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胶济铁路重镇坊子,一座曾经的教会医院,曾短暂容纳过200余名华东大学师生的青春与理想。通过钩沉史料、方志记载与亲历者的回忆,追溯华东大学自潍坊、坊子向济南迁徙的历史脉络,那段不足三个月却影响深远的办学岁月,留下了特殊时期高等教育的拓荒足迹与时代印记。
文|许志杰
华东大学为何落地潍坊
1948年9月4日,华东大学在时称潍坊特别市举行开学典礼,标志着这所为迎接革命在全国的胜利,适应开辟华东新解放区工作的需要,为今后发展培养干部,直属华东局领导的大学正式成立。
华东大学的校址选在老潍县城东的乐道院,这座乐道院由教堂、学校和医院组成,是近代历史上华北地区重要的教育、医疗中心,清末曾被焚烧,后重建。1904年,登州文会馆与青州广德书院合并而成广文大学,校址设于乐道院,同时拥有文美女子中学、广文中学、护士学校等。1917年,上述机构迁址济南,成立齐鲁大学,因而这里也是齐大旧址。
华东大学之所以落地潍坊特别市,背景源自1948年4月解放军华东野战军攻克鲁中重镇潍县,山东全境只剩济南、青岛等尚在国民党军队控制之下。华东局领导机构驻地益都(今青州市),距潍县不足100公里,同时考虑到潍县地理位置优越,至胶东、济南、青岛、鲁北、鲁南地区交通方便,因此华东局决定在解放不久的潍县组建华东大学。之所以取名华东大学,主要原因是学校由华东局直接领导,这也是此后山东被划入华东行政大区的主要因素之一。
筹备工作始于1948年5月,华东局任命韦悫为华大校长,张勃川任副校长。6月初在《大众日报》登出招生广告。学校确定先设置大学预科部和临时研究班。预科部招收高中肄业和初中毕业生,学习期限初步拟定为一年。研究班招收高中毕业和大学肄业人员,学习时间为二到三年。所有招收学生全部实行供给制。除在潍县当地招生外,还在益都、莱阳、黄县等地设置招生办事处,报考者十分踊跃。
7月,对报名者进行语文、数学、历史、地理、政治科目常识测试,第一批共录取500人,包括50多人的三个研究班。生源主要来自三个方面,一是潍坊市周边的高、初中学生,再者就是山东和江苏两省部分地区的青年学生、小学教师,还有从国统区来的进步青年。根据学生的文化程度予以分班编组,高中毕业和大学肄业的分别编为政治经济、文学艺术、教育三个临时研究班,高中以下文化程度的编为两个预科部,下分六个学习班。
乐道院毕竟面积有限,无法安置华东大学全部师生,在经过探查寻访之后,学校决定,三个研究班和两个预科部中的第一部留在乐道院上课,预科第二部200余名学生到坊子暂行安置。
华大坊子校区在哪里
坊子是胶济铁路上的交通重镇,经济状况良好,建有铁路学校等现代教育机构,教育基础厚实。
华东大学在坊子的办学地址,相关史料记载不详,只见到山东大学教授金诗伯先生的回忆录《我在中国的六十年》中略有记载:“华东大学的校园是过去的一所教会医院。”
金诗伯是俄籍犹太人,后入籍中国,他1901年生于西伯利亚的赤塔,不久与家人进入中国,在哈尔滨、上海等地生活。1948年,他乘船由上海到达山东烟台,跟随革命队伍辗转到达当时的华东局驻地州市)。华东大学校长韦悫听说有一位精通英语、俄语的外国人还没落实工作,就去人事处要金诗伯。金诗伯坦率地告诉韦校长,自己从未在大学教过书,但只要组织同意,愿意试试。
华东大学预科第二部主任是张一夫,下分三个学习班,分别由董亮、糜白辰、董苏明(后为黄治平)担任班主任,每个班配备助理或干事一到两人,负责生活、学习等方面的具体事宜。9月4日开学典礼之后,第二部的学生在张一夫带领下进驻坊子。
金诗伯在回忆录中这样写道:“1948年10月4日,我到了华东大学的所在地坊子。坊子是个小城和潍县在一起构成了潍坊地区的中心。”而关于校址,他只说“华东大学的校园是过去的一所教会医院”,至于具体位置并没写到。或许他初来乍到,在这里待的时间也非常短暂,了解当地情况有些困难,仅有的描述就是四个字:“院子不大。”
依据金先生提供的线索,查阅《坊子区志》,确有“教会医院”词条:“1905年,德人(德国人)在坊子建立天主教堂,同时建修女院,内设医院,床位二三十张……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医院停办。”同样没有具体地址,但在该志书的“大事记”中有1905年“德人在坊子三马路西段建立天主教堂,同时修建女院”的记载。
一座教堂,能有200多名师生上课、生活、活动的空间吗?据《坊子区志》记载,教堂分东、西两座,占地70余亩,院内有花园、果园,园内环境清静,比较适合作为校园使用。修女院下设学校、医院、仁慈堂、绣花房和菜园等。学校在东教堂北面,1934年设立,校名为崇光女子小学,一至四年级,学生200余人,后停办。医院在教堂大门口东边,有病房数间、床位二三十张。
