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炫明把调令推过来时,我正握着钥匙。

那枚钥匙不大,金属壳子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云枢-01。

他说这是总裁的意思,让我今天下班前完成交接,语气客气得不像在赶人走。

我拨通柯柔瑾的电话,响了一声,挂断。

我放下手机,把工牌搁在调令上,钥匙推过去,起身往外走。

电梯门合拢前,余光里曹炫明正低头盯着信封,手指轻轻发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掏出来一看,屏幕正中两个字,柯柔瑾。

电梯里信号格干干净净,一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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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一的晨会通常没有什么新鲜事,大家带杯咖啡进来,听曹炫明念一遍上周的进展,再布置这周的任务,散会。但那天不一样。

曹炫明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拿着激光笔,翻到一页全新的PPT,标题写着“技术部架构优化方案”。

他说得很轻巧,说是为了提高效率,将技术部核心项目组和行政后勤部门做一次人员轮岗,让技术骨干更全面地了解公司运作。

我坐在第三排,听到这里就明白了,轮岗两个字后面跟着的名字里,大概率有我。

果然,他念完一长串调整名单后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邓欣怡,调往行政后勤部,担任部门主管助理,今天完成工作交接。”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翻着面前的笔记本,没人说话。

我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心里那点意外很快被压了下去。

行政后勤部,主管助理,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跟我的技术背景没有半点关系。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没有站起来问为什么。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发现所有技术群聊已经搜不到了。

我被人从每一个项目群里移了出去。

连“云枢”系统运维群,那个我待了三年、负责核心代码维护的群,也被清除得一干二净。

门禁权限同步失效了。

我拿着工牌去刷技术部那道玻璃门,红灯亮起,提示音比平时急促了半拍。

旁边的小年轻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退回工位,拉开抽屉,那枚钥匙安安静静地躺在最里面。

钥匙很小,银白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但整个公司上下,只有这一把能打开“云枢”系统的最高权限端口,里面存着公司未来三年的核心代码和战略数据。

我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金属的凉意沁进皮肤里。

这时候,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来自曹炫明:“欣怡姐,下午方便把钥匙和工牌一起交到总裁办吗?走个流程就好。”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退出来,翻到柯柔瑾的号码。

柯柔瑾是副总裁,也是总裁沈文博的妻子。

公司里大多数人喊她柯总,但私底下都知道,她才是这栋楼里最能拍板的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一声,第二声还在喉咙里卡着,屏幕就跳回了主界面。

她挂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三分。这个点她通常都在开例会,手机就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她不可能看不见。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那枚钥匙。

昨天下班前,我例行检查系统日志,发现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人尝试从外部登录“云枢”系统的管理员端口,连续失败五次,全部因为密钥校验未通过而中止。

IP来源是境外,域名乱得像随手敲出来的。

我当时截了图,存进了私人文件夹里。

当时没太当回事,毕竟系统自带防护,凭一把钥匙根本不可能从外部撬开。但如果有人从内部,从某一个拿到了钥匙的人手里,那就不一样了。

我正想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曹炫明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档案盒,笑了笑,声音温和:“欣怡姐,方便的话,现在去档案室做个交接?审计那边催得有点紧。”

我合上抽屉,椅子弹了一下,我站起来,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好。

02

档案室在三楼,门禁权限我倒是还有。曹炫明走在我前面半步,推开门时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挑不出毛病。

档案室里光线不太好,靠墙一排铁皮柜子,中间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交接清单一类的东西。

财务部的一个小姑娘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打印件。

曹炫明在桌边坐下,翻开清单,一件一件往下过。

名字、职位、入司时间,然后是名下资产编号,一页一页翻得仔细。

我站在桌对面,没有坐,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枚钥匙的轮廓。

欣怡姐,”曹炫明抬起头,“工牌和密钥,麻烦现在给我。

我低头看着他,他脸上挂着那种很标准的客气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往下躲。

我注意到他垂在桌面下的左手,食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没什么节奏,不像在思考。

陶顾问坐在靠门的位置,翘着一条腿,拿着个文件夹扇风,始终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曹炫明的脸上停了两秒钟,又移开了。

