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一个女人从中国最大的电视台递交了辞职信。
她在那里工作了整整十八年,拿过新闻界最高奖,走过战场,爬过废墟,采访过无数改变时代的现场。
所有人都说她疯了。
而她,只是在一篇微博里写下了四个字——生命的后半段。
先说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
张泉灵考上北大,读的是德语系。
这个出身,听起来跟新闻、跟央视、跟镜头前的那个人,完全对不上号。
但张泉灵是那种,进了一个地方,能把这个地方用到极致的人。
德语课她不爱,逃。
大课能逃的,她基本都逃了。
但她没有躺平,而是把大一的选修课学分,一口气提前修完。
法医学、动物心理学、地理学……什么课都去蹭,像一个在知识市场里扫货的人,装不下了才停。
北大给了她一个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德语,而是好奇心的边界感。
她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是在大三。
那一年,她参与主持了一个专题片项目,坐进演播室,灯光打下来的那一刻,她后来回忆,浑身的血都开始往上涌。
那个感觉,给她定了方向。
1996年,她从北大毕业。
1997年,她参加了央视国际部的公开招聘,考进去了。
进去之后,她被分配到《中国报道》,担任记者、编导、主持人。
这个栏目,是那个年代专门向世界解读中国的。
选题都是当时最核心的经济议题:国有企业怎么改制,资产怎么评估,社会保障怎么建。
每一个题,她都要去啃,啃不懂就去找专家,一遍不懂问两遍。
她自己后来说,那三年比上大学值多了。
永远是中国最顶级的经济专家坐在对面,给她讲最新的事。
学校学不到这些。
第一个选题做完,她就跑去三峡了。
赶上第一次大坝截流,往后清库爆破、第二次截流,她全都在场。
她看见老县城一栋栋楼被炸掉,看见搬迁的老百姓站在原地,脸上是那种连语言都装不下的东西。
那时候她就明白了,新闻的价值不是传递信息,是记录复杂。
三年后,2000年,张泉灵转入了央视王牌栏目《东方时空》,担任总主持人,同时兼任《人物周刊》《焦点访谈》《新闻会客厅》的主持人。
这个时候,她在央视的位置,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主持人了。
她是那种,出了镜头还有人记得住脸的人。
说一个时间线。
2002年,阿富汗。
2003年,非典。
2008年,汶川。
这三个年份,三场截然不同的危机。
每一场,张泉灵都在现场。
先说阿富汗。
2001年,"9·11"之后,整个中亚进入战争状态。
阿富汗喀布尔,炮声和废墟并存的城市。
那个时候能去那里做报道的女记者,屈指可数。
张泉灵去了。
战争不是电影。
战争是气味,是尘土,是你不知道下一秒哪里会响的那种静。
从阿富汗回来之后,她的状态变了。
不是变得更勇敢,而是变得更清醒。
她知道世界上有一些人,活在和她完全不同的坐标里。
这种清醒,让她做新闻的方式,开始有了别的东西。
一年后,2003年,非典来了。
那是中国舆论场上,历史上少见的真空期。
信息乱、情绪乱,整个社会都绷着一根弦。
张泉灵在这时候,进入了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主持《新闻会客厅》,每天面对镜头做直播。
没有稿子,没有预案,话筒递过来,她就得开口。
这种压力,逼着她在短时间内完成了一次职业蜕变。
她后来说,非典那段时间,是她突破职业瓶颈最快的一段。
到了2008年,汶川。
5月12日,大地震发生的时候,张泉灵刚从珠峰报道奥运火炬传递结束,回到拉萨,还没来得及休息。
地震消息传来,她当天就做了决定——上前线。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高原刚下来,身体没恢复。
前方道路中断,消息不明。
所有人都知道去那里意味着什么。
但她去了。
2008年5月15日,张泉灵跟随部队,从外围向震中徒步挺进。
道路崩塌,余震不断,脚下是松散的塌方层,头顶是随时会滚落的乱石块。
她和她的团队,整整走了九个小时,没有停下来。
2008年5月16日,凌晨1点,她抵达漩口镇。
这是一个大多数摄像机还没有到达的地方。
