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是继清洁饮用水之后，人类最具成效的公共卫生干预手段。自1974年世界卫生组织（WHO）扩大免疫规划落地实施以来，疫苗已累计挽救约1.5亿名儿童的生命，至今每年仍能保护200万至500万人规避致死性传染病风险。然而，2026年5月20日刊发于《Nature Medicine》的重磅前沿观点文章指出，全球疫苗事业正处在关键十字路口：一方面，创新技术迭代推动疫苗保护迈入全生命周期新阶段，前景广阔；另一方面，资金大幅缩减、全球防疫共识瓦解、国际健康公平性缺失等多重危机叠加，为行业发展蒙上阴影。
一、全球疫苗的至暗时刻
新冠疫情让全球直观见证了疫苗的公共卫生价值：2021年底，全球57.4%的人口完成新冠疫苗接种，创下人类疫苗普及史上的最快纪录。但随着疫情落幕，全球统一的疫苗防控共识快速消解，行业发展陷入被动局面。
2025年初，美国叫停多项对外卫生援助项目，大幅削减对疫苗联盟（Gavi）、世界卫生组织（WHO）及全球基金的资金支持。叠加各国优先保障国防开支、压缩全球卫生投入的政策调整，全球卫生援助资金断崖式下跌，从2021年的800亿美元降至2024年的500亿美元，预计2030年将进一步缩水至360亿美元。数据显示，2024至2025年全球卫生整体资金规模下降21%，其中WHO、全球基金、Gavi分别面临17.6%、14.4%、5.9%的预算削减，疫苗研发与推广的资金保障持续弱化。
与此同时，疫苗犹豫情绪在全球持续蔓延，即便在疫苗接种率长期领先的发达国家也愈发普遍。欧洲、北美多个国家已彻底丧失麻疹消除认证，美国也面临麻疹疫情复燃、清零状态失守的风险。更值得警惕的是，全球疫苗临床试验数量在2020年疫情期间达到峰值后持续回落，目前已降至疫情前水平且仍在下滑，新兴疫苗技术的临床转化与落地节奏严重受阻。
图1 2016-2025 年全球疫苗临床试验数量（按阶段划分）
二、全生命周期疫苗时代正式开启
传统疫苗研发与接种体系长期聚焦婴幼儿群体，是儿童传染病防控的核心手段。而该研究明确指出，疫苗的保护边界正在全面突破年龄局限，逐步构建覆盖婴幼儿、青少年、孕产妇、老年人的全生命周期防护体系，这也是未来十年全球疫苗领域最核心、最关键的变革方向。
图2 全生命周期现有疫苗及研发机遇
1. 学龄期与青少年：填补巨大接种缺口
HPV 疫苗：当前全球仅31%的15岁少女完成HPV疫苗全程接种，呈现出“疾病负担越重、接种覆盖率越低”的失衡格局——宫颈癌高发的中低收入国家，疫苗普及率远低于高收入国家。单剂HPV疫苗的最新科研成果为快速扩大接种覆盖提供了全新路径，适配低资源地区的婴幼儿接种临床试验也正在稳步推进。
脑膜炎疫苗：WHO提出2030年全球防控目标，计划将脑膜炎相关死亡率降低70%。但在疫情高发的非洲脑膜炎地带，26个重点国家中仅有15个将脑膜炎结合疫苗纳入常规免疫规划，区域防控缺口巨大。
A 组链球菌疫苗：A组链球菌感染每年造成全球50万人死亡，其诱发的风湿性心脏病是中低收入国家高发的致死性疾病。但受限于“市场失灵”问题，该疾病疫苗无大型药企布局研发，成为全球公共卫生防控体系中亟待填补的重大短板。
孕产妇疫苗接种是极具成本效益的公共卫生干预手段，可形成母婴双重防护屏障，既直接保护孕期女性，又能为出生6个月内、自身免疫尚未发育完善的新生儿提供被动免疫保护：
RSV 疫苗：孕期接种RSV疫苗，可将新生儿重症RSV下呼吸道感染风险降低82%，真实世界中预防婴幼儿住院的综合效力达68%。但受成本高昂、区域可及性不足、民众接种犹豫等因素影响，该疫苗尚未实现全球规模化推广。
GBS 疫苗：B组链球菌是孕产妇感染、新生儿死亡和残疾的重要诱因，目前多款候选疫苗即将迈入Ⅲ期临床试验阶段，将为缺乏孕期筛查、诊疗条件的中低收入国家，提供高效的源头防控方案。
目前全球孕期流感疫苗接种率整体偏低、区域差异极大，仅为1.7%-61%，且相关接种数据、安全性数据严重匮乏，全球尚未建立标准化的孕期流感常规接种体系。
老年人群是传染病重症、死亡的最高风险群体，但全球老年疫苗接种覆盖率普遍偏低、区域失衡严重。数据显示，美国65岁以上老年人群带状疱疹疫苗接种率仅44%，新型RSV疫苗获批两年内，老年群体接种率仅16%；而非洲等欠发达地区，老年疫苗接种相关统计数据几乎空白，防控体系严重缺失。
该研究提出一项极具突破性的新发现：疫苗接种的获益已超越传染病防控，或可有效降低老年人群痴呆发病风险。多项队列研究与荟萃分析证实，流感、肺炎球菌、带状疱疹等常规疫苗接种，与人群痴呆发病率下降显著相关。预计2050年全球60岁以上人口将突破20亿，这一创新结论将为推进全生命周期疫苗接种、完善老年健康防控体系，提供全新的科研依据与政策支撑。
