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机“咔咔”响了两声,红灯闪得刺眼。
我蹲在桌底下,手背蹭了一层灰,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同志推门进来,看见我这副狼狈相:“你是哪个部门请来的?怎么没人跟我说?”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他指着打印机:“不管哪个部门的,赶紧帮我把这份文件打出来,急用。”他从眼镜框上方看我,那眼神让人没法拒绝。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下午的阴差阳错,把我后半辈子的路都给改了。
01
那是个周五的下午,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
我从出租屋里出来,穿了件我妈过年给我买的廉价白衬衫,袖口的线头都起了毛边,我拿指甲剪修了修,好歹看着体面点。
兜里揣着一张面试通知单,一家叫“鼎鑫科技”的公司,说是在朝阳区那栋最高的写字楼里办公。
我在这座城市漂了三年,换过五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一年零两个月。
最后这家公司倒闭的时候,老板欠了我两个月工资,连句交代都没有就跑了。
我妈在电话里哭:“晋鹏啊,要不回来吧,咱县城也有工作。”
我没吭声。
回去?回去干什么。
我爸走的时候我六岁,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我要是灰溜溜地滚回县城,那就真成废物了。
地铁上人挤人,我靠着门站着,手里的公文包磨得边角都白了。
包里装着简历、毕业证复印件、还有一瓶矿泉水。我早上没吃饭,省那几块钱。
到了那栋写字楼门口,我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反光刺眼,整栋楼气派得不像话。
我心里有点打鼓,这种地方的公司,能要我一个二本毕业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进去再说。
大厅里冷气很足,我打了个哆嗦。前台的小姑娘低着头玩手机,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电梯口排着队,我等了两趟才挤进去。
电梯里人很多,我被人群推着往角落里挤。头顶的楼层按钮密密麻麻,我看不太清,就想着先上去再说,反正面试在十五楼。
电梯停了一次,我跟着几个人往外走,拐进走廊才发现不对劲。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着很正式。两边的门上钉着铭牌,我凑近一看,上面写着“国家某某部委”。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走错地方了。
这不是写字楼,是政府机关。
我转身想走,可刚走到电梯口,就听见后面一间办公室里传来“咔咔”的声音。
那声音我太熟了。
打印机卡纸了。
以前在公司,我天天跟打印机打交道。那台破机器三天两头出毛病,整个办公室没人会修,每次都是我蹲在地上捣鼓半天。
我本来没想管,可那声音太刺耳了,就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一样。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去看了一眼。
门半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站在打印机旁边,戴着老花镜,正弯腰按上面的按钮。
他按了两下,机器没反应,又拍了两下,还是没反应。
“这破玩意儿……”他嘟囔了一句,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眼睛。
我看他急得额头上都冒汗了,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他扭过头,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我是来面试的,走错楼层了。”
他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打印机:“你会修?”
“以前在公司经常修。”
“那你过来看看。”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我。
我蹲下去,把打印机的外壳打开,一眼就看见里面卡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卡得很死,好像被什么东西绞进去了。
我轻轻拽了两下,拽不出来。
“别硬拉,容易把滚轴弄坏。”他在后面提醒了一句。
我没说话,又从侧面看了看,发现是进纸传感器错位了。
这种故障我以前处理过,不算难,但是需要把整个进纸组件拆下来。
我朝四周看了看,办公桌上有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把螺丝刀。
“能借用一下吗?”我指了指那些螺丝刀。
“随便用。”
他说完就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张报纸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我蹲在地上,开始拆打印机。
那台打印机不算新,型号有些老了。螺丝拧下来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拿手指擦了擦接口处的灰,然后再把螺丝刀对准。
这个动作是我爸教的。
我记得小时候,我爸在厂里干活,每次拧螺丝之前都要拿布擦一下接口。他说这样拧得紧,不容易滑丝。
我爸走得太早了,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就这个动作一直没忘。
我拆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把卡住的纸取出来了,又把进纸传感器重新装好。
合上外壳的时候,我顺手拿抹布把打印机上面的灰擦了一遍。
“好了,试试看。”
老同志放下报纸,走过来按了一下打印键。
机器“嗡嗡”响了两声,然后顺利吐出一张纸。
他拿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还行。”
我以为这就完了,刚站起来准备走,他又从桌上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这个也帮我打印一下,双面的。”
我愣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了。
打印机又稳稳当当地工作起来,一张接一张地吐纸。
他坐在旁边翻看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本省的,二本。”
“学什么专业?”
“行政管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打印机旁边等着。
一张,两张,三张……
文件挺多的,打了快十分钟才打完。
我把整理好的文件递给他,他接过去翻了翻,又摘下老花镜,拿布擦了擦镜片。
“你面试的公司叫什么?”
