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那个冬天清早在被子里听到的声音
你有没有听过一种声音,它一出现,你就知道自己在哪里?
秦思源:“冬天很冷,在被子里边,听到鸽哨声在蓝天里,从窗边突然过去。鸽哨有一种凄凉的感觉,可是它很美。”
这是秦思源,声音艺术博物馆的联合创始人。他的父亲是已故著名汉学家、英国爱丁堡大学教授秦乃瑞,母亲是中国人。他虽然长着一副西方人的面孔,却说着一口“京味儿”普通话。
上世纪九十年代,秦思源是个玩摇滚的穷青年,租住在北京胡同的大杂院里。冬天不敢生炉子,早上冻得不敢出被窝。但他始终记得有一种声音穿透了寒冷,那就是鸽哨。
秦思源:“很明显,因为在胡同里边还是比较安静。偶尔能看到鸽子从这儿噌一下就过去了。”
鸽哨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在鸽子尾巴上绑一个哨子,鸽群飞起来,风穿过哨子,发出呜呜的声音。对很多老北京人来说,鸽哨声可以说是这座城市的声音地标。
秦思源在录制鸽哨声
那是1990年代的北京。后来,秦思源搬离了原来租住的胡同,很多年没再听到鸽哨声。直到2005年,他带着一群英国音乐家在北京做项目,坐在北京大栅栏的咖啡馆里。
秦思源:“突然就有鸽哨的声音。有两位英国音乐家,他们问这是什么声?我就指着鸽子,说‘你看到那个鸽子了吗?就是那个声音’。他们就满脸懵。他们知道这声音不是鸽子叫出来的。我告诉他们是因为鸽子身上带哨子。他们觉得太有意思了,好奇怎么可能有人想到让鸽子带着哨子飞……”
英国人追着鸽子跑,找到了鸽棚,看到了那个绑在鸽子尾巴上的哨子,也找到了养鸽子的北京大爷。
绑在鸽子尾巴上的鸽哨
而秦思源——这个只在北京短暂生活过的混血青年——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鸽哨长什么样。
从那一刻起,他开始寻找这座城市的声音。他想知道:一座城市,究竟由哪些声音来定义?那些声音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处?
失去——当老鹰和拆迁追上鸽子
寻找鸽哨,秦思源一开始以为只是找到传承人、录下声音。但他很快发现,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朋友的介绍下,他找到了张宝桐——北京鸽哨制作名家陶佐文的徒弟。但第一次录音,就出了问题。
秦思源:“张老师是鸽哨的传承人,他的鸽棚就在城里边,在一个非常大的马路旁边,在市中心。这么喧闹的地方,你听的全是城市的各种车声、装修声……鸽哨很好,可是录音没办法。”
城里太吵,他们去了黑桥——北京东五环外的一个村子,张宝桐的徒孙付磊的亲戚在那里养鸽子。那里很安静,只有自然的背景音。一切看似准备就绪,但突发状况又来了。
秦思源:“我们就在那录音。可是,大家可能不知道,鸽子特别招鹰。一只鹰就开始追鸽子,鸽子一害怕就分散了。我录的一共五只鸽子带着哨,后来两只飞跑了,还剩三只。那两只鸽子一开始我以为丢了,后来下午它们就回来了。有惊无险。”
五只鸽子,最后只录了三只。他和付磊本来约好了下次再录。然而,黑桥却拆迁了。
鸽棚里的鸽子
寻找,再次开始。他们去河北张家口,找到了另一位传承人侯春林。那里很安静,但鸽子却似乎不太适应新环境,飞一会儿就落下来。他约好了第三次录音,但第三次再也没有到来。
秦思源:“非常非常不幸,侯老师去世了。”
寻找鸽哨的过程,到头来并不尽如人意。拆迁、老鹰来袭、传承人离世——每一个意外仿佛都在提醒秦思源:记录有些声音,可能真的来不及了。
但就在这个“来不及”的念头里,秦思源却发现:有些声音濒临消失,有些声音却从未真正被听见。比如,叫卖声。
陈列在声音艺术博物馆里的鸽哨
重建——什么是“真人”的声音?
叫卖声,这是另一种消失的声音。上世纪50年代公私合营之后,小商贩进了百货商店,有了固定工资,街头的吆喝一夜之间消失了。秦思源发现,很多人声称自己记得叫卖声。
秦思源:“他们在电影中、相声演员的模仿中、庙会中听过。他们觉得‘这是我小时候的记忆’。这就很有意思。其实他们自己没有在社会中真正听过叫卖声。”
这叫“情感记忆”。人们以为自己记得,但实际上记得的是对记忆的模仿。直到秦思源找到了杨德山。
秦思源:“杨德山老先生,当时已经九十五六岁了。他真的是当年做过叫卖的。他上午很早起来,先得把小吃做好,做完了以后摆车上推出去,然后再吆喝、做广告,是这么一个过程。”
杨德山不是文化人,他自称就是个“小买卖人”。但一提起叫卖,他就变了一个人。
秦思源:“他家人就说,一提起叫卖,他所有的精神都来了,充满情感,充满能量。”
秦思源录了杨德山70多种叫卖声。但其实,杨德山对录音本身毫无兴趣。
秦思源:“问他叫卖的事儿,他就很激动。问他别的,他没兴趣,他就不跟你聊。”
杨德山去世后,秦思源再听这些录音时感慨“可以说是一段历史的结束。真音,没了。”
真音。不是为了表演,不是为了传承,而是为了生存、带着生活体温的声音。这种叫卖真声的终结,让秦思源开始思考:保存声音,究竟是为了什么?
