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号。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就醒了。
其实我四点就醒了,躺到六点半等闹钟。
刷牙的时候手机响了第一声。
银行短信。
您尾号3372的账户代扣失败,余额不足,请及时存入还款金额。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刷牙。
周衍还在睡,他周末从来不起早。
我煮了粥,切了咸菜,自己吃了一碗。
把他那份放在锅里温着。
出门上班。
下午两点,催收电话来了。
不是打给我的。
打给了周衍。
因为他是合同上的第一产权人——不对,第二产权人,第一个是周国强。
但他也是共同借款人。
催收电话会打给所有借款人。
下午三点十七分,周衍给我发消息。
银行打电话说月供没扣上,怎么回事?
我回了一个字。
哦。
他又发:你看看卡是不是没钱了?
你问爸吧。
问我爸干嘛?
房子是他的,月供问他。
他没回了。
我猜他打电话给周国强了。
果然,下午四点,我手机响了。
周国强。
我没接。
响了三遍,我按掉了。
第四遍的时候我接了。
念念!卡里怎么没钱?月供扣不了你不知道?
他声音很大,像是在外面,背景音有风。
爸,什么卡?
还款的那张卡!银行说余额不足!
哦,那张卡本来就没钱。
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叫本来就没钱?
我办按揭的时候绑的就是一张空卡
你——
他声音拔高了,劈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坐在办公桌前,把笔帽摘下来又盖上去。
爸,您说我是外人。
外人凭什么帮你们还贷?
电话里只有风声。
我数了八秒。
你——你这是存心的!
对。
我把笔帽盖紧了。
您把我名字划掉的时候也是存心的。
他挂了电话。
我猜他下一个电话打给周衍。
果然,十分钟之后周衍的电话来了。
苏念你疯了?
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叫我。
没疯。
你赶紧把钱存进去!逾期了上征信!
上你的征信,和你爸的。跟我没关系,产权人里没我。
你——
房子不是我的,贷款也不该我还。这个道理你不懂?
他在电话那头喘气,喘了好几口。
你这是要闹?
我没闹。我只是不当外人该干的事了。你爸说的,我是外人。
他就是随口一说!
合同上白纸黑字划掉我名字也是随口?
他又不说话了。
我听见他那边有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周国强的声音,很远,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来是在骂人。
骂的是我。
周衍。
嗯?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让你爸把合同改回来,产权人加我名字。月供我继续还。
第二,你们自己还。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手在抖。
不是怕。
我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下班回家,门口停着周国强的车。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客厅里坐了三个人。
周国强坐主沙发,脸黑得像锅底。
刘桂香坐旁边,手里攥着纸巾,眼圈红的。
周衍坐在另一边,还是那个姿势——低头,看手机。
我进门换鞋的时候,周国强开口了。
坐下。
我换好鞋,走到单人沙发坐下。
说吧。
周国强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你今天打电话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
哪句听不懂,我再说一遍。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你嫁进周家,就是周家的人。周家的事你就该担着。房子写谁的名字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做儿媳的,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我看着他。
首付四十二万,我出的。装修我出了八万。家电六万。一共五十六万。您出了多少?
他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你自愿的!
对,我自愿的。因为当初说好写我和周衍两个人的名字。
现在名字被您划了,那钱我也要自愿拿回来。
刘桂香插嘴了,念念,妈知道你委屈——
妈,我没委屈。我就是算了一笔账。
我看向周衍。
你选好了吗?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念念,你先把钱存进去,名字的事咱们慢慢商量。
我站起来。
那就是选了第二个。
你们自己还。
我拿了包,转身往门口走。
周国强在后面拍桌子。
你敢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拉开门。
行。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刘桂香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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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拎着包站在小区门口,天已经黑了。
路灯打下来,影子拖得老长。
手机一直在震。
周衍打了四个电话,我没接。
刘桂香发了三条微信,我没看。
周国强没联系我,他不会主动低头。
我打了个车,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
开了一间大床房,把包扔在床上,人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才觉得腿麻了。
爬起来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凉得刺骨。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我妈。
念念,吃饭了没?
吃了。
在家呢?
嗯,在家。
你爸今天去医院复查了,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少吃盐。
嗯,你看着他点,别让他偷吃咸菜。
知道知道。你忙你的,妈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酒店的枕头太软,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衍发了条消息。
你去哪了?
我没回。
他又发:你别闹了,我爸已经很生气了。
我盯着那个闹字看了很久。
我出了五十六万,名字被划掉,我要个说法叫闹。
第二天上班,我请了半天假。
去了银行。
从谈恋爱到结婚到买房,所有跟周衍、跟周家有关的转账记录,全部打出来。
厚厚一沓。
我拿着那沓流水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笔一笔翻。
我把流水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
又去了一趟复印店,把所有东西复印了两份。
一份留着,一份锁在办公室抽屉里。
周衍的电话变成了一天两个。
早上一个,晚上一个。
内容差不多。
你到底去哪了?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爸说了,名字的事可以商量。
最后一条让我多看了一秒。
可以商量。
我没回。
第三天,期限到了。
我发了一条消息给周衍。
三天了。名字改了吗?
他秒回:我跟我爸谈了,他说可以加你名字,但要等房本下来以后。
等多久?
半年吧,走流程。
半年月供谁还?
你先还着,回头——
我没看完就退出了。
我拨了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周衍的。
是打给我妈。
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房子的名字,被公公改了。改成他的了。我的名字划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
我听着呢。
她声音变了,变得很平,平得不像她。
我妈是个急脾气的人,一点事就嚷嚷。
她越平静,说明越严重。
什么时候的事?
签合同那天。
你瞒了我多久?
一年多。
又是沉默。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回家来。
不是问句。
是命令。
明天我让你爸去接你。
妈,不用,我自己——
让你爸去接你。
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我使劲吸了口气,把那股酸劲压回去。
不是现在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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