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连续创立三家上市公司、执掌全球上万家酒店的企业家,在其亲手创立、全球发展最快的酒店集团之一的华住集团二十周年之际,会推出一本什么样的书?这是喜欢读经典的学者许子东也感到好奇的一个问题。

企业家写书,通常是复盘商业模型的成功学宝典,或者总结管理心得的创业圣经。但季琦的答案不一样。如同他的创业历程、管理风格一般,不走寻常路:他发布了一本名为《心生之境》的文集,三个词贯穿始终——求真、至善、尽美。

季琦《心生之境》。(图/果麦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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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琦《心生之境》。(图/果麦文化)

学者许子东读过这本书后,对《新周刊》表示,这本书是一位中国企业家大量实践留下的印记,从如何理解“虚”的传统观念与经营理念,到如何落地“实”的连续创业实践,这个历程折射出中国社会在四十年间的发展轨迹,值得思考。

以下为许子东的读后感想:

有站在高位的感悟,更有扎根一线的细节

有站在高位的感悟,更有扎根一线的细节

我是做文学研究的,平时读书,大多是小说、文学史、文学批评理论,偶尔也读各种人物传记。

企业家的论坛,包括他们写的书,我接触不多,感觉两个路子:要么是成功学或者特别务实的方法论,教你怎么五年上市、财务自由;要么是个人奋斗史,如何从无名之辈走向成功。我很佩服企业家,但这类表达看多了,总觉得差点意思。

去年我出差住酒店,在房间里看到这本《心生之境》。起初以为是酒店放的心灵读物之类,随手一翻,发现作者是季琦,就是酒店所属的华住集团的创始人。真有点意思:一个做酒店的企业家,不聊如何发家致富,怎么聊起老子、康德、王阳明这种“无用之用”的东西来了?

季琦《心生之境》目录。(图/果麦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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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琦《心生之境》目录。(图/果麦文化)

往下看,一个这么大的集团的创始人,居然在讲酒店要不要装浴缸、厕所怎么干湿分离,又把普罗旺斯的树跟中国企业精神联系在一起,既有扎根一线的细节,也有站在高位的感悟。

我看到不那么常见,又特别真实的文字,就会好奇,想读下去。这本书里,季先生不是在教你怎么发家致富,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一些我长期关注的问题,比如:中国最近几十年为什么发展这么快;从一个企业家的视角分析怎么“先做大,再做强”;如何像一棵普罗旺斯的树,扛住时代变化莫测的风——这些是我们搞文学的人很少触及,但我很感兴趣的。

所以就有了下面这些感想,不算是书评,只是一个喜欢读点不一样东西的文学爱好者,看到一个企业家“不务正业”的文字时生出的一些联想和疑问,用真实回应真实,或许有些不一样的趣味。

文学学者许子东。(图/圆桌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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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学者许子东。(图/圆桌派)

创始人自己写书、酒店投放,这种形式还是比较少见的。我在酒店看到的时候,第一感觉是挺难得的——一般企业家忙得很,谁有空跟你聊虚的东西,比如心灵感悟。这本书话题很广,很不容易。

整本书有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比较抽象的哲学思考;第二部分是商业策略,当然也可以把它作为一种社会观察;第三部分是比较文艺的人生感悟。

读完后我最有收获的,是第二部分。

乍一看像股民大会报告、总裁年度总结,实际上,它提供了一个社会观察的角度,即“中国最近几十年为什么发展这么快”的回答。全世界对中国的高速发展有各种各样的研究,我们自己也有。有的教授认为中国的优越性是地方政府像企业一样运作,比如兰小欢教授的《置身事内》,说全世界的政府都是做裁判、做公证人,不参加比赛,而中国的地方像企业一样运作,互相竞争。当代文学里也有很多关于中国发展的描写,比如从20世纪90年代兴起的打工文学,但实际上现在很多文学对最近几十年的中国社会发展缺乏敏感性,像我前面说的,从企业家角度写中国变化的比较少。

这本书是从一个企业家的个体角度分析中国这些年的社会变化,而且是从很实在的商业策略出发。所以我读这本书收获最多的,是了解在中国高速发展过程中,民企创业家的心态和状态。

先做大,再做强,最后才能“大而强”

先做大,再做强,最后才能“大而强”

书中有不少观点让我印象很深,比如季先生结合华住集团的发展,提出了一个坚定的观点:要先做大,才能做强。

书里有个解释:在中国特定的时期,比如新中国成立前三十年几乎没有酒店业,要么是接待外宾的宾馆,像上海的锦江、国际饭店就那么七八家,一般的人就住招待所。所以季先生觉得在这个行业的草创时期——比如他做携程、如家的时候——核心逻辑是“抢地盘”,一个地方你能拿下多少家,就拿下多少家。我对他的商业逻辑很感兴趣,里头暗合了我们熟悉的“多快好省”的说法:比如“多”就是要多拿下地方,提高实力;最后要非常“省”,季先生对酒店一线的门道显然非常熟悉,精打细算,比如书里提到,酒店里某一个环节多了一个岗位,成千上万家下来就不得了了。

