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2日,在北京地铁13号线柳芳站附近的写字楼里,我推门进来,见到了《电子竞技》当时的主笔李楷平,也正式开始了我在这里的工作。
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大致的心态是,做一个记者。相比于电竞市场里我看到的报道,我是非常有信心的,因为起码我是个新闻报道的系统里已经入了门的记者。我希望可以有一个挣钱不多、压力也不大、可以缓口气的工作。
而对于记者这个身份,我现在的理解和十年前并没有任何差异——这是一个只要还抱有好奇和意气,就会随着时间的积累而不断获得提升的职业,因为它的核心竞争力是由对世界本身的宏观认知和某个领域的信息密度共同构建起来的。这既需要去体验,也需要在体验之后提出合适的问题来。
所以,在我最初的计划里,希望可以找到一个合适的媒体团队,做一段时间的记者。这里的一段时间,指的是希望可以超过十年甚至更久。当然,对于一本杂志来说,最宝贵的不是封面上印了谁,而是一个有价值的编辑部氛围。
在有ChatGPT之前,编辑部提供了一种有效的信息交汇模式以及更多元的提问视角,对一个记者来说,是生长的土壤。在有ChatGPT之后,消息的获取效率变高了,但作为人,提问的意义和价值也被随之抬高。
如果《电子竞技》这个编辑部可以稳定运转下去,大概率我现在还是一名记者,可以走更多的路,见更多的人,听更多的故事,大可以不用做主编。
可是,事与愿违。
这样一个,慢的,封闭的,依靠逻辑推动的,大多数时候都不能马上创造价值的集体,注定不具备什么商业价值。当你不那么有价值,也就很难希望别人留在周围,毕竟这样一个地方提供的薪水不能解决别人想在北京买房的焦虑。
所以,在2017年末,之前编辑部的主要团队选择人往高处走。我选择留下,被迫开始发挥在第一份工作里积累下的管理经验,不过好在留下的人很少,和工地上包工头们的“斗争”中学来的管理经验足够用。
如果,不能依靠一个编辑部,那就只能靠自己让这个编辑部苟住。
后面的故事就变得相当无趣了。尝试各种各样的办法,只要是在中国新闻出版相关管理规定合理合法范围之内的事情,我们都干。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除了我之外,编辑部里的同事们还是可以有一个慢的,封闭的,可以充分发表意见的,不完全以创造可以当下被标价的素材为导向的结构。
显然,我并不是一个出色的管理和经营者。一晃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中间有过几次濒临解散的境地,也有过稍有好转之后的错误方向选择。当然,也收获了很多朋友的帮助,很多善意的鼓励,以及编辑部本身成长带来的喜悦。
时至今日,编辑部的经营仍旧时常捉襟见肘。我也没想出什么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只能继续苟着,继续向前。
从另一个角度看,因为做主编,有了更丰富的视角去看待这个行业,在这十年当中,电竞这个概念确实在我的认知里被一点点具象化。
一是规律。2016年4月底,我在第一次面试之后,楷平给我布置了一个题目,大致是要写写电竞和体育关系。那个时候,正是厂商的话语口径探索性改变的关键时期,从“什么是电竞,腾讯就是电竞”的信念感,转向把游戏的一部分价值从娱乐转向竞技,增加背后的民族主义情绪价值。
我当时没读懂题目,楷平大体是想让我写写体育能给游戏带来什么。面试结束之后,我回到家,脑子里跑出来的是另一件事,写了一篇根本没想清楚的稿子。我当时写了电竞可以和现代体育使用同一套框架,但是不能简单地并入现代体育的竞赛组织流程里,应该有自己的一套体育运行方式。
现在看来,多少有一种瞎猫撞上死耗子的感觉。因为那个时候,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奥林匹克是以什么方式运转的,也不了解竞赛组织到底意味着什么,规则、主办地和参赛主体之间如何相互影响,更不敢想也许有一天会有电竞奥运会真的被提上议事日程。
这不妨碍冥冥之中有了一个有趣的开始。命题在一开始就被写下,直到杭州亚运会之后,很多答案才逐渐被找到。
二是符号。在这十年里,通过电竞,我有了接收这个世界更多信息的机会,这可能是电竞给我个人最大的馈赠。2016年年底,我第一次去雅加达参加IESF的赛事报道,自此之后,见识到的光景逐渐映照出一个很少受到强势话语体系影响的文化载体,这种稀缺也带来了很多不同一般的体验。
“区域国别”这个原本抽象的概念,被赛事、队伍、选手和线上社区重新表达,越是深入,就越让人着迷。
三是社群。也是通过电竞,我们可以更具象地接触不同概念或价值框架里的“迷”群体,以及非常符合当代互联网发展趋势的概念——“伪旗帜”式参与,也就是串子。
这些基于电竞社区而生发,最终对人群的描述,同样让人可以有不断探索的可能性。我们采访过很多很多普通的电竞爱好者,有人信念感十足——“如果你不喜欢Uzi,就不应该是中国人”,也有人对自己的情感投入几度迷茫。电竞不仅赋予人们爱好者这一个身份,当情感被真实投入的时候,问题的复杂性也就随之增加,直到成为一种混沌的状态。
同时,还有一些特征更明显的社群。我也在学习更多人类学的知识,以减少自己内心的困扰。
对规律、符号和社群的观察和描摹,是过去十年我自己在熬人的经营管理之外最大的收获,也是我在这里工作的原动力。
站在2026年向后看,因为厂商过去近十五年不遗余力的投入,电竞被抬高到了通过国家行为直接开展竞争的地步,能够走出这条路的运动项目其实也并不多见。在最受关注的竞赛表演环节,剩下的问题大部分只是美学上的争议,能用钱马上解决的问题已经接近天花板。
如果我在这个编辑部再做十年,除了上面提到的三点,我愿意把注意力更多放在制度、服务、信誉、多元文化和全球影响力这五个方向。这些也是接下来十年里可能会持续发生变化的地方。
我仍然不知道编辑部这个形式怎么能给这个团队里的人带来更好的收入,让大家过得可以更轻松一点。这可能仍旧是我下一个十年的核心命题。
要面对,也有接受。人生总是要迈过一个又一个关口,关口也并非为了击倒我们而存在。正是因为十年的大关,让我有了一个回看的机会,也让我可以对自己说:
过去十年,算不上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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