“鼎鑫科技。”
“在哪一层?”
“十五楼。”
他又“嗯”了一声,没再问什么。
我看他好像没什么事了,就准备走。
可我刚转身,他忽然叫住我:“你等一下。”
我扭过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老宋!你过来一下!”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
“赵老,什么事?”
“你去看看十五楼的鼎鑫科技还在不在,我听说那家公司上个月就搬走了。”
我愣住了。
搬走了?
02
那个叫“老宋”的打了两个电话,又下去转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他朝老同志摇了摇头:“赵老,鼎鑫科技上个月就搬走了,现在那间办公室是空的。”
我站在旁边,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那面试通知是怎么回事?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面试通知单,又仔细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地址,写着日期,还盖了个红章,看着挺正式的。
“这上面盖的章是真的吗?”老同志问我。
我把通知单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又递给那个老宋:“查一下这个章。”
老宋接过通知单,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老同志重新坐到椅子上,拿起老花镜戴上,又抬头看我:“你急什么?坐下等。”
我看了看四周,找了张椅子坐下来。
心里乱七八糟的。
那家公司要是假的,我这趟跑了两三个小时,车费加在一块好几十块钱,就这样打了水漂?
而且这已经是我这个月第五次面试了。
前四次,不是嫌我学历低,就是嫌我没有“相关经验”。
有个HR直接跟我说:“你这个条件,在我们这儿有点勉强。”
我知道人家什么意思。
二本毕业,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能,跟那些名校出来的比,确实差一截。
可我能怎么办?
我总得吃饭吧。
老同志翻着报纸,好像办公室里没有我这个人一样。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老宋回来了。
他表情有点凝重:“赵老,那个章是假的。我查了工商登记,鼎鑫科技三个月前就注销了。”
假公司?
我心里一凉。
“这种骗子公司,专门骗刚毕业的大学生去面试,然后让你交培训费、押金什么的。”老宋看了我一眼,“你幸好没去。”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同志放下报纸,看着我:“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我愣了愣:“啊?”
“我问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我摸了摸兜,掏出钱包看了看:“还有……不到两百。”
“连回去的路费够不够?”
“够。”
他没再说什么,转头对老宋说:“你让人事处那边拟个临时工的合同,明天让他来报到。”
我猛地抬起头:“啊?”
“啊什么啊。”他摘下老花镜,拿布擦了擦,“你会修打印机,会弄电脑,正好我们办公室缺个干杂活的。一个月四千五,管一顿午饭,干不干?”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
“可是……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本单位的?”他把老花镜戴上,“明天早上八点半,到这间办公室来,找老宋办手续。”
他说完就站起来,拿着文件走了出去。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
老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运气不错。赵老可是难得主动开口留人。”
“赵老……到底是什么人啊?”
“退休返聘的专家,以前是司长。”老宋笑了笑,“他愿意留你,那是你的造化。”
我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
站在门口,我看着手里那张假的通知单,又抬头看了看那栋气派的大楼。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拿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等明天确定下来再说吧。
万一明天去了,人家又变卦了呢?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九点了。
合租的室友周胖子还没回来,我煮了包方便面,坐在床边吃完,又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搜了一下这栋楼的信息。
确实是部委机关。
我把电脑合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今晚能睡着吗?
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事。
那个拧螺丝的动作,他看见了?
他认识我爸?
应该不可能。
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六岁,我爸在厂里干活,他在部委当官,八竿子打不着。
肯定是我想多了。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
穿衣服,洗脸,把昨天晚上准备好的衬衫又熨了一遍。
出门的时候才七点,我站在公交站台等着,心里有点紧张。
到了那儿,门口站岗的保安拦住了我:“找谁?”
“我……我来报到的。”
“报到的?哪个部门?”
我愣了,不知道他叫什么。
“就是……一个姓赵的老同志。”
保安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哦,找赵老啊。进去吧,他已经打过招呼了。”
我走进大楼,又进了那部电梯。
这一次,我没按错楼层。
03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看我一眼,也没多问。
我找到昨天那间办公室,门开着,老宋已经到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见我来了,朝我笑了笑:“挺早啊。”
“我怕迟到。”
“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老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临时聘用合同,聘用期六个月,月薪四千五,做的是“办公设备维护”
“后勤保障”之类的工作。
跟我在私企干的活儿差不多。
“签了这份合同,你就是后勤保障中心的临时工了。”老宋说,“不过你得记住,你是赵老点名要的人,好好干,别给他丢脸。”
“赵老……他为什么要帮我?”
