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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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打印店开在城中村入口,铺面不大,十五平米。左边是麻辣烫,右边是理发店,每天闻着那股子花椒混着染发剂的味道,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店面招牌是红底白字——“旭日打印”,我爸起的,土得掉渣。我叫王旭,二十八岁,干这行五年了。店里就一台二手复印机、两台电脑、一台过塑机,墙角堆着各种规格的纸张,空气里总飘着墨粉和纸张受潮的混合气味。

早上八点,我拉开卷闸门,那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刮黑板。第一件事不是打扫,是检查昨晚保存的文件还在不在。我有个习惯,或者说是毛病——偷看客人的聊天记录。

这事得从两年前说起。有次一个女学生来打印毕业论文,文件发到我微信上。她出去接电话的工夫,我顺手点开,本是想看看格式对不对,却瞥见了她和导师的聊天窗口。导师说“你这部分需要重写,晚上来我办公室细说”,她回了个“好的老师,晚上见”,后面跟了个微笑表情。

就那么几行字,我盯着看了好久,脑子里翻腾出各种画面。等她回来,我装作认真调整格式,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眼睛却忍不住往她脸上瞟。她长得清秀,扎着马尾,穿白色衬衫,领口有小小的蝴蝶结。那天晚上我关店后,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那个微笑表情,还有“晚上见”三个字。

从那以后,这毛病就落下了。

我会在客人离开后,立刻把他们的文件另存到一个隐藏文件夹。大部分是正经材料——简历、合同、作业,没什么看头。但偶尔会有聊天记录截图,那些才是我的“收藏”。

“老板,打印。”

我抬头,是个生面孔。女人三十出头,穿米色风衣,头发烫了卷,松松地披在肩上。她递过来一个U盘:“这里面有几张图,帮我打出来,要照片纸。”

“好的,您坐。”

我接过U盘插进电脑。她没坐,就站在柜台前玩手机。电脑读取U盘,文件夹弹出来,里面除了几张风景照,还有个文档叫“聊天备份.txt”。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风景照打几张?”我问,声音尽量平稳。

“各打一张吧。”

我点开图片,设置打印参数,眼角余光一直瞟着那个文本文件。打印机的出纸口开始吐照片,一张张滑出来,色彩鲜艳得不真实。女人还在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照片打完,我假装操作电脑整理文件,右手握着鼠标,光标在“聊天备份.txt”上悬停了一秒,左手迅速按下Ctrl+C,接着在资源管理器里点进我的隐藏文件夹,Ctrl+V。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好了,一共十二块。”我把照片装进纸袋递过去。

女人付了钱,拿起纸袋走了。卷闸门外的阳光晃进来,照得店里灰尘飞舞。我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立刻点开那个文本文件。

内容比我想象的还精彩。

是她和一个男人的聊天记录,看日期是最近一个月的。开头还算正常,讨论晚饭吃什么、电影看什么。但往下翻,话风就变了。男人说“你老公今晚加班?”,她回“嗯,孩子送去我妈那儿了”。接着是酒店定位,时间,房间号。

我点着鼠标一页页往下翻,手心出了汗。最后几条记录停在三天前,男人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老婆发现了”,她回“你就这么怕她?”,男人没再回复。

店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我背后却冒出一层细汗。盯着屏幕上的文字,那些平时藏在礼貌微笑下的东西,现在赤裸裸摊在我面前。我想象着这个女人在柜台前站着的模样,米色风衣裹得严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轻声细语——和聊天记录里那个会发酒店定位、会问“你就这么怕她?”的,完全是两个人。

那天下午生意清淡,只来了几个复印身份证的老头老太太。我坐在柜台后,把那份聊天记录又看了两遍,还截了几张图保存到手机里。黄昏时分,麻辣烫的香味飘进来,我才意识到自己一下午没吃东西。

正要关门,又有人进来。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格子裙,背双肩包,一看就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她脸色不太好,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能打印聊天记录吗?”她声音很小。

“可以,发给我就行。”

她掏出手机,操作了一会儿,我的电脑响起提示音。接收文件,点开,又是聊天记录——这次是微信聊天导出的PDF,整整二十多页。

“都打吗?”我问。

“嗯。”

打印机开始工作,一张接一张吐纸。女孩站在柜台前,手指绞着背包带子,眼睛盯着地面。我借着整理纸张的机会,瞟了几眼正在打印的内容。是情侣吵架的对话,男的说“你真的想多了”,女的说“我看到了,你手机里她的照片”。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但字里行间透着绝望。

“你没事吧?”我忍不住问。

她抬起头,眼圈更红了,摇摇头没说话。

打印完,我收了钱。她抱着那叠纸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停,转身问我:“老板,你说一个人变了心,还能变回来吗?”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没等答案,推门出去了。

