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铃响,赵超从抽屉里拎出两瓶茅台。
他挨个拍肩膀,声音亮得刺耳:“走,今晚醉仙楼,不醉不归!”
走到吴高畅工位前,他停都没停。
吴高畅手里的铅笔“啪”地断了。铅笔芯扎进指缝,血珠渗出来,在图纸上洇开一小团红。他没抬头,也没擦。
门外,碰杯声、笑声,一波接一波。
他一个人坐了很久,直到走廊安静下来,才慢慢站起来,把断掉的铅笔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那张被他改了三天的图纸,已经揉成一团。
01
下班前半小时,办公室就热闹起来了。
赵超站在茶水间门口,手机贴着脸,笑得很大声:“对对对,醉仙楼,208包间,十个人,茅台两瓶够不够?”
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清清楚楚。
吴高畅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
屏幕上是一张装配图,他已经改了四遍。
客户要求改,车间说做不出来,林宏伟让他自己想办法。
“吴工,一起去不?”坐在对面的小年轻周鹤轩探头问了一句。
吴高畅摇摇头:“活没干完,你们去。”
周鹤轩刚想说什么,赵超从茶水间出来,搭上他肩膀:“走走走,人家吴工是大忙人,别耽误人家工作。”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地却沉甸甸的。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听见了,没人接话。有人低头收拾东西,有人假装在看手机。气氛僵了那么两三秒。
赵超笑着招呼:“都快点啊,车在楼下等着了。小周,你去叫一下销售部的李姐。”
一群人呼啦啦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吴高畅盯着屏幕,光标在图纸上一闪一闪的。
门卫老张路过,探头进来:“小吴,还不走?”
“就走。”
“今晚食堂没饭,别饿着。”
“我带了面包。”
老张“哦”了一声,脚步声慢慢远了。
吴高畅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眼睛有点涩,他闭了一会儿,再睁开时看到桌上那盒铅笔,断了一根。他换了一根,继续改图。
快八点的时候,他终于把图改完,发到了车间主任的邮箱。
关了电脑,办公室黑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走到电梯口,等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
出了公司大门,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手机响了。是唐玉香。
“吃饭了吗?”
“吃了。”
“又加班了?”
“嗯。”
“赵超今天请客,听说全部门都去了,没叫你?”
吴高畅没说话。
唐玉香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你早点回来,锅里给你留了饭。”
挂了电话,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没什么人。
他想起今天下午,赵超走到他工位前,大声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故意大到让他听见:“兄弟们,今晚给我个面子,都来,一个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哦,对了,吴工好像跟客户有约,就不勉强了。”
旁边有人附和:“吴工是大忙人嘛。”
他记得那会儿他握着铅笔,用力太大,笔尖断了。
他没反驳。
十二年了,他早习惯了。
回到家,唐玉香在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两个碗,一碗饭,一碗菜,用盘子扣着。
“吃了没?”她问。
“吃啥了?”
“面包。”
唐玉香瞪了他一眼,站起来去热菜。锅里的声音滋滋响,油烟味飘过来。他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什么,他没看进去。
“你打算就这么忍着?”唐玉香在厨房里问,锅铲碰着锅沿,声音很响。
“不忍能怎么着?”
“你就不能跟上面反映反映?”
“反映啥?人家又没把我怎么着。”
“还没把你怎么着?活儿都是你干,功劳全是他的。开会点名表扬,提都不提你一个字。”
唐玉香端着热好的菜出来,放在他面前:“吃吧。”
他拿起筷子,扒了几口饭。菜是炒肉片,肉片切得厚,他嚼了半天。
“儿子打电话了吗?”
“打了。说月考考得还行。”
“还行是多行?”
“前二十。”
吴高畅点了点头。
唐玉香坐在旁边,拿起遥控器换台:“你说你,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二年,同期进厂的要么升了,要么跳了。就你,原地踏步。”
“我技术比他好。”吴高畅突然说。
唐玉香愣了一下:“啥?”
“我说,我技术比赵超好。他那两下子,糊弄外行还行,真遇到硬茬子,扛不住。”
“那有什么用?”
