿英镑,占比均仅为2.4%,几乎完全脱离传统生产与建筑业态,是典型的全球城市核心区产业形态。外伦敦产业结构相对均衡,服务业增加值1335亿英镑,占比86.0%,生产部门与建筑业占比分别达到6.0%和8.0%,显著高于内伦敦,保留了更多实体产业与城市建设功能;大伦敦整体服务业占比达92.7%,生产部门仅占3.3%,已完成全面去工业化,成为以服务业为绝对主导的世界级服务型经济体。
从细分行业来看,内伦敦形成了以金融保险房地产、专业科技、信息通信为核心的高端服务产业体系,金融与保险活动增加值达1041亿英镑,占内伦敦经济总量的24.7%,外伦敦仅为47.8亿英镑,金融资源高度向内伦敦集聚,奠定其全球金融中心地位;专业、科学与技术活动增加值669亿英镑,是外伦敦的6.4倍,法律、会计、管理咨询、总部经济等高端商务服务高度集中,信息与通信行业增加值540亿英镑,是外伦敦的5.7倍,数字经济与科创产业集聚效应突出,同时住宿餐饮、批发零售、公共管理、教育医疗等行业规模领先,形成高端服务与生活服务协同发展的格局。外伦敦则以制造业、建筑业、交通仓储等实体产业为特色,制造业增加值69亿英镑,高于内伦敦的41亿英镑,建筑业增加值124亿英镑,超过内伦敦承担主要城市建设职能,交通与仓储行业增加值92亿英镑,高于内伦敦成为区域物流集散中心,零售、教育、医疗等行业占比更高,居住配套与生活服务属性显著,房地产行业中自有住房虚拟租金高于内伦敦,进一步凸显其近郊居住功能定位。
整体而言,内伦敦、外伦敦与大伦敦形成了层级清晰、分工明确的产业结构体系,内伦敦作为全球顶级高端服务核心,聚焦金融、总部、科创、商务等高附加值产业,经济密度与产业层级全球领先;外伦敦作为城市近郊功能承载区,以居住配套、实体生产、建设物流、生活服务为核心,填补内伦敦产业空白并满足城市基础功能需求;大伦敦则依托内伦敦的核心引领与外伦敦的支撑配套,形成“核心高端化、外围实体化”的都市圈产业格局,金融与专业服务成为核心竞争力,服务业占据绝对主导地位,产业结构高度适配全球顶级城市的功能定位,既展现出强大的高端服务集聚优势,也通过内外伦敦的产业分工实现了城市功能的高效协同,成为全球大都市产业空间布局与结构优化的典型范例。
表1 2023年大伦敦分产业增加值(单位:百万英镑)
资料来源:笔者根据ONS数据整理。
“解释城市”专栏由上海师范大学/上海全球城市研究院戴跃华博士主持,在第一季围绕城市研究的基本理论和前沿方法的基础上,本季将聚焦纽约、伦敦、东京、巴黎、旧金山、洛杉矶、芝加哥、香港、新加坡、迪拜、悉尼、首尔12座国际大都市,从经济与产业、历史与文化、生态与空间等角度深入研究城市的特征与发展趋势。
来源:戴跃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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