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玛拉·阿尔图纳(Mara Altuna),一位来自巴斯克地区的记者,其报道专注于文化多样性和语言复兴。
译者:Ellien 编者:罐头笑声
来源:《Nationalia》2025年7月28日。Nationalia 是一家在线新闻网站,专门报道和评论无国家民族、语言、多样性以及分离主义相关的新闻。
请关注我们,并打开公众号点击右上角“···”设置星标,以获得更多信息:
威尔士郁郁葱葱的绿色山丘和狂风肆虐的巴塔哥尼亚平原之间会有什么共同点呢?答案在于一种拒绝消亡的语言。
诺埃利亚·桑切斯·詹金斯(Noelia Sánchez Jenkins)与威尔士人的纽带可以追溯到1865年,当时第一批威尔士定居者到埠于阿根廷巴塔哥尼亚的心脏。这些先驱者在寻找“威尔士之外的小威尔士”——那将是他们能够自由生活的土地,从而得以远离英国统治下所面临的经济、社会和文化压迫。
经过数月横渡大西洋的艰险航行,阿伦与蕾切尔·詹金斯——诺莉亚的先祖——终于踏上了巴塔哥尼亚丘布特省的土地。这段航程被苦难所浸透,他们曾被迫将三个月大的幼子葬入大海,唯有另一个孩子理查德得以幸存。如今诺莉亚,正是理查德的曾曾孙女。
这位三十一岁的阿根廷女性起先是在青少年时期第一次得以学习到她先祖的语言,随后在2017年,她成功为自己赢得了一份能将她带到威尔士深化威尔士语知识的奖学金;在获得教师资格之后,这位阿根廷女孩决定回到家乡并成为一位在特雷维林(Trevelin)一间双语学校任职的威尔士语教师。在巍峨嶙峋的安第斯群山阴影之下,她正努力工作,致力于保育这样一门曾经跨越了大西洋和无数艰难险阻的古老语言。
在今年的七月28日,巴塔哥尼亚省将会举办第160个威尔士侨民登陆周年纪念日,在这个纪念活动即将开始的节骨眼上,埃诺利亚向我们反映了威尔士语——这样一门英国人试图压制的语言,以及几代人间维系其生命的抵抗。而如今,威尔士语仍在这片遥远土地上与绝灭相斗争。
诺埃利亚·桑切斯·詹金斯接受了《Nationalia》杂志的采访,谈论了威尔士语在巴塔哥尼亚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文中被采访者诺埃利亚·桑切斯·詹金斯女士与一面威尔士语-英语路牌的合影
玛拉·阿尔图纳(下文简称M.A):语言学家将威尔士语描述为具有三种变体:分别是北部方言、南部方言和巴塔哥尼亚威尔士语,你主要教授哪一种呢?
诺埃利亚·桑切斯·詹金斯(下文简称N.S. J):我们一般教标准威尔士语。巴塔哥尼亚威尔士语方言主要在老年人中存活——即70或80岁以上的人群,而我们当中其他人的口音是受相当程度的西班牙语影响的。但语言学家指出,我们不会将两门语言混合使用:这也就是说,当我们说威尔士语时,我们的表达就完全是威尔士语,尽管在威尔士,在威尔士语的使用中混入英语单词是很常见的情况。但由于我们远离英语的语言环境,同时也与西班牙语隔离,我们的威尔士语对他们来说听起来有一种“纯正”的感觉。有许多威尔士人对我们使用的威尔士语言(注:也就是巴塔哥尼亚威尔士语)的完整性感到惊讶,这时他们才意识到在我们面前英语借词的使用貌似不太管用,因为我们听不懂。例如,我们巴塔哥尼亚威尔士裔用gyrru表示“drive”,而在威尔士他们常说dreifio,源自英语的drive,而我们根本不知道“dreifo”是什么意思。
M.A:西班牙语也影响了巴塔哥尼亚威尔士语,但最早的定居者也同样与与土著社区共处,这样的情况有在语言层面体现出来吗?
N.S. J:威尔士人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殖民定居者,因为他们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强加自己的语言或习俗。他们逃离威尔士单纯是因为他们无法再生活在自己的故乡了。威尔士定居者社群与土著社群的接触确是存在的,但我不会说这对我们的语言有显著的影响。最显著的影响一直来自西班牙语。而威尔士人与土著居民之间的交流与互通关系一直存在,例如,特韦尔切人(TheTehuelche)主要通过贸易学会了一些威尔士语单词,譬如,他们会称面包为“bara”。这在纪录片《Poncho Mangi》中有所提及,一位特韦尔切酋长送给一位威尔士女孩披风,象征保护和两文化之间的良好纽带。
19世纪的威尔士定居者旗帜复原图
M.A:那么,维持威尔士语存活的主要挑战是什么?