吴高畅没回话,低头扒饭。米饭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噎嗓子。
02
两年前的事,吴高畅从来没跟人说过。
那年公司有个大项目,甲方是国内一家排名靠前的制造企业。
技术要求高,工期紧,谁也拿不下。
林宏伟把方案设计交给吴高畅和赵超,说你们两个各拿一套方案,谁的好用谁的。
吴高畅画了两个月。
白天跑车间量尺寸,晚上对着图纸改数据。有一回卡在一个关键参数上,他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睡了一觉,第二天照常上班。
唐玉香说他魔怔了。
方案交上去那天,林宏伟翻了翻,说不错。
过了两天,赵超也交了一份。
又过了三天,林宏伟开会,把两个方案都摆出来。技术部的老总、车间主任、质检主管,十几个人围了一圈。
赵超的方案演示得很漂亮,PPT做得很炫,数据也花哨。
吴高畅站在投影仪旁边,等赵超讲完,他翻开自己的图纸,一页一页过。
讲到一半,他发现问题了。
赵超方案里的几个关键参数,跟他的一模一样。
不只是相似,是分毫不差。
那些参数是他实地测算出来的,花了整整两个星期。赵超根本不可能知道,除非——他看了吴高畅的方案。
吴高畅停下来,看着投影屏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超笑着问:“吴工,怎么不讲了?”
“这个数据,”吴高畅指着屏幕,“你是哪儿来的?”
“我自己算的啊。”
“你这个位置用的结构,跟我画的一模一样。”
“技术参数嘛,算出来都一样。”
吴高畅盯着他看了几秒,赵超也看着他,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在闪。
林宏伟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方案撞车很正常,关键是看谁的好用。吴工,你继续讲。”
吴高畅没继续。
他合上图纸,说了句:“我没什么好讲的了。”
散了会,他在走廊里抽烟,赵超从他身边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吴哥,别往心里去。技术上的事,说不清楚的。”
吴高畅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赵超的背影,把烟掐了。
后来公司用了赵超的方案。
赵超升了主管。
吴高畅继续干他的老本行,该改图改图,该跑车间跑车间。
林宏伟私下跟他说过一句:“小吴啊,你也别太较真,公司要的是结果,谁拿结果谁说了算。”
他没说话。
但他从那以后,有样东西一直锁在抽屉里。
方案原件的复印件。
U盘里一份录音。
两年前他用手机录的,赵超跟人打电话时说漏了嘴。电话那头在问赵超方案是怎么拿到的,赵超压低声音说:“别提了,反正已经搞定了。”
那个电话的录音,他存了两年。
03
消息是在周五下午传开的。
林宏伟在例会上提了一句:“总部那边要空降一位副总,据说姓郑,三十多岁,以前在咱们这儿干过一段时间。”
底下没人说话,都在交换眼神。
赵超会后溜进林宏伟办公室:“林总,新领导什么来头?”
“我也是听说的,具体不清楚。”
“男的女的?”
“女的。”
“姓郑?”
赵超点点头,出门时脸色看不出什么。回到自己工位上,他打开电脑,想了想,又关了。
吴高畅坐在自己位置上,继续改图。
他对新领导没太大期待。反正谁来都一样,技术部这摊事儿,谁干谁知道。他干好自己的活,不惹事,不招人,安安静静等到退休。
但那天下午,他去档案室找资料,路过茶水间,听到两个女同事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新副总以前在这儿干过。”
“真的啊?”
“好像是实习生,干了不到一年就走了。”
“男朋友?”
“不清楚,反正后来嫁人了,改了姓。”
“那还记得咱们这儿的人不?”
“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人家现在是领导了。”
吴高畅端着茶杯走进去,两个女同事住了嘴,冲他笑了笑,端着杯子走了。
他倒了一杯水,靠在窗台上。
外面太阳挺好。楼下的停车场,赵超的车刚开进来,又开出去了。
他想起什么,端着杯子回到工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些旧东西:工作证、名片夹、一本旧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他记得。
十年前有个小姑娘,刚毕业来公司实习,什么都不懂。分到技术部跟他学。那会儿他三十出头,带过好几个实习生,来来走走,他也没太放在心上。
但那小姑娘不一样。
她学东西快,嘴也甜,一口一个“吴哥”叫着。
有一回她被人欺负了,是销售部一个老油条,趁她一个人加班,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
她红着眼睛跑回技术部,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
吴高畅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后来他打听清楚了,直接去销售部找那人,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你再动她一个试试?”