女孩走后,我照例保存了文件。但这次看着屏幕上的对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刚才她问我那句话时的表情,那种迷茫又期待的眼神,一直在脑子里晃。

关店时已经晚上八点。城中村的夜生活刚开始,大排档的桌子摆到路中央,炒菜的油烟混着啤酒味。我锁好门,穿过嘈杂的人群往租住的房子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小旭,这周末回不回来吃饭?你爸炖了排骨。”

“看店忙不忙。”我回。

“再忙也得吃饭啊。你都二十八了,个人问题也该考虑考虑了……”

我没再回复,按熄了屏幕。

出租屋在打印店后面那栋楼的四楼,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进屋开了灯,房间里冷冷清清,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我倒在床上,又掏出手机,点开下午保存的那些聊天记录。

陌生女人的婚外情,女学生的失恋痛苦。我滑动屏幕,看那些赤裸的文字,想象着屏幕两端的人是什么样的表情。看久了,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窥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既兴奋又羞愧,但停不下来。

周末我回了趟家。父母住在老城区,六十平的两居室,家具还是九十年代的样式。我爸退休前是厂里的技术员,话不多,见我回来就点点头,继续看电视里的抗战剧。我妈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你看看你,又瘦了。”吃饭时我妈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自己开店辛苦,得多吃点。”

“还行,不累。”

“那打印店能挣多少?要我说,不如找个正经单位上班……”

“现在这样挺好的。”我打断她。

我爸抬眼看了看我,没说话,低头扒饭。电视里正在放广告,声音开得很大。这顿饭吃得像往常一样,沉默中夹杂着我妈的唠叨和电视的嘈杂。我忽然想起店里那些聊天记录,想起那些或热烈或痛苦的对话——至少那些文字是活的,不像这个家,死气沉沉。

“对了,楼上刘阿姨的外甥女,在银行工作,比你小两岁……”我妈又开始了。

“妈,我真不急。”

“你不急我急!你都二十八了,再过两年就三十……”

我闷头吃饭,不再接话。排骨炖得很烂,但我尝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饭,我早早说要回店里看看。其实周末晚上基本没生意,我只是不想在家待着。走出楼道,晚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手机响了,是店里监控APP的提示——有人靠近店门。

我加快脚步往回走。到店门口时,卷闸门关着,周围没人。可能是误报吧。我开了门,按亮灯,店里一切正常。坐到电脑前,我习惯性点开隐藏文件夹,浏览那些“收藏”。

最新的一个是三天前一个中年男人来打印的,是他和情人的聊天记录,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我正看着,店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四十岁左右,穿深蓝色套装,手里拎着公文包。她脸色苍白,眼睛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还能打印吗?”她声音沙哑。

“可以,要打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纸,递过来。我接过一看,是手写的信件,字迹工整但用力,有几处纸张被笔尖划破了。

“打印出来,一式两份。”她说。

“好的,您稍等。”

我把信纸放在扫描仪上,一页页扫描。内容渐渐在屏幕上显示出来——是离婚协议书的补充说明,关于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的细节。信很长,有五六页,我一边扫描一边忍不住看内容。写得冷静克制,但字里行间透着绝望,尤其是写到“十五年的婚姻,原来只是一场笑话”那句时,字迹突然变得潦草,墨水晕开一片。

全部扫描完,打印。打印机工作时,女人一直站着,背挺得很直,眼睛盯着墙上的价目表,一动不动。我把打印好的文件装订好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指微微发抖。

“谢谢。”她付了钱,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老板,如果你发现最信任的人一直在骗你,你会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也没等答案,推门出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又保存了一份文件。但这次我没有立刻打开看,而是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店里的钟指向十一点,外面渐渐安静下来。我关掉电脑,锁好门,上楼睡觉。

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打印过聊天记录的人的脸——米色风衣的女人,格子裙的女孩,深蓝色套装的女人。他们的秘密现在都在我的电脑里,像一具具被解剖开陈列的尸体。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这毛病,真的该改了。

那之后的几天,我刻意控制自己不看客人的文件。有人来打印,我就公事公办地操作,收钱,递东西,不多说一句话。有几个年轻人来打印聊天记录截图,我眼睛盯着扫描仪,愣是没往屏幕上瞟。

但到了第四天下午,还是没忍住。

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背微驼,手里拄着拐杖。她颤巍巍地走进店,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说想打印里面的短信。

“我儿子教我用微信,但我学不会,还是习惯发短信。”她说话慢,带着浓重的口音,“这些是我闺女发我的,想打出来,没事的时候看看。”

我接过手机,是那种老式按键机,屏幕很小。翻到短信箱,里面全是和同一个号码的往来。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妈,降压药记得吃,我周末回去看你。”