老宋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嘛……他可能觉得你是个踏实的孩子。”
他没再多说。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老宋把合同收起来:“走吧,我带你去见见同事。”
后勤保障中心在三楼,一间大办公室,摆了十几张桌子。
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男有女,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
老宋拍了拍手:“大家注意一下,这是新来的临时工,孙晋鹏,以后负责办公设备的维护和维修,大家多关照。”
几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只有一个年轻姑娘冲我笑了笑:“你好,我叫何雨晴,旁边那张桌子是你的。”
我冲她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
“你是赵老介绍来的?”何雨晴凑过来小声问。
“嗯。”
“那你还挺厉害。赵老这个人眼高于顶,一般人都看不上。”
我笑了笑,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快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
何雨晴告诉我,这个后勤保障中心主要负责部委内部的各类后勤事务,包括办公设备维护、固定资产管理、会议保障等等。
“咱们中心人不多,但活儿不少。”何雨晴说,“你主要就是修电脑、修打印机、修复印机,有时候还得搬搬抬抬。”
“没问题。”
“对了,你以前干过这个?”
“嗯,在私企干过三年。”
“那还好,至少不是完全不懂。”
她说话很痛快,一看就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
第一天没什么大事,我跟着何雨晴熟悉了一下环境,认识了各个办公室的位置。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雨晴带我去食堂。
食堂很大,饭菜看着也不错。我打了份鱼香肉丝和米饭,一共十二块钱。
何雨晴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这里的工作环境。”她夹了一口菜,“比外面那些私企强多了吧?”
我点了点头。
确实,这里的人说话办事都很规范,不像我在私企的时候,老板一言堂,动不动就骂人。
“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何雨晴压低声音,“咱们中心有人不太待见你。”
“谁?”
“你不认识。反正你自己注意点,少说话多干活。”
我正想问她是谁,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临时工?”
我扭过头,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我身后,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表情有点严肃。
“你好,我叫孙晋鹏。”
“周广安,副司长。”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听说你是赵老介绍进来的?”
“是的。”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端着餐盘走了。
何雨晴等我走远了,才小声说:“就是他。”
“他怎么了?”
“他一直不太赞成赵老绕过正常程序招人进来。觉得这样坏了规矩。”
“而且,他以前跟赵老有些过节。”
“什么过节?”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两人不太对付。”何雨晴叹了口气,“你夹在中间,要小心点。”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没什么活儿,我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一些资料。
何雨晴说她那边还有事,让我一个人待着。
快下班的时候,老宋过来找我:“赵老让你上去一趟。”
我上了十二楼,走进那间办公室。
赵建军正在看文件,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坐。”
我坐下来,等了一会儿。
他放下文件看着我:“今天怎么样?”
“还好,没什么事。”
“嗯。”他顿了顿,“你心里肯定有很多疑问,为什么我要留你?”
“二十多年前,我手下有过一个年轻人。”他说,“那个人干活很踏实,拧螺丝的时候有个习惯,会先擦一下接口。”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那个人姓孙,叫孙建国。”
“他……”
“他是我爸。”
赵建军点了点头:“我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你爸当年是我的徒弟,很能干。”赵建军的语气平静,但我听得出他在克制什么,“可惜……走得太早了。”
“他是怎么走的?”
“生病。”赵建军叹了口气,“你妈带着你回老家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昨天修打印机的时候,我看见你那动作,就知道是你爸的儿子。”他转过身看着我,“那一瞬间,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想给你个机会。”他重新坐下,“不是为了你爸,是为了你自己。好好干,别想太多。”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的眼眶有点发热。
原来我爸当年在这里干过。
原来那拧螺丝的动作,是这个意思。
04
工作了一个星期,我终于摸清了这里的门道。
后勤保障中心说白了就是个“万金油”部门,什么杂活都得干。
修电脑、修打印机、搬桌椅、布置会场、整理仓库……每一件都跟我有关。
我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晚上一般七点才能走。
不是加班,是活儿干不完。
周广安对我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
他从来不直接刁难我,但每次开会的时候,总要“顺便”提一句:“临时工要注意工作纪律,不能因为不是正式编制就松懈。”
这话说完,他总要看我一眼。
我知道他在说我。
何雨晴偷偷告诉我:“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个脾气。对谁都一样。”
“我知道。”
“不过,你最好还是小心点。”她压低声音,“我听说周司长在跟赵老较劲,好像是为了一个大项目的事。”
“什么大项目?”