那人没敢再犯。
没过多久,那小姑娘实习期结束,走了。
走那天她来找吴高畅,塞给他一本笔记本:“吴哥,我走了。这个送给你。”
他翻开看了看,里面是她画的几张草图,还有一些她写的笔记。
“我不懂技术,只能随便画画,你别嫌弃。”
“挺好。”他说。
“以后我会回来的。”她说。
“好好干。”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衬衫。
那之后,他没再见过她。
笔记本他随手放进了抽屉,一放就是十年。
04
新领导到任前两天,办公室里开始打扫卫生。
赵超指挥着几个人搬花盆、换饮水机、擦窗户。他自己抱着一盒新买的大红袍茶叶,放在新领导办公室的茶几上。
吴高畅没参与。他坐在位置上改图,车间那边又来了新活儿,工期急,三天要出图。
“吴工,”赵超走过来,“新领导要来了,你就不能收拾收拾你的工位?”
吴高畅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桌面。图纸、笔筒、计算器、水杯,整整齐齐。
“我觉得挺干净。”
“干净什么,你看你这桌角,灰多厚。”
“我擦过了。”
赵超站着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吴高畅低头继续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他一口气画了两个小时,直到脖子酸了才停下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林宏伟叫他去办公室。
“小吴,新领导来了,可能会重新安排工作。你手上的项目抓紧时间收尾。”
“知道。”
“另外,”林宏伟顿了顿,“我听说你跟赵超有点矛盾?”
“都是一个部门的,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新领导来了,大家从头开始,别让人家看笑话。”
“林总,我从来没惹过事。”
“我知道你老实,但老实人有时候也得多长个心眼。”
吴高畅没说话,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他坐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堵。他打开手机,翻到唐玉香的微信,想发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又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下班,他没急着走。
办公室里人走光了,他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把明天要发的图纸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关了电脑,收拾东西。
临出门时,他鬼使神差地拉开抽屉,把那本旧笔记本拿了出来。
翻了翻,泛黄的纸页里,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电脑桌旁,笑得没心没肺。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手拿图纸,神情有点严肃。
他看了很久,把照片夹回笔记本,放回抽屉。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他摸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键。
电梯从上面下来,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赵超。
他愣了一下。赵超也愣了一下。
“吴工,怎么才走?”
“活没干完。”
“巧了,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电梯里,谁也没说话。电梯一层一层往下,到了负一楼,赵超先出去了。他的车停在电梯口不远处。
吴高畅看着他上车,发动,开走。
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他走出大门,风大了一些。回家的公交站台空荡荡的,他站在站台上,等车来。
昏暗的路灯下,他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05
第二天早上,赵超起得很早。
他换上新买的西装,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老婆站在门口问他:“今天什么日子?”
“新领导到任。”
“又不是你升职,打扮给谁看?”
“你懂什么。”
他拎上那盒大红袍,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司。
走廊里安安静静,保洁阿姨在拖地。
他打了个招呼,走进新领导办公室,又把桌子擦了擦,把茶叶摆好。
九点半,总部的人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穿深蓝色套装的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林宏伟迎上去,几个人在走廊里握了手,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林宏伟引着那个女人进了办公室。
赵超站在自己工位旁边,远远地看着。
那个女人他不认识。
但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他跟旁边的同事嘀咕:“这人以前在咱们这儿干过?”
“好像是吧,听林总说起过。”
赵超没再问了。他回到位置上,等着。
十点钟,林宏伟在群里发消息:全体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坐满了人。
赵超选了靠前的位置,吴高畅坐最后一排,靠着墙。
林宏伟站到前面,清了清嗓子:“介绍一下,这位是总部新指派的副总经理,郑梦璇,郑总。大家欢迎。”
掌声很齐。
郑梦璇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大家好。我叫郑梦璇,以前也在咱们公司待过一段时间。跟各位一样,做过技术,跑过车间,知道这个行业的苦和累。这次回来,希望能跟大家好好配合,一起把工作做好。”
话说得不多,但态度很好。
赵超带头鼓掌。
散了会,赵超收拾了一下文件,拿起那盒大红袍,往新领导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他整了整领带,敲了敲门。
“请进。”
他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郑梦璇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翻一本旧笔记本。
她抬起头。
赵超愣在原地。
那一眼,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在技术部实习,什么都学,什么都问。
他想起她有一次红着眼睛从销售部跑回来,是吴高畅替她出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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