这个“先做大、再做强”的发展逻辑,说明了中国非常特殊的经济发展途径,我以前没从这个角度联想过。华住先从数量出发、以数量取胜,做大之后,再转到像禧玥、花间堂、全季大观、城际这些高端子品牌。但长远来看,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才是流传最广的。

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汉庭酒店数量已达4626家。(图/华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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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汉庭酒店数量已达4626家。(图/华住会)

我想到中国的汽车工业,前些年我也替它们着急,全中国的汽车厂都在用外国车名,我们出劳力、出资源,最后冠它们的名字,一部分利润被拿走。没想到没过多久,中国弄出了更好的电动车,实现了弯道超车。所以中国汽车现在全世界数量第一,同时电动汽车的品牌高端得让全世界汽车行业感到害怕。以数量先行的这种发展只是一种策略、一个阶段性的安排,最终还是要走中低端和高端并行发展的路。

季先生在书里说他非常喜欢宋朝的品位、喜欢很多宋朝的东西,我还挺期待他弄一个宋朝主题的酒店,宋品已经有点那个意思了。我最近去过江浙沪好几个地方,虽然是荒山野岭,但风景秀丽,突然出现一个非常现代化的酒店。比如我在磐安去过一个当地的旅游酒店,房间有几根柱子插在河里,里面的地暖、音响、洗浴设备,跟我在大溪地住过的一万块钱一晚的房间一模一样。比方说在美国,有些Motel是大集团下面的中低档子品牌,但你要是看到它的牌子上面写着“万豪”或“希尔顿”,你会相信虽然眼前是三星级、便宜的酒店,但它是大集团旗下的,有它的保障。

总之,我从书里看到的是,第一,“先做大再做强”是中国特定时期发展的一个特点;第二,这个特点是阶段性的,最终会实现一个转向,做大了以后必然会做强。这么大的集团,在数量优势积累出来后,有一批高端的、标杆的子品牌,符合世界的潮流。

华住会旗下「全季大观」。(图/华住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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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住会旗下「全季大观」。(图/华住集团)

这本书的特色在于,它不是有意要做成传记,就是把各个时期的工作报告、讲话汇总在一起,不那么刻意,比较自然和真实。你能感觉到一个企业家对下面的股东和工作人员说:第一,你们要有宗教般的热情;第二,要有军队的组织;第三,要有企业的原则;第四,还要有家庭的温暖。但是你看他的报告里对上面的话不怎么说——怎么打通公关、跟地方怎么相处——这些他不说。他很真实,因为他是从自己的角度看问题。

有些东西我都没想过,但被他一提醒,就想起来了。比方说酒店要省钱,90%都不设置浴缸。(浴缸)我住十次旅馆也一次都不用。浴缸占很大地方,打扫又难,而且现在对卫生要求高,浴缸很可疑,不知道上一次清洁得怎么样。一般的人写书不会写到这么细,何况是一个集团总经理——比如浴缸废掉了怎么处理,还有厕所干湿两用、一门两用等等。

书里既讲了很小的操作细节,又讲了非常大的心灵上、哲学上的问题,前面的部分是纯粹老子、孟子、孔子、康德、王阳明……全面展示了他的学术背景。有些地方我不一定看得懂,比如数学那部分基本跳过去了。看得明白的部分,我个人会有些别的理解,如果有机会跟季先生探讨,应该很有意思。

比方说康德是我非常崇拜的,他将康德简化了;还有他崇拜的王阳明,理解也跟我很不一样。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季先生想通过这本书说明,形而下的东西跟形而上总是有关系的。他做的事情是形而下的,酒店是让人睡觉、吃饭的地方,可他脑子想的却是他的书名,“心生之境”。

我觉得这书要是换个接地气的书名,销量或许更好。不过我也明白他的用心。

季琦先生在“心生之境——华山”读书会。(图/华住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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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琦先生在“心生之境——华山”读书会。(图/华住集团)

他讲具体的东西时,有些感悟也很精彩。我举个例子:他说很喜欢普罗旺斯的树,他说那些树在大风大雨里都没事,是因为三个特点:第一,地质环境好,下面都是石头,树一旦长了,根就很深;第二,树都很老,不是新树,时间久了,久经考验;最妙的是第三,普罗旺斯的树都很柔顺,大风来了,巨大的树就沿着风的方向倒下去,风一过,它们又起来了。你觉得他是在讲普罗旺斯的旅馆吗?这其实讲的是中国的企业精神。中国人做人、做事,第一,根要深,要有故乡,不能忘了根基;第二,要长期计划,不能贪图新鲜,今天很旺、明天就垮台是不行的,要待得久、根要深;第三,也是最精彩的——你还得柔顺。在中国做事情还得顺,台风来了,顺,不能硬杠。就像《卧虎藏龙》里周润发在竹林里打斗那样,中国的老百姓也好,特别是做生意的,有这种竹子的精神:风来了,不会硬刚,顺着下去,风总会过去,风一过,嘣,竹子又上来了。

