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才是故事的来源。
—— 雷磊
初夏的滨江大道,是全上海最惬意的地方之一。微风徐来,江潮静涌,岸边满是遛狗、散步的悠闲人群。
由老白渡码头煤仓改造而来的艺仓美术馆就坐落于此。站在美术馆三楼的窗前,你会感到一种奇异的时空错置。
背后是正在展出的旧影像与老胶片,窗外是交错的货轮与游艇,更远处,城市天际线裹挟着全球最快的节奏,变幻不息。
《雷磊:故事再讲一次》展览,图源艺仓美术馆
这种错置,也许正是艺术家雷磊最熟悉的感觉。
雷磊是一位很难被单一标签定义的创作者。他最常被提及的身份或许是动画导演——其作品曾多次获各大国际动画节的最佳短片奖。而上海观众耳熟能详的舞台剧《繁花》中,那些斑驳细腻的多媒体设计,也出自他之手。
在当代艺术领域,雷磊是一个擅长用影像史料等媒介讲故事的人。他1985年出生于江西南昌,毕业于清华美院,从北京、洛杉矶,到上海、香港,他在不同气质的城市中游走,在旧照片、家庭录音、废弃胶片里寻找故事。
雷磊携带超8摄影机在各地拍摄素材,图源艺术家
就在近日,雷磊个展《故事再讲一次》在上海展出,汇集了他近十年间创作的多部影像作品。
雷磊习惯戴着标志性的黑框眼镜和渔夫帽,岁月在他身上好像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与人交谈时,他总是慢条斯理,但聊到兴起,他依旧会像孩子般手舞足蹈。
他说:“讲故事是人类最古老的冲动。”
在这个技术迭代快到令人窒息的时代,所有人都在追求视觉奇观,雷磊却反其道而行之,依旧使用手工、拼贴、低保真的“慢”方式。
借着这次新展的契机,外滩君与雷磊进行了一次对话,在慢悠悠的聊天节奏中,听他重新讲述那些影像背后的故事。
以下内容为雷磊自述
空间里的叙事实验
漂亮的旧白玉兰灯
这次举办的《故事再讲一次》展览,虽然汇集了我过去各时期的诸多旧作,但对我来说,它是一场全新的空间叙事实验。
单屏幕电影往往只能依靠视听语言来推进,但在美术馆的展厅里,故事需要通过观众的动线设计、现场的档案陈列以及实物装置共同去完成。
坦白讲,布展期间我完全没办法像普通观众那样去享受这些旧作,我的全部精力都卡在了一个点上:如何让不同的作品在同一个空间里产生微妙的化学反应?
《雷磊:故事再讲一次》展览,图源艺仓美术馆
最终最让我满意的,反而不是某一件单独的影像作品,而是整个展览的整体动线。
观众置身其中,会在几个精心搭建的“方盒子”里观看影像,而一旦走出放映区,迎面就能看到与这些影像对应的历史档案与索引,这就形成了一个非常完整的观看逻辑。
我在空间里放置了白玉兰灯和地毯,它们也自然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1993-1994》与白玉兰灯,图源艺仓美术馆
当时恰逢我自己装修新家,每天都在网上浏览二手灯具,我想:既然我的影片里用了大量当年的灯具画册作为素材,那么是不是可以给展厅加入一个“情境”,变成一个“酒店空间”,让现实中的灯具与影像中的图像产生互进的呼应?
于是我几乎买光了当时二手交易平台上所有的白玉兰灯。在现场,我们反复调试灯光的亮度,既要保证这些老灯具本身的视觉质感,又绝对不能影响屏幕的观看体验。最终,这些物件让空间里的故事变得更加完整和立体了。
50万张老照片
与新的故事
《照片回收》展览现场,图源艺术家
《照片回收》这个项目的缘起很有意思,它源于我的好友、法国艺术家苏文(Thomas Sauvin)的“北京银矿”计划——他在北京郊区收集了50万张被丢弃的彩色负片老照片。
刚看到这些照片时,我和大多数人的反应一样,抱着一种猎奇和兴奋的心态。你会觉得那个年代(上世纪90年代)人们的拍照姿势、表情、穿着和当下太不一样了,充满了戏剧性。
但紧接着,我和苏文开始在工作室里进行高强度的整理,每周见两次,从早到晚,每天要看几千张照片,这样的状态整整持续了两年。
当我看完几十万张照片后,最初那种新鲜的猎奇感彻底褪去,我就开始思考: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照片?那个时代的人,为什么会有着如此高度一致的摄影习惯?
