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在冰川里埋了五千多年的木乃伊，还能“长”出活物？听上去像考古恐怖片的开场，但6月3日发表在《微生物组》上的一项新研究说，这事是真的。冰人奥茨——这具来自铜器时代的著名遗骸——在实验室里被采样培养后，研究人员从中分离出了四种仍然存活的酵母。它们不是死后污染上去的现代菌株，而是跟着奥茨一起在冰里待了数千年的古老微生物。

一直以来，冰人奥茨都被当作一具被时间完美冻结的远古信使。他让我们看到了铜器时代人类的样貌、纹身、饮食和衣装。可这份新研究却给“完美保存”这个说法泼了一盆冷水：他的遗骸并非完全静止在时间里，而是一个仍在进行着生物活动的界面。那些适应了寒冷的酵母，可能在他死后反复冻融的那一千五百年里就已经定殖在了他身上，并且在今天依然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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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研究的人类学家阿尔伯特·津克说，在零下6摄氏度的专业保存设施里发现活酵母，本身就很意外。毕竟自1991年被发现以来，奥茨一直待在意大利一个模拟冰川环境的恒温高湿舱里，温度低到足以让绝大多数生命活动暂停。津克曾任欧洲科学院研究中心研究员，现在在慕尼黑路德维希-马克西米利安大学工作。他和团队把奥茨的遗骸升温到4摄氏度，持续五小时，收集了融化产生的水样，又从身体的关键部位取了棉签涂抹样、皮肤和其他组织样本。此外，他们还分析了当年发现奥茨时冰川处的土壤、博物馆内的空气以及用来维持舱室湿度的水。

通过基因重建，团队把这些样本里多种微生物的种类分了出来。结果让人又惊又忧：从奥茨体内细菌遗存那里没培养出任何活菌，但那四种酵母却成功长出菌落。研究者在论文里写道，这些酵母是奥茨死后在冰中经历的“遗物”，是活的时光胶囊。津克补充说，他们同时检测到了这些酵母物种的古DNA，这证明它们不是后来才飘上去的，而是真的在奥茨身上延续了几千年，一直跟随他在冰里保存下来。

这个结论正好和科学界对奥茨死后早期环境的判断对得上——研究者认为，奥茨的遗体在死后头一千五百年里经历过数次解冻和重新冻结。反复的冻融为嗜冷微生物提供了定殖的窗口，而一旦被再次封进冰里，它们也跟着休眠下去，直到今天被实验室的温度唤醒。

没参与这项研究的斯坦福大学高山考古学家帕特里克·亨特对论文的结论评价很高，认为它“正中要害”。与此同时，研究也点出了一个保存上的隐患：如果这些嗜冷酵母不在冷冻状态下被持续抑制，遗骸就有可能发生降解。也就是说，奥茨的完整，靠的不只是一直冷着，更是得足够冷。一旦温度失控，这些陪了他五千年的微小住客，就可能反过来开始拆他的台。

亨特把奥茨称作“二十世纪乃至迄今最重要的考古科学发现”——这话分量很重，但看看他身上的信息量，也确实担得起。科学家已经从他的遗骸中读出了太多东西：他注定会秃顶，身上有多处纹身，死前吃了一顿高脂肪的饭，随身带的铜斧原料来自远方，身穿皮革衣物。一具五千年前的遗骸，硬是被现代科技翻了个底朝天，把一个铜器时代个体的生活细节摊在了聚光灯下。但这种持续的透视，前提是遗骸本身得完好地待在那里。而这份新研究意味着，要想让奥茨继续当他的古人类学资料库，就必须对他身上那些嗜冷且可能具备破坏力的微生物保持清醒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