往上翻,都是些日常叮嘱——天冷加衣,记得关煤气,出门小心。女儿发的每条短信都不长,但每天都有,有时一天两三条。老太太的回信更短,通常就几个字:“好”“知道了”“你也注意身体”。

“都打吗?”我问。

“打,都打。”

短信不多,也就三四十条。打印机工作时,老太太就站在柜台边,眼睛一直盯着出纸口,嘴角带着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打印机嗡嗡的声音里,显得特别柔和。

我把打印好的纸递给她。她接过去,掏出一个手帕,小心翼翼地把纸包好,放进布包最里层。

“谢谢啊,小伙子。”她付了钱,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冲我笑了笑。

等她走远,我盯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关闭的短信界面,手指在鼠标上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点保存。算了,我想,这种温暖的东西,不该成为我的“收藏”。

可到了晚上关店前,我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隐藏文件夹。

里面已经存了七十多个文件,最早的是两年前的。我随手点开一个,是个男人和婚外情对象的聊天记录,露骨又肉麻。再点开一个,是闺蜜之间说另一个朋友的坏话,话很难听。又一个,是员工吐槽老板的对话,说老板是“傻逼”“周扒皮”。

看得越多,心里越空。那些文字像一把把手术刀,把光鲜的表面划开,露出底下腐烂的内里。但奇怪的是,越是腐烂,我越想看。

鼠标滚轮继续往下滑,停在最新保存的几个文件上。深蓝色套装女人的离婚信,中年男人的婚外情记录,女学生的失恋对话……我一个个点开,又快速关上,像是自虐。

最后我关掉电脑,店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我坐在黑暗里,点了根烟。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一小片柜台,又灭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睡了吗?”

“还没。”

“这周末真不回来?你爸买了条大鱼,说给你做酸菜鱼。”

“看情况吧。”

“别老是一个人闷着,多出去交交朋友……”

我按熄屏幕,没回。

那晚做梦,梦见自己在看一本巨大的书,书页上全是别人的聊天记录。我看着看着,那些文字突然从纸上浮起来,变成一张张嘴,围着我说话。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在笑,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响。我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最后那些嘴同时张开,朝我咬过来——

我猛地惊醒,浑身是汗。窗外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早市摆摊的声音。

起床冲了个澡,下楼开店。卷闸门拉开时,铁皮摩擦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打扫卫生,擦柜台,给打印机换墨盒,忙活完才七点半。通常这个点没什么生意,我泡了杯茶,坐在柜台后刷手机。

八点左右,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穿浅灰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脸色有些憔悴。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进门时四处看了看,眼神有些躲闪。

“老板,打印。”她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

“打什么?”

“就这个,打一份。”

我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是聊天记录截图,打印在A4纸上,但已经有些皱,像是被反复翻看过。我扫了一眼,心猛地一跳。

截图上是微信对话,左边头像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备注是“周医生”。对话内容很短,只有几句:

“冯姐,检查结果出来了,你得有心理准备。”

“周医生您说。”

“晚期,已经扩散了。如果积极治疗,可能还有半年到一年。”

“如果不治呢?”

“三个月左右。”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三天前。

我抬起头看那女人。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右手无意识地抠着左手的指甲,已经抠出了血丝。

“就打这份?”我问,声音有点干。

“嗯。”她点头,顿了顿又说,“能多打几份吗?打五份。”

“可以。”

我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扫描仪上,一页页扫。机器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在安静的早晨显得特别响。女人一直站着,眼睛盯着扫描仪盖板,一动不动。

全部扫描完,设置打印五份。打印机开始工作,出纸口吐出一张张纸。我趁着这个空档,眼睛忍不住往屏幕上瞟。那些字在白色背景上格外刺眼——“晚期”“扩散”“半年到一年”“三个月”。

“你是……冯姐?”我脱口而出。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有惊慌,也有警惕。“你怎么知道?”

“这上面……”我指指屏幕。

她脸色更白了,抿着嘴没说话。打印机还在吐纸,一张,两张,三张……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闭嘴,低头整理已经打好的部分。

五份全部打完,我用订书机装订好,递给她。她接过,手在抖。

“十块钱。”我说。

她掏钱包,手指不太灵活,掏了好几次才掏出十块钱。递钱时,她的指尖冰凉,碰了我一下。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吧?”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不好,不都这样了吗。”

说完,她抱着那叠纸转身走了。玻璃门开了又关,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很快恢复寂静。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十块钱。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对话——“晚期”“三个月”。

鼠标在“保存”按钮上悬了很久,最终我还是按了下去。文件被存进隐藏文件夹,和那些婚外情、抱怨、吵架的记录放在一起。但这次感觉不一样,像在偷看别人的死亡通知书。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中午来了几个打印作业的学生,我找错钱,差点跟人吵起来。下午有个大妈来复印房产证,我印歪了两次,她直埋怨。好不容易挨到傍晚,生意少了些,我坐在柜台后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上滑动,点开了那个文件。

就那么几行字,我反复看了十几遍。想象着那个女人看到消息时的样子,想象她这三天是怎么过的,想象她打印五份是要给谁——父母?丈夫?孩子?还是……留作自己的遗书?