他讲的是法国普罗旺斯的树,但从他的感悟里可以看到对风景的感受,联想到他的事业、他的为人。看起来是形而上,但其实跟现实联系紧密,总能归到他的主题上去。这种看似超越商业逻辑、其实回归商业逻辑的东西,乍一看有分歧,其实是统一的。

一部企业家个人史,也是中国发展史

一部企业家个人史,也是中国发展史

所以我觉得企业家写文章,零碎片段也好,成书也好,挺好的。他弥补了一个重要的视角:观察社会。现在写文章的多数是读书人、学生,大多是主旋律。做商业的人,谁肯花时间来写风花雪月?但他的风花雪月也代表了企业家的一些看法,跟中国社会的发展是密切相关的。

从书里也能看出企业的特点。他讲的“极简主义”,当然不完全符合美学上真正的极简主义——真正的极简主义是很奢侈的。但他的极简实际上是一个“省”字,去掉那些不需要的东西,KISS(Keep It Simple, Stupid),什么都尽量简单。我到欧洲、美国,也住一些知识分子气息浓厚的小众酒店,挺贵的,进去都找不到门,check in、check out都要自己来,大堂像个咖啡馆,你搞不定就会有人来帮你。所有东西都在网上操作。我觉得假如我做他的设计师也蛮难的,因为他想得很细,而且书里有很强烈的“自我”感觉,比如这个浴缸、花瓶不要了之类的。另外,有些地方也看得出作者的愿望,比如他希望经济上理性化,同时又希望保持友谊、照顾情感价值等等。这些也许都是原则的一种投射。

但我总觉得他们现在这么大的集团,全世界第四了,而且希望做到全世界第一,那么应该继续发展这个系列里顶尖的产品,让人家住到集团旗下的中端酒店时,知道他们跟这个顶尖子品牌是同一个集团,有同一个美学特征,有一些内在的相似性。

华住会旗下「全季酒店」。(图/华住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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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住会旗下「全季酒店」。(图/华住集团)

现在中国各地以民族文化、美术品为投资的民宿很贵、很多,但没有一个统一的品牌,要么是欧美大集团开的——比如桐庐的康莱德大堂很美,就是希尔顿集团投资的;要么就是独家的,跟品牌无关。城市里的人出差时才会想住五星级,周末出去游山玩水、自己开车去住,常常会挑一些非常特别的酒店。我觉得也许中国的酒店行业跟汽车工业、手机工业一样,到了一个从量到质的转化时间。他们这个集团有这么大的经济实力,在现有的高端子品牌基础上,再多做一些尖端的、突破性的、有口碑的酒店,再把尖端酒店的一些标志、符号扩充或者下放给普通酒店,就很有效,经济上也讲得通。

书中最后一部分的个人回忆也很有趣。我印象比较深的是他有一段讲回家乡,说不想回去,见到过去的老同学,心情变差,美好的回忆都受损。这让我联想到鲁迅的《故乡》:主人公回到家乡卖房子,碰到闰土,闰土叫了一声“老爷”,主人公非常沮丧。《故乡》是区分知识分子和农民的经典,鲁迅最后说了句大家都知道的,“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季先生这篇回乡,写出了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不敢回乡,可能是觉得过去的朋友变得麻木或势利。但其实我想跟他说,变的不是你的同学们,也不是故乡的山水,变的是你,是主人公的心情,只是他自己感受不到——因为你变了,周围的人才变了。这种文章能引起人的联想,让人想说“不是这样”。文章如果观点大家都同意,不一定成功;而这里他的描写很真实。

还有些可以讨论的问题。季先生说人生哲学是“求真、至善、尽美”。我很想跟他探讨一下,讲讲我的理解:“真”不是你去求的,真的真理其实是客观现实,所以不是“求真”,是“见真”——看到真,格物。当然季先生是心学派,相信王阳明,真是在心里;“至善”,我会觉得是“崇善”,社会规则压在你周围,使你不得不遵守,所以你是遵从它;“尽美”不如说“爱美”。总之,他的表达和理解能让人引发这些联想,也是蛮有意思的。

啰哩啰嗦,都是杂感。期望日后去参观他们的高端酒店。这本书的哲学部分有点出乎人的意料,但季先生的讲述很务实;商业策略能看出特殊阶段的国情,企业命运与国家发展是一致的;最后人生感悟很真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