现在——我们还能听见什么?
如果你以为这是一个关于寻找过去、怀旧的故事,那么你错了。
秦思源:“我是反对只怀旧的。因为怀旧等于是你觉得以前更好,而这不是真正的判断。我们都很容易把以前弄上光环。”
在秦思源看来,声音的消失是自然过程。生活方式变了,声音就跟着变。他甚至认为,北京遛鸟文化的衰落背后,是环保意识的觉醒——进步,有时候就意味着告别。但有一个发现,让他重新理解了“保存”的意义。
秦思源筹备的第一个声音艺术展位于史家胡同博物馆
秦思源:“2013年在筹备史家胡同博物馆那个小展览时,我不知道怎么去做这个项目,就开始听那些录音。然后我一听到打表声,啊,人就回去了,整个人就回到2005年,回到那个年代。”
那是北京出租车计价器曾经的打表声。这样一种声音,放佛成了“时间机器”,它也让秦思源思考:声音的价值在于它能否瞬间唤醒一个人的全部存在。
不久前,我们做了一个随机的调查采访,在街头询问人们最喜欢的声音是什么。
“我很喜欢听知了的叫声,大概每年端午节前后我就会很期待去等第一声蝉鸣。当我听到的那一刻,我就会觉得,哇,夏天真的来了。”
“我爸的呼噜声。他晚上只要一睡觉,呼噜声一响起来,我就知道他没事。特别让我安心。”
“学校旁边路过的洒水车的声音,奏着《兰花草》那首歌。”
“我比较喜欢滂沱大雨的声音,因为那种声音让我感觉到很放松。”
“画板和画笔轻轻摩擦的那种声音,有一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感觉。”
声音艺术博物馆外观
在秦思源的声音艺术博物馆里,也有一个单元叫“声音与情感”,在这里,他也向公众征集“你最喜欢的北京声音”。
有人喜欢出租车打表声,有人喜欢“您吃了吗?”这句问候,还有人最喜欢钥匙链叮叮当当的声音。
秦思源录制绿皮火车的声音
这些声音,没有一个是“重要”的。但它们对某个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它们都是个人的情感坐标——帮我们在嘈杂的世界里,标记出自己的位置。但这种“标记”往往带着私人化,充满争议。比如在北京的公园里,你能听到老人们甩鞭子健身时发出的“啪啪”声,虽然很多人觉得那是噪音,但在某种情境下,它也可以“很好听”。
秦思源: “好听吗?其实不好听。可是我处在那个环境里,我是很快乐的,我是觉得那种好听是一种情绪给我带来的好听。因为我听到的是他们的心情,听到一些人快乐地在玩。”
这也是秦思源眼中的“文明多样性”——并不是安静了就代表文明,而是在21世纪的都市里,还保留着与传统生活方式共存的空间。而这样的空间,正在被一个地方小心翼翼地收藏着——不是把它封存,而是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重新听见它。
尾声——听见城市,成为公共选择
2026年是声音艺术博物馆开馆三周年。秦思源说,很多参观者,还有采访他的记者都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什么样的声音值得被记录?这个问题是否有标准答案?
谢辉: “一定不能脱离场景来谈声音。一个例子就是广场舞,音响声音非常大。跳舞的大妈觉得一点都不吵,但是周围的老百姓投诉非常多。还可以举一个例子,全世界的人普遍比较喜欢流水的声音,但是意大利就有一些人很讨厌流水的声音,一个潜在的原因是,意大利的喷泉特别多,有喷泉的地方游客就比较多,人一多,当地人就觉得很烦。”
重庆大学教授谢辉在采集声音
谢辉是重庆大学教授,研究“声景”的专家。他说,声景虽然是一个学术概念,但通俗地讲,就是人、声音和空间的关系。
谢辉: “声景的设计应该给人保留一种自由,你可以选择在里面,也可以直接避开这个区域。我觉得这种自由度就是我们高品质的城市公共空间的一部分。”
谢辉从学术角度给出了一个关键词——自由。而秦思源,则用更直白的方式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秦思源: “我们是希望提供新的可能性,这个是我们声音艺术博物馆的核心。”
声音艺术博物馆开幕
一个从学术出发,一个从实践出发,得出的结论却惊人地相似:听见城市,应该成为一种公共文化。不是强制性保护,而是提供选择的可能性。
采访秦思源的那天,我们在声音艺术博物馆遇到了一位年轻人。她在展区的一个角落里,静静聆听。她叫吴安琪,是博物馆的志愿者,也是一位“00后”的美术生。小吴说,比起用手机记录,她更愿意用耳朵去聆听生活。
吴安琪:“在平时生活当中,如果说总是把一些关注放在宏大的事情上,是关注不到这些微小的细节上的,所以需要多去观察,要仔细去发现、用心去倾听。”
从在被子里听鸽哨声的“混血”青年,到定义“声景”的学者,再到愿意聆听的“00后”志愿者——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人,给出了同一个答案:城市的声音,最终是由每一个选择聆听的人定义的。
声音艺术博物馆里的参观者
声音一直在消失,也一直在被重新发现。
保存声音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让我们依然有能力——在变化中的城市里,选择听见彼此,听见自己。
来源 | 总台环球资讯
记者 | 李琳 魏郁 魏宇晨 张晓晓
主持 | 张晓晓
制作 | 杨晓蕾
签审 | 刘轶瑶
监制 | 关娟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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