天快黑时,又有人推门进来。

是个中年男人,穿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饭盒。他走到柜台前,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

“小冯今天来过吗?”他问。

“小冯?”

“冯秋月,大概这么高,穿灰色衣服,扎马尾。”他比划了一下。

我想起早上那个女人。“来过,早上来的。”

“她来打印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就……普通文件。”

男人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让我有点发毛。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我是她老公。她这几天不太对劲,问什么也不说。早上出门时说打印东西,我偷偷跟出来,看她进了你这店。”

我没接话。

“她到底打印了什么?”他又问,声音提高了一些。

“客人的隐私,我不方便说。”

男人把烟按灭在柜台上的烟灰缸里,力道很大。“她是不是打印了什么病历?检查结果?”

我心里一惊,脸上尽量保持平静。“先生,我真的不能说。”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半晌,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她是不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病?”

“你应该去问她。”

“她不肯说啊!”男人突然吼了一声,拳头砸在柜台上,震得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失态,搓了把脸,声音低下来,“对不起。我就是……就是担心。”

我看着这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经白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他提起那个塑料袋:“这是给她送的晚饭,她中午就没吃。”

“她早上九点左右来的,打了几份文件就走了。”我最终说,“其他的,我真不能说。”

男人点点头,没再逼问。他提起塑料袋,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如果她再来,能给我打个电话吗?”他掏出便签纸,写了个号码递给我。

我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名字是“赵建国”。

“谢谢。”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我捏着那张纸条,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店里的灯已经亮了,照得四处明晃晃的,但我觉得有点冷。

那天晚上我没再看那些聊天记录。关店后上楼,煮了包泡面,坐在桌前吃。手机亮了一下,是赵建国发来的短信——他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我的号码。

“冯秋月晚上没回家,手机关机。如果你有消息,请联系我。拜托了。”

我看着那行字,筷子停在半空。泡面的热气糊了眼镜,我摘下来擦了擦,回了个“好”。

但心里知道,我什么也做不了。

冯秋月再没来过。

倒是她老公赵建国,第二天一早就等在了店门口。卷闸门拉开时,他蹲在路边抽烟,脚下一堆烟头。

“她还是没回来。”见我开门,他站起来,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能让我看看她昨天打印的东西吗?”他问,“就一眼,我看她到底……”

“我们有规定,不能泄露客户信息。”我说,声音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虚伪。

赵建国盯着我,眼神从恳求慢慢变成怀疑,最后变成一种冰冷的审视。“规定?什么规定?我老婆不见了,可能出事了,你就跟我讲规定?”

“先生,你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他又吼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她要是真得了绝症,一个人跑出去想不开怎么办?啊?你说怎么办?”

路过的几个人朝这边看。麻辣烫店的老板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这样,你先去报警。如果警察来调查,需要配合我一定配合。但现在我真的不能给你看,这是人家的隐私。”

赵建国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步子很大,几乎是在跑。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心里乱糟糟的。回到柜台后坐下,打开电脑,点进隐藏文件夹,找到冯秋月的那份文件。光标在“删除”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来打印的人说什么,我要反应几秒才能听懂。中午给一个女孩复印身份证,印了三次都印歪了,她不耐烦地啧嘴,我也没心思道歉。

下午三点多,警察来了。

两个男的,一个年长些,四十多岁,另一个年轻,看着跟我差不多大。年长的那个掏出证件:“我们是派出所的,姓赵的报警说他爱人失踪了,说昨天来过你这打印东西?”

“是来过。”我说。

“打印的什么能看看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个文件。年长的警察凑过来看屏幕,眉头渐渐皱起来。年轻的也凑过来,看完后两人对视了一眼。

“就这个?”年长的问。

“嗯,就这个。”

“她打印的时候什么状态?”

“脸色不太好,很憔悴。打印了五份,付了钱就走了。”

“说要去哪儿了吗?”