N.S. J:威尔士语学校是关键一环,但它们的数量还不够。我们有一些项目会派遣人员前往威尔士接受教师培训,但并非所有付出都必然有回报,不幸的是,有些人把这当成是一次度假,所以我们中只有很少人获得教授威尔士语的资质。也就是说,人员配置是最大的挑战。我们现在在以第二语言的地位教授威尔士语,因此我们的课程需要覆盖6至18岁的学生,尽管他们并不能流利的说威尔士语,但这着实为他们打下了扎实的语言基础,这为奖学金和交换机会打开了大门。不过,人们还是会问我们:“学威尔士语有什么意义呢?”
M.A:那么......正如他们所说,这有什么意义呢?
N.S. J:语言为人和地点打开了大门......没有比通过母语与人建立联系更好的方式了。这会立刻改变你与人相处的方式。
M.A:英语在这里是否也是对威尔士语的威胁呢?
N.S.J:毫无疑问是的!每一个人都想学习英语,我们教授这一门语言是因为它在学校的课程中占有一席之地,但我们依然根植于威尔士语之中。只要我们的资源依然相对有限,我们就会优先安排更多威尔士语课程而非英语课程——因为后者已经有相对更加广泛的语言教育资源覆盖了。
M.A:现如今在巴塔哥尼亚有多少威尔士语学校呢?
N.S.J:在楚布特省有三间:它们分别在盖曼(Gaiman)、特雷卢(Trelew)和特雷维林(Trevelin)。我在距离我的家乡埃斯奎尔(Esquel)22公里的特雷维林任教。这儿的课程与阿根廷其他地区相同,但我们会增加威尔士语言和文化的额外课时。甚至还有人从布宜诺斯艾利斯这样的大城市迁来这里寻求安宁,他们将孩子送进我们的学校,于是,孩子们就这么开始学起了威尔士语。父母们也开始重新掌握起了类似“请。”和“谢谢你。”这样的基本用语,他们是与这门语言本没有家庭联系的新一代使用者。
特雷莱乌(Trelew)郊区的一所小学中说威尔士语的孩子们。
M.A:你们是否得到来自阿根廷政府官方的任何支持呢?
N.S.J:并没有。因为公立教育是国家层面的优先事项,而我们的学校是私立性质的,为其提供财政支持的是当地社区,对于诸如意大利语的其它语言学校也是如此。省政府时不时会为我们提供在教师工资方面的帮助,但并没有正式的援助计划。在理想状况下,我们应当与威尔士有交换计划——他们的威尔士语教师来我们这儿,相应地,我们也会派人到威尔士——但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M.A:那来自威尔士政府的支持情况如何呢?
N.S.J:我们确实有得到他们的帮助。他们每年都会通过一个特定的项目向我们派遣一位教师,这对于像我们这样的私立学校来说至关重要。威尔士还发起了一项旨在让威尔士语使用者数量达到一百万的倡议,而巴塔哥尼亚也是该努力的一部分,因为这儿是威尔士以外唯一仍在使用这种语言的地方。
M. A:你会指望有足够的学习资源吗?
N. S. J:我们的大部分学习资料来自威尔士,班戈大学( Bangor University)会给我们寄教材,我们也与那里的机构关系密切,学生可获得奖学金或参加交换和志愿服务项目。当他们回来后,他们会与我们分享他们在威尔士所学到的东西,并继续与威尔士方面保持联系。其中一些人甚至成为了记者,其中一些人甚至在BBC威尔士分部工作。我们还主持一个由学校老师主持的广播节目。它并非是全威尔士语节目,因为那样会限制受众,这也是为何我们在节目广播中我们加入西班牙语——为了吸引更广泛的受众。目标是激发兴趣;下一步是让他们学习这门语言。