我在那个瞬间做了个决定。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枚钥匙,然后又伸进去另一只手,碰了碰口袋内层的拉链。

里面还有一枚钥匙,一模一样的银白色,外壳上的划痕是这两个月每天上下班在口袋里磨出来的,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这把假钥匙是我去年年底做的,当时想备份一套密钥,后来技术部设置了双重校验,备份方案取消了,但假钥匙我留了下来,一直扔在抽屉最里面。

当时想着万一哪天钥匙丢了,好歹有个应急的工具。

没想到真会有派上用场的这一天。

但这个念头只在我脑子里转了不到两秒就被我掐死了。交假钥匙给对方,一旦曹炫明在系统上测试,立刻就会露馅。到时候局面只会比现在更难看。

我闭了一下眼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真钥匙放在桌面上,指尖压着它,往曹炫明那个方向推了过去。

他伸手拿起来,掂了掂,放进了一边的档案袋里。

接着是工牌。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带子绕在手指上打了个圈,然后搁在桌面上,和清单放在一起。

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笑得很标准。

那是三年前的入职照。

财务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把工牌收进了文件夹。

陶顾问起身,签字,一式两份。他把其中一份推到我面前,话里听不出情绪:“签完字就可以走了。”

我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晚系统日志里那条凌晨三点的异常登录记录,那个境外IP。

曹炫明这时候把我调走,收走钥匙,时间点上也太巧了。

我签完字,把笔放回桌面,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曹炫明正低头把档案袋收进公文包里,拉链拉上之前,我清楚地看到那枚钥匙连着信封一起,被放进了公文包内层,而不是锁进档案室的保险柜。

按照公司的交接流程,密钥应该当场封存进档案室保险柜,由财务和审计双人签字确认。他没有这么做。

我没有停步,直接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电梯停在二十三楼,我按了向下的按钮,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柯柔瑾始终没有回拨过来。

我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脑海中又冒出那个问题:如果调走我是曹炫明的主意,柯柔瑾在晨会上为什么没有反对?

她是副总裁,一句“不同意”就能压住整个方案。

她没有开口,甚至没有抬头。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合拢的那一瞬间,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档案室的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漏出来的灯光在深灰色地毯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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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楼大厅的人不多。

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摆弄胶带架,见到我时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那种来不及收回去的尴尬。

我本来是想像往常一样点个头走过去,结果余光扫到大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被引擎盖遮了一半,看不清。

我没多想,推开旋转门往外走。秋天的风灌进领口里,从衣领一直凉到后背。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很简短:“B3。777。”

我停下脚步。

地下车库B3,车牌777。

这栋楼的地下车库一共三层,B3最底层,一般是包月车位和临时访客车位,平时没什么人。

我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门廊下,装作系鞋带的样子蹲了下来,余光扫了一圈周围。

门廊左边有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右边柱子底下蹲着个抽烟的保安,远处还有几个快步走过的上班族。

看起来都正常,但我在这里干了三年,这栋楼门口的摄像头装了几个、朝哪个方向,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他低头看手机的姿势不太对,拇指僵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我没有朝他看第二眼,直起身往地下车库的坡道走去。

B3层的光线比上面两层暗很多,头顶的日光灯管每隔几米才亮一盏,照得地上的停车线一段明一段暗。

我沿着车道往里走了几十米,在拐角处看到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最靠墙的位置。

车牌尾号777。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我走到驾驶座侧边,刚站定,后排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柯柔瑾。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比晨会上看起来憔悴一些。

她对我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我上车。

车后门开了。

我弯腰钻进去,后座还有一个人,四十岁上下,戴黑框眼镜,脚边放着两个设备箱。

我没见过他。

柯柔瑾关上车门,对我说:“挂你电话,是因为曹炫明派的人当时就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看着她,没说话。

“从你走出会议室开始,他就安排了人盯着你。”她继续说,“你的门禁为什么失效,你的群聊为什么被清掉,都是他去操作的,不是公司的决定。”

我等了三秒钟才开口:“那我调职的通知,是谁签的字?”