“没说。”

年长的警察点点头,掏出本子记了几笔。“行,情况我们了解了。如果她再来,或者你有其他线索,及时联系我们。”他撕下一页纸,写了电话号码递给我。

“她会出事吗?”我问。

“现在还不清楚。我们已经调了附近监控,正在找。”他顿了顿,“不过从这份病历来看,她情绪可能不太稳定,你如果看到她,尽量稳住她,然后给我们打电话。”

“好。”

警察走了,店里又安静下来。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几行字——“晚期”“扩散”“三个月”,觉得那些字在跳动,在变大,要跳出屏幕扑到我脸上。

我赶紧关了文件。

傍晚时分,天阴下来,开始下雨。雨点打在卷闸门上,噼里啪啦响。没什么生意,我索性提早关门。拉下卷闸门时,看到对面屋檐下蹲着一个人,是赵建国。他没打伞,就蹲在那儿,看着雨幕发呆。

我想了想,从店里拿了把伞,走过去递给他。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

“她会回来的。”我说,自己都不信。

他接过伞,没说话。

我转身往回走,到店门口时,听见他在后面说:“谢谢。”

那天晚上雨一直下,时大时小。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事。冯秋月苍白的脸,赵建国通红的眼睛,还有那些刺眼的字。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开了瓶啤酒,坐在窗前喝。

雨夜的城中村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的狗叫。远处有霓虹灯的光晕在雨幕中化开,红红绿绿的一片模糊。

喝到第三瓶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打印店老板吗?”是个女声,很轻,带着颤音。

我坐直身体。“是我。你是?”

“我……我是冯秋月。”

我手里的啤酒罐差点掉地上。“冯姐?你在哪儿?”

“我没事,你别担心。”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我就想问问,我老公今天是不是去找你了?”

“是,他还报警了。你现在在哪儿?赶紧回家吧,你老公很担心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回不去了。”

“什么回不去了?冯姐,你别做傻事——”

“我没做傻事。”她打断我,声音还是很轻,但很清晰,“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待几天。你帮我跟我老公说一声,我没事,过几天就回去。”

“你自己跟他说啊,他现在——”

“我不能跟他说。”她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心软。可这次不行,这次我必须自己面对。”

“冯姐……”

“老板,谢谢你。”她说完这句,挂了电话。

我赶紧回拨过去,提示已关机。握着手机,我站在窗前,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扭曲了外面的灯光。我想了想,给赵建国发了条短信:“冯姐刚给我打电话,说她没事,过几天就回来。”

几乎秒回:“她在哪儿?!”

“没说,电话已经关机了。”

那边没再回复。

我坐回椅子上,盯着剩下的半罐啤酒,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一个陌生女人的生死,一个陌生男人的焦虑,现在都压在我身上。而我,不过是个偷看别人聊天记录的打印店老板。

第二天,赵建国没来。警察来了电话,说监控显示冯秋月从打印店离开后,在附近转了转,坐公交车去了长途汽车站,之后就没消息了。他们查了购票记录,没有她的名字,可能是用别人的身份证买的票,或者根本没坐车。

“如果有消息,及时联系。”警察说完挂了电话。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下午四点左右,来了个女人,说要打印照片。我接过她的手机,点开相册,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照片上的人,是冯秋月。

准确说,是冯秋月和一个男人的合影。背景是某个景点,两人挨得很近,冯秋月笑得很开心,和来店里时判若两人。男人看着眼熟,我仔细看了看,脑子嗡的一声——是那个备注“周医生”的头像,白大褂,戴眼镜,文质彬彬。

“这张打吗?”我问,尽量让声音平稳。

“打,打两张。”女人说,三十多岁,化着精致的妆,身上香水味很浓。

我把照片传到电脑上,打印。整个过程手心里全是汗。照片吐出来,我装进纸袋递给她。女人付了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冯秋月和周医生?不只是医患关系?那那份诊断书……是真的吗?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晚上关店后,我破天荒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坐在黑暗的店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是我和赵建国最后一条短信的界面。我想告诉他今天看到照片的事,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怎么说?说你老婆可能和她的医生有染?说那份绝症诊断可能有问题?

烟抽到第五根时,手机突然响了。是个本地号码,但不是赵建国。

“喂?”

“是打印店老板吗?”是个男声,很陌生。

“是我。你是?”

“我姓周,是个医生。冯秋月你认识吧?”

我心脏猛地一跳。“认识。你是周医生?”

那边沉默了几秒。“她找过你,是吗?”

“是。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这不重要。”他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有些刻意,“我想跟你说,冯秋月的事,你不要再管了。那份诊断书是假的,她没病。”

“什么?”

“她和我……我们之间有些误会。那份诊断书是她伪造的,为了逼我离婚娶她。但我有家庭,不可能离婚。她可能是受不了刺激,才躲起来了。”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所以,请你不要再联系她丈夫,也不要再管这件事。她自己想通了就会回来的。”周医生说,“你只是个开打印店的,别掺和这些事,对你没好处。”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忠告。”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听着忙音,浑身发冷。假的?伪造的?所以那些“晚期”“三个月”,都是冯秋月编出来,为了逼情人离婚的戏码?

