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拍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告别什么。

冰岛作家安德烈·斯奈尔·马格纳松，花了三十多年，用一台博莱克斯手摇胶片摄影机，断断续续录下家人、录下朋友、录下他叫得出名字的每一片蓝色冰川。直到最近几年，他才意识到，取景框里那些巨大的、活了几千年的冰体，正在一个夏天接一个夏天，悄悄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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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是这样。以为最坚固的东西就永远会在那里，以为祖父母会在院子里坐到九十岁，以为冰川会替这片土地一直白下去。直到某个寻常的早晨，你发现传了几代人的老冰舌突然断开，漂走，像从家族相册里撕掉了一页。

国家地理新出的一部纪录片《时间与水》（Time and Water），就把这种还没来得及准备的告别，放在了同一条时间线上。导演萨拉·多萨跟着马格纳松的镜头，把过去三十年攒下的私人录像、档案资料、科学影像，剪成一部她说叫做“多重时间”的电影——过去、未来、此刻，全挤在一个画幅里呼吸。她告诉摄影媒体，这是想让你看见，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把过去带往前方，也会结结实实改变未来那个更值得活下去的世界。

纪录片里有个细节很轻，但落下去很重。摄影指导巴勃罗·阿尔瓦雷斯-梅萨特意用了一台老式博莱克斯SBM超16胶片机，就是为了让新拍的画面能和马格纳松祖父祖母留下的旧影像“对话”。他说，这不是要伪造不存在的历史档案，而是要让不同时代的画面互相注视。于是你看到，马格纳松自己用iPhone随手拍的一段家庭生日聚会，和几十年前胶片里的冰川塌陷，突然拥有了同一种质感。好像那些已经不在的人，和即将消失的冰，都还在同一封信里被写着。

电影里，马格纳松一边整理祖父母生前的录像带，一边记录下冰岛最后几座冰川的样貌。你不知道该把这部片子当作一封写给冰川的遗书，还是寄给未来孩子的解释信。它没有教你“该怎么告别”，只是把你按在那个离别的座位上，让你不得不去想：如果最珍视的东西注定会消失，那么从今天开始，你打算用什么方式，把它的温度再往下传一点。

目前这部片子已经在圣丹斯、西南偏南、哥本哈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上拿了口碑，会在5月29日正式上映。而戏外，你推开窗看到的这个春天，冰川水还在悄悄往海里流，每个人也还在用各自的方式，写着自己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