柯柔瑾没有回答,而是把头转向窗外,沉默了一下。

后排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递给我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标题写着“关于邓欣怡同志职务变动的说明”,落款处的签名栏里有一行手写字,沈文博。

是真的,我认得那个签名,笔锋很重,最后一捺拖得特别长。

柯柔瑾转回来了,看着我,缓缓说道:“签字的确实是沈文博。但调你走的人不是他。”

“那是什么意思?”我问。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说:“这份职务调动通知是曹炫明拿着打印好的文件找沈文博签的,理由是‘配合审计需要调整技术核心岗位’,沈文博当时有其他事在忙,没有细看就签了字。”

她顿了顿:“你知道以后,什么感受?”

我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那个凌晨三点的登录记录,然后我抬起头,开口问:“公司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要动我?”这句话我没有经过大脑,等说出来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柯柔瑾没有否认,过了几秒,她说:“跟我来个人,去个地方。”

04

戴眼镜的男人先下了车,走到墙边的电箱旁,蹲下来,拉开箱门,从里面掏出一根网线,接进自己的设备箱里,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次。

柯柔瑾坐在车里,看着他忙活,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没有看我。

我安静地坐着,等她开口。

过了大约半分钟,柯柔瑾说:“曹炫明在公司干了四年,一直没什么问题。但从今年年初开始,他的账户里陆陆续续出现了几笔转账记录,收款方是同一个来源,跟咱们竞争对手有关。”

她说着,从手边的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在我面前打开。

里面是几页银行流水,打印清晰。

有一笔三十五万的转账,备注是“咨询费”,时间在二月中旬。

还有一笔十八万的,在四月。

最近一笔六十三万,在上个月月初。

“这些钱跟他收入对不上。”我说。

“对不上。”她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花了一个月时间,安排专人在后台盯他的操作记录。他做得很小心,平时只查看一些门户网站和行业公开信息,不碰敏感资料。但我们知道他真正缺什么。”

我接上她的话:“云枢的钥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白色的钥匙给了我。

和之前我放在桌面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伸手接过来,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外壳的磨损程度、侧面那道细长的划痕,连刻字的位置都对得上。

我交出去的钥匙是公司存档的那把真钥匙,而现在她递给我的这把,是另一把一模一样的复制品。

看来他们早就做过备份。

“所以公司是打算用这把钥匙做什么?”我问。

柯柔瑾把钥匙重新放回口袋,说:“这枚密钥是完整的。但里面有一个附加的程序,如果之后用它去访问‘云枢’系统,每一次读取动作都会在后台被重启到仿真镜像。换句话说,数据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实际都是假的。”

她话锋一转:“但这个方案有个前提,被调走的那个技术负责人的配合。欣怡,曹炫明把你调走,是计划的一部分,我们原本打算将计就计。但有一点他没想到,你交钥匙之前,自己先拨了我的电话。”

我没想到她这个时候提起了那通电话。

玻璃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那道防火门的方向传来。

柯柔瑾的脸色没有变,但她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座椅扶手,指尖微微发白。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穿过一排排停着的车。

紧接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无声地合上了设备箱的盖子,从箱子里抽出一根黑色的短棍,背在身后,贴靠到了墙边。

脚步声正在向这辆车靠近。

他停在了车门外。

透过深色车窗,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身形有点眼熟。

他歪了一下头,侧过脸,似乎在透过车窗往里看。

柯柔瑾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神跟着那个人影。她按下车窗按钮,玻璃降下一条缝,她对着缝开口:“有事?”

那个人我认出来了。

财务部的小刘,平时总来我办公室送报表。

他弯下腰,目光越过柯柔瑾的肩线,落在车内后排我坐的位置上。

我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目光停留了那么一瞬,然后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地对柯柔瑾说:“柯总,沈总让您回办公室一趟。说是有份新文件需要您签字。”

柯柔瑾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几分钟就来。”小刘低下头,转身往回走。脚步声沿着车道慢慢远去,直到消失在防火门后面。

柯柔瑾重新升上车窗,回头看了我一眼。她开口说的第一句是:“他刚才是在确认你是否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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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柯柔瑾让小刘当了个传话筒,调开之后又让我上了车。

她的计划不算复杂,归根结底要完成一件事,把曹炫明引到处理核心数据的那个特定位置,让他觉得他拿到了需要保护的东西,然后再把那层保护网收紧。

这里面最关键的一环,是那把钥匙得“看起来是真的”。

我沉默了几秒,问她:“如果我当时不配合呢?直接把钥匙带走,或者直接翻脸?”