可她在电话里的哭腔,那么真实。赵建国通红的眼睛,那么真实。

我不知道该信谁。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脑子里一会儿是冯秋月苍白的脸,一会儿是周医生冷静的声音,一会儿是赵建国蹲在雨里的背影。凌晨四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点进隐藏文件夹,找到冯秋月的那份文件,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天亮后,我打印了一份那份聊天记录,又手写了一张纸条,把周医生打电话的事简单写下来。然后我去了赵建国家——地址是我从快递单上看到的,有次冯秋月来打印时,落了一张快递单在店里。

他家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门。敲了很久,门开了,赵建国站在门口,胡子拉碴,眼睛肿着。

“是你?”他有些意外。

“这个给你。”我把信封递给他。

“什么?”

“冯姐打印的东西,还有……一些别的情况。你看完就明白了。”

他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那张纸。看完后,他脸色变得惨白,手指开始发抖。他又看我手写的纸条,看完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个周医生……你见过?”

“没见过,只通过电话。”

“他在哪个医院?”

“我不知道。但冯姐手机里有他的照片,昨天有个女人来打印,我看到了。”

赵建国盯着我,那眼神很可怕,像是要杀人。半晌,他深吸一口气,说:“谢谢。”

“你快去找冯姐吧,她可能……”

“我知道。”他打断我,转身进屋,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里面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站了很久,才慢慢下楼。

回到店里,已经快中午了。我拉开卷闸门,阳光照进来,刺得眼睛疼。麻辣烫的香味飘过来,隔壁理发店的音响在放流行歌,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下午,赵建国没来。警察也没来。周医生没再打电话。冯秋月依然没消息。

傍晚时分,一个女孩来打印简历,我机械地操作着,脑子里空空的。女孩说了声谢谢,拿着简历走了。我看着她年轻的背影,忽然想,她的生活里,是不是也藏着什么秘密?那些看似光鲜的简历背后,是不是也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但我没保存她的文件。

关店前,我把隐藏文件夹里所有文件都看了一遍,然后按下了“全选”,右键,“删除”。系统弹出确认框:“确定要永久删除这73个文件吗?”

我点了“是”。

文件一个接一个消失,最后文件夹空了。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我想,也许从明天开始,我可以做个正常的打印店老板。客人要打印什么,我就打印什么,不多看,不多问,不多想。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过,就忘不掉了。

就像冯秋月,就像赵建国,就像那些聊天记录里的男男女女。他们像鬼魂一样,会一直活在我的记忆里。

锁好店门,我转身准备上楼。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女人,穿深色衣服,身形瘦削。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打印店的方向。

我心脏一紧,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看。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女人转过身,慢慢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是冯秋月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站在店门口,手心里全是汗。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紧闭的卷闸门上,像另一个黑色的我,被困在铁门里。

那晚之后,我连着好几天没睡好。一闭眼就看见巷子口那个黑影,有时是冯秋月,有时是赵建国,有时又变成周医生,他们都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白天开店时也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人在外面看。有次一个顾客推门进来,风铃叮当一响,我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把人家也吓了一跳。

“老板,你没事吧?”那是个来复印身份证的大妈,狐疑地看着我。

“没事没事,昨晚没睡好。”我尴尬地笑笑,接过身份证。

复印完,大妈走了。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玻璃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发毛。干脆起身,把“正在营业”的牌子翻到“暂停”,拉下卷闸门一半,只留个缝透气。店里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这样过了三天,冯秋月还是没消息。赵建国也没再出现,警察那边也没动静。一切好像又恢复了正常,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四天下午,我正坐在柜台后刷手机,卷闸门突然被敲响了。不是推门,是直接敲铁门,哐哐哐,很用力。

“谁啊?”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继续敲。

我起身,把卷闸门往上拉了半人高,弯腰往外看。外面站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但从衣着和身形看,是个男人。

“今天不营业。”我说。

“王旭?”那人开口,声音嘶哑。

我愣了一下,弯腰从门下钻出去,站直了才看清——是赵建国。但他看起来完全变了个样,胡子长得盖住了半张脸,眼睛深陷,衣服皱巴巴的,浑身一股馊味,像是好几天没洗澡了。

“赵哥?你怎么……”

“找到了。”他打断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找到了,秋月。”

我心里一紧。“在哪儿?她怎么样了?”