三、五大技术重塑疫苗未来
尽管全球疫苗行业深陷资金短缺、推广受阻的困境，但疫苗技术创新并未停滞，五大前沿技术持续突破，将从研发模式、生产工艺、接种场景等多维度，重塑全球疫苗产业的未来格局：
1.mRNA 疫苗：除已落地的新冠、RSV疫苗外，mRNA技术在季节性流感、新发突发传染病防控中展现出巨大应用潜力，是支撑CEPI“100天使命”（从病原体基因测序到疫苗紧急授权上市，全程仅需100天）的核心技术。目前该技术仍存在短板，细菌mRNA疫苗面临多重技术壁垒，且Moderna婴幼儿RSV mRNA疫苗因临床试验中出现病情加重风险已被叫停，新型mRNA疫苗的长期安全性仍需持续监测验证。
2.新型联合疫苗：可有效精简婴幼儿繁琐的免疫接种程序，减少注射频次，大幅降低基层接种的人力、冷链、运维成本。搭配缓释、控释前沿技术，可实现单次注射、分次释放抗原，进一步优化接种流程。但受研发投入高、市场回报不确定等因素影响，各大药企的研发投资意愿普遍不足，制约技术落地。
3.微阵列贴片：作为新型无针给药技术，具备热稳定性强、储运便捷、无需专业医护人员操作、患者接受度高等优势，尤其适配偏远基层地区、零疫苗接种史弱势人群的疫苗普及工作。临床试验证实，麻疹-风疹微阵列贴片疫苗的免疫原性，与传统注射疫苗效果相当。
4.人工智能：已深度赋能疫苗全链条研发，可快速筛选、优化疫苗抗原，大幅缩短研发周期。目前，首款依托AI设计抗原的疫苗已通过WHO预认证，实现产业化落地。同时，CEPI正搭建全球大流行防范AI智能引擎，助力全球传染病疫苗应急研发与协同防控。
5.新型佐剂：1997年MF59新型佐剂获批后，多款高效、安全的新型佐剂陆续上市。佐剂可有效放大机体免疫应答、降低疫苗抗原使用剂量，能够显著提升婴幼儿、老年人、免疫低下人群的疫苗保护效力，是优化特殊人群疫苗效果的核心技术。
四、四大核心挑战亟待解决
该研究着重强调，先进的技术突破无法自动转化为全民健康效益，资金、市场、公平性、民众认知四大跨领域核心难题，已成为制约全球疫苗普及、阻碍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关键瓶颈：
1.资金危机：全球公共卫生援助资金持续大幅缩水，高度依赖外部援助的欠发达国家，无法依靠自身财力填补资金缺口。从投入回报来看，疫苗是全球性价比最高的公共卫生投资之一，综合社会回报率高达44:1，但目前各国尚未形成稳定、长效的疫苗资金保障机制。
2.无激励疫苗市场失灵：针对中低收入国家高发、高致死性传染病的疫苗，因目标市场商业回报低、研发风险高，难以吸引药企投入研发。A组链球菌、非伤寒沙门氏菌等疾病每年造成海量死亡病例，却始终缺乏成熟的疫苗研发管线，形成重大公共卫生漏洞。
3.公平可及性鸿沟：高收入国家与中低收入国家的疫苗普及存在数十年的代际差距，疫苗资源分配严重失衡。为打破垄断、构建自主防控能力，非洲地区启动“非洲疫苗生产加速器”与集中采购机制，目标2040年实现60%疫苗区域自主生产，筑牢区域公共卫生技术主权与防控韧性。
4.疫苗犹豫：已被WHO列为全球性公共卫生威胁，是麻疹等已消除传染病再度暴发、卷土重来的核心诱因。疫苗犹豫的成因复杂、影响深远，需要政府、科研机构、社区多方协同发力，但目前全球尚未形成系统化、可落地的长效解决方案。
结语
当前全球疫苗事业正处于危机与机遇交织的关键转折点。过去半个世纪疫苗积累的巨大公共卫生成果，正持续遭受资金缩减、全球共识瓦解的侵蚀；而全生命周期疫苗防控理念的落地、前沿技术的持续创新，又为行业复苏与长远发展指明了全新方向。疫苗的价值远超单纯的疾病救治，不仅能守护全民生命健康，还能助力教育公平、缓解贫困问题、遏制抗菌素耐药性危机，是筑牢人类公共卫生安全的核心基石。未来，唯有重塑全球疫苗防控共识、稳定资金投入、破解资源分配不均难题、推动疫苗公平可及，才能让疫苗的普惠福祉覆盖全球每一个人群、每一个区域。
原文出处：Kim JH, Ndembi N. Global vaccine development. Nat Med. 2026;32(5):1610-1622. DOI: 10.1038/s41591-026-043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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