她站在废墟前,开始了报道。
那批从漩口镇发回的镜头,后来成了汶川报道里最早的一批现场画面之一。
这次采访,奠定了她在央视的地位。
也让外界记住了一件事:这个主持人,不怕现场,不怕危险,不怕脏。
2010年,第十一届长江韬奋奖颁发,张泉灵获奖。
2012年,她又拿下第26届中国电视金鹰奖优秀主持人奖。
两个顶级奖项,加上十几年的现场积累,张泉灵在央视的职业生涯,已经到了一个很多人一辈子都未必能到的位置。
然后,她开始坐不住了。
这不是因为央视哪里不好。
恰恰相反,正因为太好了,她才开始焦虑。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地方待了将近二十年,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走廊,每一个节目流程,每一种突发情况的应对方式。
她的身体在央视,她的思维也已经被央视的节奏塑造成了固定的形状。
而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长出她看不懂的东西了。
移动互联网,内容创业,风险投资。
这些词,在2013年、2014年的中国,开始变得越来越频繁。
但对张泉灵来说,它们还只是新闻稿里出现的词,不是她的生活。
她开始产生一种恐惧。
不是对未来的恐惧,是对停止生长的恐惧。
2015年,张泉灵做了一个让整个中国媒体圈都炸锅的决定。
她要离开央视。
消息先是以传言的形式流出来,然后是证实,然后是铺天盖地的讨论。
那时候的舆论场,基本上分成两派:一派说她勇敢,一派说她不理智。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在她心里,已经发酵了很长时间。
导火索,某种程度上是一场病。
长期高强度工作之下,她开始持续咳血。
检查,复查,医生一度怀疑是肺癌。
那段时间,她一个人对着那堆检查结果,想了很多。
最后结果是肺炎,不是癌。
她松了一口气,但也同时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她还会选择同样的路走吗?
正是这个问题,把她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2015年7月上旬,张泉灵正式确认从央视离职。
7月13日,猎豹移动CEO傅盛的官方账号公开宣布,张泉灵以顾问形式加盟,并将担任傅盛旗下紫牛基金的合伙人。
她在里面写,这是她新的开始,是她选择跳出玻璃缸、用另一种视角去看世界的起点。
有人看完热血沸腾,有人看完摇头叹息。
但没有人能预料到,接下来等待她的,是什么。
紫牛基金,从名字就能看出野心。
创始合伙人除了张泉灵和傅盛,LP阵容堪称那个年代创投圈的豪华班底:罗辑思维的罗振宇、经纬中国的张颖、多玩游戏的李学凌、58同城的姚劲波、真格基金的徐小平、时尚集团的苏芒。
这是一个各行各业的大佬,围坐在一起,说要一起找风口的结构。
听起来很厉害。
但真正做投资,是另外一回事。
张泉灵进入紫牛之后,面对的第一个现实是:她完全不会做投资。
这不是谦虚,这是字面意义上的不会。
她自己后来公开说过,做投资之前,她是一个"只会在银行买理财的人"。
什么早期项目、估值逻辑、退出路径,对她来说,这些词和她的生活毫无关联。
而现在,她要靠这些词活下去。
最难熬的,是最初那几个月。
她看好一个项目,鼓起劲去谈,约到创始人,一番沟通下来,对方婉拒了她。
换一个,还是被拒。
她坐在办公室里,没有人看见,她一个人哭。
这段时间哭过的次数,她后来在公开演讲里算过——比她前十年加起来还多。
但她没有撤。
新闻记者的底层能力开始在这里发挥作用。
快速学习,快速理解,快速提问,快速消化。
做记者的人,本质上是靠信息差活着的。
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她用记者的方式,把投资圈里的逻辑一块一块拆开来重新学。
慢慢地,她开始找到节奏。
第一个让她真正打开局面的项目,来得有点戏剧性。
她注意到一个叫"年糕妈妈"的内容账号,觉得这是一个可以投的方向。
她主动联系对方,但一开始,对方把她当成了诈骗电话,根本不接。
她没有放弃,换了方式,直接约对方在上海见面。
见面谈下来,投资达成。
这个建议,后来被证明是对的。