M. A:有没有NGO(非政府组织)参与你们的语言项目?
N. S. J:我们所有的支持都来自威尔士和威尔士裔社群的地方协会,致力于推广该文化和语言,我们一起合作开展活动。今年7月28日,我们将庆祝威尔士移民抵达巴塔哥尼亚的160周年纪念日,这将是一场涉及地方和区域政府的大型活动。
在威尔士移民抵达巴塔哥尼亚 160 周年之际,他们的后裔种下了 1,500 朵水仙花,以此向他们的祖籍地致敬。
M. A:威尔士语是如何在巴塔哥尼亚代代相传的呢?
N. S. J:最初的一代语言使用者是我们的祖父母,也就是那些70岁以上的人。但他们并没有把语言传给他们的孩子,为什么呢?因为如果他们上学时不会说西班牙语,他们就会被同学和老师们嘲笑,我祖父就有过类似的经历。换而言之,如果你不会讲西班牙语,你就无法接受教育。想象一下,对于马普切语(Mapuche)和特维尔切语(Tehuelche)使用者来说,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当然,对他们来说,这种情况要更糟糕一些。后来,我们这一代人中出现了一种语言复兴的倾向,40岁以下的那代人想要与自己的文化根源重新建立联系。比如我母亲成年后就不得不学威尔士语;但我祖父告诉她,他已经忘了如何使用威尔士语。当然,那不是真的,他只是经历了很深的创伤,仅此而已。
M. A:您方才提到了马普切人,他们的语言保育状况又如何呢?
N. S. J:他们是少数族裔,许多马普切人仍然羞于承认自己的土著血统。我们附近有一个马普切社区,只有长辈会说这种语言,没有代际相传。附近还有一个特韦尔切人社区,但只有一位祖母还会说这种语言,这些语言正濒临灭绝。
M. A:您如何看待威尔士语在巴塔哥尼亚的未来?
N. S. J:我认为语言学校是这项事业的骨干,如果孩子们想说威尔士语,成年人会帮忙传播这样的信息。这给了我些许希望,得以让我告诉自己,我们还在播撒这种语言的种子。即使是微小的努力也能防止这门语言的消失,我相信我们可以点燃真正的语言复兴进程。目前,威尔士语仍在巴塔哥尼亚活跃。
M. A:为什么保护一种少数族裔的语言——尤其是离其起源地如此遥远的语言——有如此突出的重要性?
N.S.J:距我的先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已经过去了160年,而今天我们依旧在谈论这个话题,这让我深受触动。如果我们不为这门语言而战,那就是对祖先所承受的一切的漠视。在如此恶劣的土地上从零开始绝非易事,忽视他们的牺牲就意味着放弃,失去这门语言就意味着失去一切: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历史……还有他们的遗产。
莫里亚教堂墓地,许多早期定居者的安息之地。
附言:在威尔士外的“小威尔士”
19 世纪中叶,153名威尔士人从利物浦启程前往地球的另一端,寻求摆脱英国统治下所受压迫的自由。当时不仅威尔士语被禁止使用,就连日常交流使用威尔士语也是不被允许的。在学校里,还施行着一种残酷的规定,即“威尔士语禁牌”:任何说威尔士语的孩子都会受到惩罚,这只是威尔士语言和文化遭受羞辱和压制的众多方式之一。
距离伦敦一万英里之外,在巴塔哥尼亚,这些冒险家希望找到一个避难所,在那里他们能够自由地传承自己的语言和文化。当时威尔士的处境十分艰难:土地和工作都被外邦人掌控,威尔士语在公共和教育领域都受到排斥。英格兰的政治和经济实力使威尔士人的身份岌岌可危。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牧师迈克尔·D·琼斯提出了创建“威尔士之外的小威尔士”的想法,即一个远离英国政府管辖的地方,让威尔士语能够有尊严地生存下去。
与此同时,阿根廷正寻求开发其空旷的地区,于是向欧洲移民提供土地。当威尔士人得知巴塔哥尼亚的丘布特山谷时,他们决定踏上这段旅程。那片遥远的土地不在英国的控制之下,为他们提供了保持自身文化和语言身份的机会。
1865 年,首批定居者乘船历经两个月的漫长航程抵达了普埃托马德林。从那里,他们向内陆迁移,在丘布特河沿岸建立了多个社区,如今特雷利乌和盖曼等地方依然存在。然而,他们所期望的乐土远非天堂。他们发现的是一片寒冷、干旱的沙漠,水源匮乏,气候恶劣。与当地土著居民——主要是特韦尔切人和马普切人——的合作对于他们的生存至关重要。尽管面临重重困难,威尔士语仍是社区的基石,在教堂、学校和日常家庭生活中都得以保留。
7月28日是这一历史性登陆的160周年纪念日。在超过一个半世纪的时间里,干旱、移民和全球化都曾威胁到这片地区威尔士语的存续,但它依然顽强地延续了下来。如今,巴塔哥尼亚的威尔士人既是这一少数民族语言存续和复兴的见证者,也是关键参与者。凯尔特语再次在学校里被教授,其文化也正在经历复兴的过程。
https://www.nationalia.info/interview/11702/welsh-is-still-alive-in-patagonia
请关注我们的主号、副刊及友号,,并打开公众号点击右上角“···”,将我们设为星标,以获得更多信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