“好像是要上一个信息化改造的项目,预算几千万。”何雨晴说,“赵老想用自己推荐的团队,周司长想走公开招标,两个人就杠上了。”
我心里一紧。
“这事跟我也没关系啊。”
“现在没关系,以后就不好说了。”何雨晴叹了口气,“你是赵老介绍进来的人,周司长看你就跟看眼里的沙子一样。”
我没接话。
过了几天,我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周广安的手段。
那天早上,我正在仓库里整理旧设备,老宋突然打电话来:“小孙,你赶紧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跑上三楼。
老宋的表情很严肃:“刚才人事处通知,你的临时聘用合同要重新审核。”
“为什么?”
“周司长那边提出的。”老宋说,“他说临时聘用合同必须经过公开招聘程序,否则不合规。”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
“那现在怎么办?”
“赵老那边正在处理。”老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别急,该干活干活。”
我回去继续搬那些旧设备,但心里一直不安。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雨晴端着一碗面坐到我旁边:“你别担心,赵老肯定能摆平。”
“你怎么知道?”
“赵老在部里干了四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吃了口面,“再说,周司长再怎么说也是赵老的徒弟,他能拿师父怎么样?”
徒弟?
“周司长是赵老的徒弟?”
“你不知道?”何雨晴愣了一下,“周司长刚进部里的时候,就是跟着赵老干的。那时候赵老还是处长,手把手教他,后来才一步步把他提上来的。”
“那他为什么还跟赵老对着干?”
“这个嘛……”何雨晴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会儿,“我听说,是跟周司长他儿子有关。”
“他儿子?”
“嗯。几年前,周司长想让他儿子进部里,走了赵老的关系。结果他儿子来了以后能力不行,出了几次大错,赵老亲自把他退回去了。”
“从那以后,周司长就跟赵老有了隔阂。”何雨晴叹了口气,“赵老这个人太较真,觉得能力不行就不能惯着。周司长觉得赵老不给他面子,两人就这么僵了。”
下午三点多,老宋给我打了个电话:“来一下十二楼。”
我上了十二楼,推开赵建军的办公室。
他正坐在桌子后面看文件,对面坐着周广安。
周广安一看见我,脸色有点难看。
“小孙来了,坐下。”赵建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来,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氛很微妙。
“刚才我跟周司长谈了一下你的合同问题。”赵建军说,“他担心程序上不合规,这个我能理解。”
周广安没说话。
“所以,我跟他达成了一个协议。”赵建军看着我,“你的临时聘用合同照常执行,但是六个月后,你必须参加部里的公开招聘考试,考上才能转正。”
我心跳了一下。
“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得走人。”赵建军说得很干脆,“这是规矩。”
周广安在旁边点了点头:“没错,规矩就是规矩。谁都不能例外。”
我看着赵建军,又看了看周广安。
“我可以接受。”
“那就这么定了。”赵建军站起来,“小孙,你好好准备,六个时间很紧。”
我走出办公室,回三楼的路上,心情很复杂。
公开招聘考试?
我一个二本毕业的,能考过那些名校生吗?
回到办公室,何雨晴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
何雨晴想了想:“你别想太多,先准备着。我来帮你找点资料。”
“谢谢。”
“谢什么。”她笑了笑,“你是赵老看重的人,我帮你也是帮赵老。”
05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公开招聘考试。
这六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我胸口。
我从来没想过要考什么编制,对我来说,有个稳定的工作,能养家糊口就行。
可现在,这对我来说是个机会。
一个翻身的机会。
一个让我妈扬眉吐气的机会。
我把手机掏出来,查了一下部委公开招聘的考试范围。
行测、申论、专业知识……
每一项都是我从来没系统学过的。
就算从现在开始准备,半年时间,我能不能考过?
我心里没底。
但我知道,要是不考,就一定没机会。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找复习资料。
那一晚,我熬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刚到办公室,何雨晴就拿着一摞书过来:“这是我找的复习资料,你先看着。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我接过来,翻了翻。
“这些……你从哪弄的?”
“我有个同学在别的部委,她去年考过的,专门向她借的。”何雨晴笑了笑,“你好好看,里面还有她做的笔记。”
我真的不好意思拒绝。
从那天开始,我白天干活,晚上看书。
每天下班回到家,简单吃完饭,就开始刷题、看书。
行测的推理题很难,申论的写作更是让我头疼。
有好几次,我做到半夜十二点,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
早上醒来,胳膊麻得抬不起来,脖子也落枕了。
可我还是坚持着。
周三的下午,我正在修一台复印机,老宋来找我:“小孙,周司长让你去趟他的办公室。”
我愣了一下:“他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上了五楼。
周广安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我敲了敲门:“周司长,您找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进来,把门关上。”
我进去,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周广安放下笔,看着我:“你最近在复习考试?”