2016年,紫牛已经投了二十几个项目,其中年糕妈妈、混子曰、光和数字都成了当时内容创业领域的明星案例。
那一年,张泉灵拿到了"年度最佳跨界投资人"的奖项。
2017年,紫牛的二期基金完成募集,她再度获评"中国新锐投资人"。
从哭着学,到靠着奖项站稳脚跟,她用了不到两年。
但她并没有就此满足。
2018年,她给自己定了一个新的方向。
不是继续投项目,而是——亲自下场做教育。
2018年,张泉灵开始大规模关注教育赛道。
这不是突然的转向。
早在这之前,她就通过紫牛基金,在教育领域做过大量调研和投资布局。
课程在卖,流量在涨,但孩子到底学会了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这让她看到了机会。
2018年8月,"少年得到"获得罗辑思维的天使轮投资,正式起步。
少年得到最初是在"得到App"内部孵化的,2018年4月正式上线公测,首日吸引了4万人下载注册。
这个数字,在当时的K12教育市场里,算是一个不错的起点。
同年9月,张泉灵开始行动了。
这不是挂名,不是站台,是她自己坐进去,一节课一节课地研发。
她想做的,是一套真正能帮孩子建立语言底层能力的课程,而不是考前突击、背模板的那种。
这件事,和她当年做新闻的逻辑是一致的。
当记者的时候,她学会了一件事:世界是复杂的,表达是有结构的。
你要把一个庞杂的现场,变成一条清晰的报道,你需要的不是模板,是思维方式。
而现在,她想把这套东西,教给孩子。
上线之后,课程迅速打开了口碑。
2019年4月,一个重要的节点来了。
新京报记者冯琪报道:少年得到完成数千万人民币A轮融资,投资方为正心谷创新资本和紫牛基金。
公司架构调整,罗振宇从主要人员中退出,张泉灵正式出任董事长。
这一步,意味着张泉灵不再只是一个教育内容的参与者,而是这家公司的核心决策者。
她掌了舵。
接下来的发展,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
春季班的老学员续报率高达80%。
这个续报率,在在线教育行业里,是很能说明问题的数字。
家长选课,最担心的是孩子学了没用、学了不想继续。
80%的续报,说明有相当一部分家长,看见了孩子的变化。
25倍。
这不是营销,这是被市场验证过的数字。
2020年11月,少年得到完成近2亿元B轮融资,由嘉御基金领投,多家机构跟投,现有股东华创资本、光大控股新经济基金、峰瑞资本全部追加投资。
App累计下载量突破2000万。
B轮之后,华创资本合伙人公开表态,对张泉灵带领的团队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少年得到在K12领域已建立起头部地位,而张泉灵主导的课程创新,是这家公司最核心的竞争力之一。
2021年,张泉灵又做了一件事。
这本书不是课程的简单复制,而是专门针对7至12岁小学生写作能力,提炼出一套完整的写作工具与思维方法。
书里的核心工具,包括五感小人、放大镜、小翅膀等观察工具,以及小沙漏、魔法棒、向日葵等思维和想象模型。
书发布后,在少年得到平台首发两日,销量突破万册。
2015年,她离开央视。
所有人都在问,她去哪里,她为什么离开,她值不值得。
现在回看,这些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她去了创投,摔过跤,哭过,又爬起来,投出了一批有声有色的项目。
她去了教育,从亲自研发课程开始,到主导一家公司完成两轮融资,到写出一本进了小学课堂的书。
她没有靠着"前央视主持人"这个标签吃饭,也没有拿着过去十八年的光环当通行证。
她用的方式,是重新学。
当年那个在北大逃德语课、蹭遍全校选修课的女生,到了四十多岁,还是用同一套方式在应对世界——不懂就学,学完就做,做了就迭代。
她在《再见爱人》里说过一句话,是给节目里嘉宾说的,但很多人觉得,说的是她自己:
"不具备流通性的钱,她不是钱。"
这句话背后,是她十年走出来的认知——资产要能流动,能产生价值,才是真正的积累。
人的能力也一样,停在一个地方不动的能力,会慢慢折旧。
她走过的每一步,都不是最安全的那步。
但每一步,都是往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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