赵建国没说话,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你来不来?”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

我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店里。卷闸门还半开着,电脑也没关。但赵建国的眼神让我没法拒绝——那眼神里有种疯狂的东西,像是快崩断的弦。

“等我锁个门。”

锁好店,我跟着赵建国走。他没骑车,也没打车,就在前面走着,步子很大,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我们穿过城中村,走过两条街,来到一个老旧小区。这小区比赵建国家的还破,墙皮大片脱落,楼道里贴满小广告。

赵建国径直走进三单元,上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一股霉味混着别的什么怪味扑鼻而来。屋里没开灯,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透进一点光。

“进来。”赵建国说。

我走进去,眼睛适应了黑暗后,看清了屋里的样子。一室一厅,家具很少,都很旧。茶几上放着几个泡面桶,苍蝇在上面嗡嗡飞。沙发上堆着脏衣服,地板上一层灰。

“冯姐在哪儿?”我问。

赵建国没回答,走到卧室门口,推开房门。“在这儿。”

我走过去,往卧室里看。里面更暗,只能隐约看见床上躺着个人,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冯姐?”我轻声叫。

没反应。

赵建国走进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她……怎么了?”我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死了。”赵建国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腿一软,扶住门框才站稳。“什、什么?”

“死了。三天前就死了。”他转过身,面对着我。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像一张面具,只有眼睛亮得吓人,“我找到她时,她就躺在这儿,已经硬了。”

“怎么……怎么死的?”

“吃药。”赵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扔给我。我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看——是安眠药,瓶子空了。

“为什么……”我喉咙发干,说不下去。

“为什么?”赵建国笑了,那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瘆人,“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就为了那个姓周的?就为了他要跟她分手?”

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下午的阳光哗地照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等眼睛适应了,我看清床上的冯秋月——她躺在那里,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确实已经死了。

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我叫你来看,就是想问你一件事。”赵建国走到我面前,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馊味混着别的什么味,“秋月死之前,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我点头,说不出话。

“她说什么?”

“她说……说她没事,过几天就回来,让我别担心。”

“就这些?”

“……就这些。”

赵建国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半晌,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没事?过几天就回来?她跟我说的是,她得了绝症,不想拖累我,要去个没人的地方等死。跟你说的却是没事,过几天就回来。王旭,你说,我该信谁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个周医生,我也找到了。”赵建国抹了把脸,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很冷,“我去他医院闹,医院报了警,警察把我带走,教育了一顿,放了。那姓周的屁事没有,照样上班,照样给人看病。你说,这世道公平吗?”

“赵哥,你……你报警了吗?冯姐的事。”

“报了。警察来看过,说是自杀,证据确凿,安眠药瓶上有她的指纹,没别人进出的痕迹。让我等通知,把尸体拉走火化。”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冯秋月的头发,动作很轻,“可我不信。秋月不是会自杀的人,她那么要强,怎么会……”

他忽然不说了,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床上的冯秋月,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一个星期前,这个女人还站在我的打印店里,脸色苍白但活着。现在她躺在这儿,成了一具尸体。

“赵哥,节哀。”我干巴巴地说。

赵建国转过身,眼睛通红。“你走吧。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让你看看,看看你掺和的事,最后成了什么样。”

“我……”

“走!”他突然吼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后面说:“王旭,你知道秋月最后打印的那份东西,其实是给谁看的吗?”

我停住脚步,回头。

赵建国站在卧室门口,逆着光,脸藏在阴影里。“是给她自己看的。她打印了五份,一份寄给了父母,一份寄给了妹妹,一份留给了我。还有两份,不知道在哪儿。但我想,其中一份,她可能是想让你看到的。”

“让我看到?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你在偷看。”赵建国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我耳朵里,“秋月后来跟我说,她去你店里打印时,就发现你的眼神不对劲。你保存她的文件时,她其实看见了。但她没说,也没阻止。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僵在门口,浑身冰冷。

“因为她想让人知道。”赵建国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她想让人知道她快死了,想让人知道那个姓周的有多混蛋,想让人知道她活得多憋屈。可她又不敢亲口说,所以借你的眼睛,借你的手,让那些秘密见光。王旭,你不过是她选中的传声筒罢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走吧。”赵建国摆摆手,转身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我踉踉跄跄地下楼,走出单元门,阳光照在脸上,却觉得冷。站在路边,我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个窗户,窗帘又拉上了,严严实实。

回到店里,我瘫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脑子里全是赵建国的话——“她其实看见了”“你不过是她选中的传声筒”。

原来她知道。她知道我在偷看,却故意让我看。那其他客人呢?他们知道吗?那些婚外情的、抱怨老板的、说朋友坏话的,他们中有多少人,其实是想让人知道自己的秘密,才故意来打印,故意让我看到?

我想起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她站在柜台前玩手机,是不是也在用眼角余光看我?那个女学生,她问我“一个人变了心还能变回来吗”,是不是也在试探我的反应?还有那个要离婚的女人,她问“如果你发现最信任的人一直在骗你,你会怎么办”,是不是也在等一个答案?