这些照片记录的大多是北京普通人的日常。在那个胶片时代,一卷胶卷只有35张的限制,这意味着每一次按下快门都格外正式。
全家老小并排坐在沙发上的合影、逢年过节的集体留念,都是那个时代独有的、富有仪式感的印记。
我特别喜欢胶卷最后一张往往会因为漏光而形成一半曝光、一半发白的 “偷一张”效果。在《照片回收》的片尾,我大量使用了这种充满必然与偶然交织的胶片特质,因为这种痕迹在当下的数字时代是最珍贵的。
说唱与即兴
刻进创作里的好奇与真诚
很多人可能很难把现在的我和说唱音乐联系在一起。但事实是,大学期间,我和小老虎、李新宇组成过一支乐队,叫作“嘿!!!”。那时候我们经常在胡同里的青年志做即兴演出。
如今回过头来看,那个年代的北京地下说唱有着非常独特的本土精神内核,它不是在简单地照搬美式匪帮说唱。
这段经历对我一生的创作影响深远,它首先教会了我对过度包装的艺术祛魅——我不会盲目地去顶礼膜拜那些被神圣光环包裹的作品;同时,它让我变得足够勇敢,对一切陌生事物充满好奇,敢于去打破规则、尝试任何可能性。
《嘿!!!运动会》专辑封面,图源网络
这种敏锐而又充满挑战的即兴精神,被我带进了动画创作中。
当年我和小老虎在台上freestyle时,我们从不提前背词,也不刻意去追求什么精妙的押韵,完全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肚皮里变成火锅”、“头上长出两朵花”……这类在台上随口飙出来的“怪话”,后来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我动画里的经典桥段。
比如后来我在创作短片《与快乐骑行》时,里面那些冲浪的人突然坐下来喝下午茶、吹喇叭的人吹着吹着喇叭变成了钻石的情节,其实都是在创作过程中即兴迸发的鬼点子。
拼贴的本能
拼贴(Collage)是我一以贯之的创作核心方法论,而这种习惯,几乎是垂直继承于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是做书籍装帧设计的。
小时候,我常常坐在旁边看着他把从广州、深圳淘回来的产品目录和旧杂志剪得粉碎,然后重新拼贴组合成新的书籍封面,再用美术字一笔一画地书写标题。
雷磊父亲写的美术字,图源网络
直到今天,我依然保持着极其偏执的收集旧物的习惯。我会把搜集来的老照片、旧杂志、奇奇怪怪的物件分门别类地放进铝盒子和文件夹里,让自己的大脑保持一个清晰的“索引”。
每当我看到某一个新的图案或物品时,我的大脑总能快速联想到收藏夹里的某张照片,不同元素的碰撞,灵感就这么产生了。
雷磊《休息一下》静帧截图,图源艺术家
在创作与我父母相关的作品时,我会抛出诸如“镜子”、“树”这类关键词,去引导他们讲述回忆。最后剪辑出来的旁白,听起来就是家人之间的闲聊,但我会模糊这种身份感,我想让观众觉得我的作品不是我一个人的故事,是大家都可以参与的。
现在我自己也成为了父亲。在用胶片拍摄我女儿的时候,我经常会刻意抽离出来,去想象40年后她坐在那里回看这些影像时的样子。
雷磊《前情提要》静帧截图,图源艺术家
作为创作者,也许需要和当下的图像保持一定的距离,避免让作品沦为过度私人化的家庭录像。
距离才是故事的来源。
在城市的位移中
做一个人的美术电影制片厂
我常居北京,但频繁地往返于上海、香港与洛杉矶之间。很多人觉得折腾,但我却非常迷恋这种地理上的快速位移。
它能瞬间打破你对日常生活习以为常的惯性,迫使你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去看待同一个问题,这种观念的冲撞往往能带来极大的灵感。
雷磊《大手啊大手,越大越好》,图源网络
上海这座城市对文化记忆的留存意识,经常让我感到惊叹。
之前我参与了舞台剧《繁花》的多媒体设计,在搜集资料时,我发现上海从民间到官方,对城市影像档案的整理和保护做得极其完善,这种强烈的文化记忆自发性是其他城市很难比拟的。
但是在创作中,我刻意让自己与“怀旧”保持距离。我的工作并非复刻某种时代情绪,而是通过整理海量的档案,去讲述那些被宏大叙事忽略的故事。
舞台剧《繁花》第三季,图源网络
上海对我的影响一直很深。作为85后,我从小是看着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动画片长大的。《魔方大厦》里那种怪诞、荒诞又充满无穷想象力的风格,很早就扎根在我的潜意识里。
我把自己的官方公众号取名叫作“一个人的美术电影制片厂”,这并不意味着我想要去机械地复刻上美影当年的视觉风格,而是在精神上坚守一种个人创作的乌托邦。
哪怕到了40岁,哪怕现在AI已经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整个创作领域,我依然希望能保持幼稚与真诚,在影像创作的时候混合不同的媒介或是酱汁,看看是不是可以实验出新的味道。
雷磊《牙疼就听故事》(项目进行中),图源艺术家
讲故事这件事,本身就不需要什么技术奇观。
只要还有人愿意在一张图片前停下来,盯着它看上很久,故事就不会消失。
文、编辑 /夏天
部分图片来源:雷磊、艺仓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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