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深秋,北京西郊的军事博物馆里,工作人员清点战功档案时,突然发现一份荣誉记录上,“特等功×9、战斗英雄×3”的数字格外醒目。有人忍不住低声说:“真有这样的兵?”一句轻问,让在场的几位参战老兵不约而同想起一个名字——张英才。
时间拨回1939年9月。山西万荣县北部,秋风挟着硝烟翻山越岭。八路军某部前哨阵地来了一位个子不满一米六的少年,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竹篮。揭开草盖,二十枚煮鸡蛋正冒着余温。少年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抬头敬礼:“首长,让我参军吧!”此时,他只有14岁,名叫张英才。对八路军来说,两个班的口粮忽然摆在面前很诱人,可少年干瘦如柴。长队长摇头:“孩子,回去吧。”少年却每天都来,嗓子都快说哑,“我能干活,我扛得动一袋谷子。”这股犟劲打动了部队,他被编入115师,先做宣传兵。
宣传兵的活儿说难不难,说轻也不轻。张英才挎着小喇叭,从清晨走到夜半,家家户户做思想工作,遇到犹豫的村民,就再去一次、两次,直到点头为止。有意思的是,他力气惊人,常一把抓起百斤麻袋往肩头一抡,村口顽童看得目瞪口呆。两年下来,宣传成绩突出,升为分队长,随后调入212旅特务连。
1941年9月,太岳南部密林起伏。鬼子倾泻炮火,212旅护送主力部队转移,张英才第一次真正上阵。弹尽后,他为掩护旅长被流弹炸伤后背,血水浸透棉衣,仍抡着刺刀与数名日军缠斗,“咬住牙不许倒。”几小时肉搏,旅部突围成功,也让“娃娃兵”声名鹊起。
抗战胜利的欢呼声刚铺开,内战已逼近山西。1945年9月,上党战役打响。时任57团9连指导员的张英才奉命抢夺长治北关。暴雨刚停,腰深积水冻得兵们直哆嗦。张英才蹚水而行,勘察地形后提出“明暗两套阵地”思路:房顶抛头露面,吸敌炮弹;地下开沟藏兵,保存火力。敌人果然上当,房舍粉碎声中,地下战壕悄无一人。待阎锡山嫡系士兵凑近,闪电般的排枪、手榴弹接踵而至。一个连苦撑一昼夜,击毙敌军300余,北关稳若磐石。
吕梁山的严冬里,再有硬仗。1946年底,他率30名敢死队潜入敌阵,四小时割断通讯、摧毁机枪火力点,为主力包围赢得节奏,荣膺特等战斗英雄。那年他才22岁。
淮海战役展开时,张英才已是38团1营营长。1948年冬,新安镇外围团团火网,他带一个营直插敌师结合部,手里弹药有限,却靠连环洞穴、夜袭突火、俘虏反带路三招,将两千余敌人打崩溃,顺带抓了一千多俘虏。战后统计,营里存活兵力还剩一百三十七人,阵地上堆满枪械与弹药箱。参战参谋不禁摇头:“这营简直跟鬼魅一样。”
很多老兵戏谑,“一等功要靠牺牲才能领回家。”而张英才打出九次特等功,却始终穿着完整的军装走上领奖台。炮火洗礼中能全身而退,自有窍门:侦察、变线、反复试探掩体是他常挂嘴边的“三句话”。他时常告诫年轻战士,“枪法要准,脚底更要快,活下来才有下次胜算。”
1949年渡江之前,张英才所在部队曾与东线敌军鏖战十昼夜,战术几乎复制北关经验:虚设炮楼,实修暗堡。敌军久攻不下,疑神疑鬼,终于撤退。此役张英才追加两记特等功。到新中国成立时,他个人已拿遍“战斗英雄”“人民功臣”等最高荣誉。
1955年授衔,他被调至西南,先后任13军、50军副军长。授衔大会上,熟悉他的老友悄声感叹:“这人如果是小说里的人物,编辑多半喊过分。”的确,特等功自此取消,张英才的九枚奖章成了后人永远难以触及的峰顶。
2017年5月,成都晴空朗朗。93岁的张英才在医院悄然离世。整理遗物时,褪色的奖章与当年20个煮鸡蛋的竹篮底座并排放在木匣里。护士轻扶那只篮子,感慨一句:“一个兵的起点,竟是二十个鸡蛋。”这话若让1939年的那个少年听见,他大概只会笑笑,然后继续背起枪,奔向下一座火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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