据此判断,这里的学校和医院是有条件满足华大坊子校区的办学需求的,且医院和学校在抗战胜利后已停办,处于闲置状态,符合办学要求。通过多方查找比对,确认坊子三马路西段路北的教堂,应该就是金诗伯笔下的“教会医院”所在地。
迁址济南,结束两校区短暂办学时光
1948年9月24日,解放军攻克济南,华东局随即指示华大派人到济南,联络相关机构,研究学校迁址济南和在济南招生事宜。济南军事管制委员会对华大迁址济南非常支持,经过研究,先划拨位于经四纬六路的原国民党第四兵站总监部房舍,作为华大驻济南办事机构所在地。同时决定在济南商埠和城里设立招生报名处,部分师生从潍坊来到济南,分别负责招生和校舍整修工作。
为了尽快在济南开学上课,统一进行教学工作,潍坊、坊子两个校区的师生于11月下旬全部迁到济南,结束了上述两个校区短暂的办学时光。
华大在中共华东局的领导下,从筹办到正式上课,前后只用了三个月时间,且初具规模,其速度之快、效率之高,在我国高等教育史上堪称典范。
华大在坊子的办学时间不足三个月,但具有非同寻常的时代意义。首先是包括金诗伯在内的一批高校教师和充满青春活力的学生来到坊子,对于坊子这个交通、煤炭、烟草重镇而言,带来了新鲜血液,琅琅读书声和朝气蓬勃的精气神,使其万象更新。其次则是影响了周边村镇民众的思想意识,不少青年考上华大,跟随华大进入省城济南,毕业后奔赴全国各地,成为建设国家的生力军。包括金诗伯,也通过在坊子为时不久的讲课锻炼,成长为华大及与之合并的山东大学俄语教育的创立者,并在英语、世界语教学方面取得优异成绩。
金诗伯的坊子记忆
半个多世纪过去,金诗伯对在坊子的短暂教师生涯深记心中,留下难以忘怀的青春印迹,他在《我在中国的六十年》一书中予以详细叙述。
在说到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来到坊子时,金先生写道:“(学校)院子不大,人们一下子会注意到来了一个外国人。那时教师不多,干部和学生看着我,既觉得有趣,又感到好奇。他们之中有许多还从未见过一个活生生的外国人。干部们很快就来看我了。他们十分热情和蔼可亲。有时我在校园里碰上他们,有时他们到我住的地方坐坐。我喜欢他们,看来他们也喜欢我。”
为了照顾金诗伯的生活,华大安排了一个当地小伙子负责处理日常杂活。金诗伯说:“小伙子原来是个农民,他聪明能干,很叫我喜欢。我们常用汉语交谈,只有一次,我对自己汉语水平的自信产生了动摇。我让通讯员去买条小手帕。他去了一个小时才回来,手里抓着几只扑扑棱棱的小鸡。原来山东潍坊一带人们把手帕叫‘手巾’,加上地方腔,听起来和‘小鸡’确实很相近。”这样的尴尬,让金诗伯从一个侧面了解了坊子当地人的方言特点以及一些生活习俗,加深了相互之间的了解与友情。
金诗伯还谈到在坊子平生第一次登上大学讲台的感受,毫不掩饰自己“头一课上得一团糟,我这个教师不称职”。因为时间短暂,金诗伯在坊子只给20多个学生上过一堂课,100分钟。
“凡是教书的生手能出的丑都让我出尽了,后来我常拿这些错误告诫年轻教师。当时,我是手不离教案,不敢抬头,也不敢看学生。由于过分紧张,板书连连出错,错了擦,擦了写,结果还是出错,每次写字,粉笔都磨着黑板发出刺耳的吱吱声。我不断地看表,越讲越快,忙乱之中结束了所有要讲的内容,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我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浑身冒汗,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如何对付这剩下的二十分钟,只好匆匆下课。学生们走了,教室里空了,我松了口气,好像被判死刑的人听到了缓行令。”几十年过去,说来仍然那样鲜活,对金诗伯的影响可谓刻骨铭心。
虽然华大招生工作严谨,但毕竟当时解放区的生源基础条件较差,学生的文化水平参差不齐,也给教学带来诸多困难。金诗伯说,学校让他放下英语、重拾俄语,给学生上俄语课,从字母开始教。“俄语课是在一个礼堂上的,因而听课人数竟有二百左右。”但后来人就少了,俄语发音实在太难,尤其与当地方言差之甚远。随着学校迁址济南,金诗伯也离开了小城坊子。
华东大学在坊子办学旧址已不复存在,旧貌换新颜,唯金诗伯留下的这些故事与曾经的华东大学共同闪耀的历史篇章,在这个曾经辉煌的小镇的过往史上,写下浓重一笔。1951年3月15日,华东大学与山东大学合并。从某种意义上讲,坊子也是山大的一脉根系,为这所百年学府注入了坊子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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