“那你知不知道,这次考试竞争很激烈。”
“报名的人里面,有清华的,有北大的,还有几个是博士。”他靠在椅背上,“你觉得你有多大把握?”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尽力。”
“尽力?”他笑了一下,“小孙,我不是要打击你。但我得提醒你,就算你考过了,正式编制也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对,这次招聘只招一个人。”周广安说,“这么多人抢一个名额,你觉得你有胜算吗?”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赵老介绍进来的,他肯定跟你说过你爸的事。”周广安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这不代表你就比别人特殊。在这里,能力大于一切。你要是没本事,谁也保不了你一辈子。”
我咬了咬牙:“我明白。”
“那你去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广安忽然叫住我:“小孙。”
我扭过头。
“你爸当年的事,我听赵老提起过。”他说,“说句实话,你爸确实是个好样的。但你就是你,你得靠自己的本事。”
我点了点头,走出去。
回到三楼的时候,何雨晴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看我脸色不好,她问:“周司长找你干嘛?”
我没瞒她,把话说了一遍。
何雨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也是为你好。”
“为他好?”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话不好听,但做的事都是在理上。”何雨晴说,“你别看他总挑你刺,其实他也希望你能考好。”
“因为你是赵老看中的人。要是你考砸了,丢的不只是你的脸,也是赵老的脸。”何雨晴说,“周司长虽然跟赵老不对付,但他心里还是敬重赵老的。”
何雨晴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好好复习。我下班了,明天见。”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夜色已经暗下来了。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晋鹏啊,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你要好好干,别给人家添麻烦。”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何雨晴说得对。
不管是为了谁,我都要考好。
不为别人,就为了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又熬到了凌晨一点。
06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白天干活,晚上复习,周末也不休息。
何雨晴时不时给我找一些新的复习资料,有时候还抽空帮我批改申论作文。
她的字写得很漂亮,批改意见也很仔细。每段文字后面都写了点评,有时候还会画个笑脸,或者写“加油”两个字。
我开始慢慢摸到了一些门道。
行测的推理题,先排除最不可能的选项,再从剩下的里面挑最合适的。
申论要先列提纲,再展开写。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可就在考试前一个星期,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仓库里盘点物资,老宋突然打电话来骂人:“小孙,你人呢?”
“在仓库。”
“你赶紧上来!二楼会议室的主机瘫痪了!下午三点要开会,现在什么资料都调不出来!”
我扔下笔,跑上二楼。
会议室里站着好几个人,表情都很焦急。
周广安也在,脸色铁青。
主机是十五年前的旧机器,一直没人换。现在突然蓝屏,怎么都重启不了。
“系统里面的资料全没了!”一个年轻人急得满头汗,“这可是下午要用的汇报材料!”
“联系技术团队了吗?”周广安问。
“联系了,但他们说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
周广安气得摔了手里的本子。
我看了一眼主机,又看了看旁边的台式电脑。
“周司长,能让我试试吗?”
周广安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你会修?”
“我之前在私企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你只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修不好,这会议就开不了。”
我没废话,蹲到主机前面,打开机箱。
机器很旧,里面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我先拿刷子清了灰,又检查了一下硬盘。
硬盘没坏,但系统文件损坏了。
我以前在公司干过类似的活儿,知道该怎么弄。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里面有一个旧版本的系统修复工具。
插上U盘,启动修复程序。
屏幕上滚过一大堆代码,我盯着看,额头上冒出了汗。
十二分钟过去了。
修复程序跑完,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修复完成,请重启系统。”
我按下重启键。
机器嗡嗡响着,屏幕上出现了熟悉的Windows界面。
没有蓝屏。
系统正常启动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个年轻人连忙跑到电脑前,打开文件夹检查资料。
“全在!数据都在!”
周广安站在旁边,看着我:“这次算你帮了个大忙。”
“应该的。”
那天下午的会开得很顺利。
下班的时候,何雨晴在电梯里拉着我:“你说实话,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
“修主机啊。”她压低声音,“那可是十五年的老古董,技术团队都搞不定。”
“我以前在私企修过类似的。”
“你以前在私企到底是做什么的?”
“项目协调。”我顿了顿,“主要是帮老板处理一些杂活,包括修电脑和打印机。”
何雨晴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我能感觉到,她对我有些刮目相看。
可我心里清楚,这次只是运气好。
要是遇到更复杂的问题,我也没把握。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继续复习。
做了两套模拟题,都考得不错。
我信心足了一点。
可我也知道,真正的考试,比这些模拟题要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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