我忽然觉得,这间打印店像个舞台,每个人都在演戏,而我既是观众,也是演员。他们演给我看,我也演给他们看。大家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戳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见冯秋月站在打印店里,穿着那天来时的衣服,脸色苍白。她走到柜台前,递给我一个U盘。

“老板,打印。”

我接过U盘,手在抖。

“你怎么了?”她问,声音很轻。

“你……你不是死了吗?”

她笑了。“谁说我死了?我只是换了种活法。”

我低头看手里的U盘,U盘忽然开始流血,粘稠的,暗红色的血,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滴。我吓得扔掉U盘,它掉在地上,碎成两半,里面爬出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像蚂蚁一样朝我涌来。

我尖叫着醒来,浑身是汗。

坐在床上喘了半天气,我摸过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我解锁,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相册,翻到那天偷拍的冯秋月的聊天记录截图。

那些字在屏幕的冷光下,像一句句诅咒。

“晚期,已经扩散了。”

“如果积极治疗,可能还有半年到一年。”

“三个月左右。”

我盯着“三个月”,忽然想到,从她打印那天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可她已经死了。

是她等不及三个月,还是那诊断根本就是假的?是周医生在电话里说了谎,还是赵建国在屋里说了谎?或者,他们都在说谎?

我想起赵建国说“安眠药瓶上有她的指纹,没别人进出的痕迹”。可如果她自己吃的药,为什么还要打印那份假诊断?如果她真想死,为什么还要给我打电话,说“过几天就回来”?

越想越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天亮后,我顶着黑眼圈开店。卷闸门拉开时,铁皮摩擦的声音让我一激灵。上午来了几个客人,我都机械地应付着,脑子里还在想冯秋月的事。

中午,我决定去趟派出所。

接待我的还是那个年长的警察,姓李。听我说完赵建国带我见冯秋月尸体的事,他皱起眉头。

“他带你去看尸体?为什么?”

“他说……想让我看看掺和这件事的结果。”

李警官盯着我看了几秒,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冯秋月的案子已经结了,自杀,证据链完整。尸体昨天已经拉去火葬场了,今天应该就会火化。”

“可是李警官,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我把周医生打电话的事,还有赵建国说的那些话,都说了出来。

李警官听完,放下笔,叹了口气。“小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办案要讲证据。我们查了,冯秋月确实和周医生有不正当关系,那份诊断书也是她伪造的,为了逼周医生离婚。周医生的妻子也来做过证,说冯秋月曾骚扰过她。至于冯秋月的死,现场没有任何他杀痕迹,药瓶上只有她自己的指纹,门窗完好,邻居也说那几天没听到异常动静。这就是一桩自杀案,没别的可能。”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警官打断我,“你觉得有疑点,觉得不对劲。但小王,这世上很多事就是说不清的。一个人想死,有时候不需要多复杂的理由。冯秋月被情人抛弃,伪造绝症诊断的事又被丈夫发现,双重打击下,选择自杀,这完全说得通。”

我无话可说。

“你回去吧,好好开店,别想这些了。”李警官站起来,送我出门,“生活还得继续,对吧?”

我点点头,走出派出所。站在大街上,阳光很好,人来人往,一切都正常得可怕。可我心里那团疑云,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回到店里,我坐在柜台后发呆。电脑屏幕暗着,像一只黑色的眼睛盯着我。我想起自己偷看过的那些聊天记录,那些秘密,那些谎言,那些藏在光鲜表面下的不堪。

也许李警官说得对,生活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带着秘密活着,有些秘密永远不见天日,有些秘密即使暴露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就像冯秋月,她死了,她的秘密一部分成了谜,一部分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过不了多久,人们就会忘记她,就像忘记每天在街上擦肩而过的无数陌生人一样。

傍晚,我正准备关店,有人推门进来。

是个年轻男人,戴眼镜,穿西装,提着一个公文包。他走到柜台前,掏出一个U盘。

“老板,打印一份文件。”

“打什么?”我问,声音有些疲惫。

“就U盘里那个文档,打一份就行。”

我接过U盘,插进电脑。点开,是一个Word文档,标题是“情况说明”。我往下翻了翻,愣住了。

这是一封举报信,举报某医院的一位周姓医生,利用职务之便与多名患者保持不正当关系,并收受红包。信里详细列出了时间、地点、金额,还有几个化名的患者自述。

“这……”我抬头看那男人。

男人推了推眼镜,表情很平静。“能打吗?”

“能是能,但你这内容……”

“内容没问题,都是事实。”他说,“你只管打,多少钱我给。”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打印。打印机工作时,男人就站在柜台前,一言不发。我看着他的侧脸,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文件打完,一共五页。我装订好递给他。他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付了钱。

“谢谢。”他说,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认识冯秋月吗?”

男人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你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