柯柔瑾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欣慰:“那就是另一条路了。但你没有。你在电话被我挂断之后,仍然按流程交了钥匙。你在不知道任何背景的情况下,选择了一条最体面的路。”

她看向窗外,声音很轻:“当年我也遇到过类似的事。被上级拿走所有成果去邀功,自己被调到边缘部门,做了半年冷板凳。那个时候,我做了很多不体面的事,骂过、哭过、闹过。后来是你沈总拉了我一把,把我带回了业务线上。所以我后来做管理,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越是受委屈的时候不说话的人,越值得托付。”

我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我说:“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们在系统里做的那个镜像方案,需要我配合做什么?”

柯柔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许工那里接手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显示着“云枢”系统的架构图。

她指着其中一个节点:“这一块,底层数据区,目前由系统自动分发权限,密钥持有人可以无条件读取。我的想法是,在这里加一个后台开关,让这些读取行为重新导向一个预先准备好的仿真环境。

她说完看着我,我知道她想要我做什么了。

我是“云枢”系统的核心维护人,系统里每一行代码的走向、每一个数据节点的备份逻辑,都刻在我脑子里。

镜像层的事,需要有一个真正懂这套系统的人来执行。

“给我一个晚上。”我说。

柯柔瑾没有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拿出那把复制的钥匙,放在我面前:“这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

我伸手拿过钥匙。她的手指微凉,指尖碰到我的掌心时有那么一瞬的停顿。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窗外车灯熄了,车库安静了下来。

“明天凌晨两点,”她看了一眼手表,“许工在地下车库等你会合。你们从货运电梯上去,那边的监控会停十五分钟。”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些。

我低下了头,握紧了那枚钥匙。

回家路上我一直握着那把钥匙,掌心被它的棱角硌得有些疼。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去,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大概吹了十几分钟,人才感觉清爽了一些。

到家之后,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等着它亮起来。

十一点五十分,屏幕亮了。

是一条微信,来自许工:“明天凌晨两点,货运电梯口。准时。”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

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路灯熄了大半,才起身收拾了一下背包,把电脑、网线、备用硬盘、那枚钥匙,一样一样装进去。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沙发靠垫歪着,茶几上留着半杯凉透的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房间,把大衣拿上,锁门下楼。

电梯从二十三楼往下走,指示灯一格一格跳,红色的数字像在倒计时。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柯柔瑾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发完我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电梯门开,夜色里,一辆车安静地等我启动引擎。

把车开出车位的时候,我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

06

凌晨一点五十,地下车库B3层。

我到的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许工的设备车已经停在离货运电梯最近的位置,驾驶座上没人。

我刚把车停稳,副驾车窗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我转过头,许工站在车窗外,戴着帽子,背着一个灰色双肩包。

我下了车,跟着他走到货运电梯口。

他刷了一张工卡,指示灯亮了,电梯门打开。

进门之后,他按下了十一层,那是技术部所在的楼层。

电梯上行,红色的数字跳动。

他靠在角落里,沉默了片刻,问我:“系统里的镜像层部署需要多久?”

“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我说,“要看核心数据区的访问优先级怎么设置。”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设备是干净的,系统也没有接入任何外部网络。你的代码直接在这台设备上预编译,不经过公司的服务器。”

电梯在十一层停下。

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应急照明在墙角投出淡绿色的光。

我快步穿过走廊,走到技术部机房门口,按下门把手。

门没锁。

许工跟在我身后,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监控探头,轻声说:“这一段的监控已经切了。从现在开始,你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我留在门口,有人过来了我发信号。”

我推开机房的门,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冷气机味道。

机柜指示灯闪着规律的绿光,角落里一台服务器风扇嗡嗡地响,是整间屋子里唯一的声音。

我走到核心控制台前坐下,接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翻开屏幕,把钥匙插进接口。

屏幕亮起,系统界面跳出密钥校验画面,我在心里默数着,过了两三秒,弹出一行绿字:“管理员权限认证通过。”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手指落到键盘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很沉,像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锤着胸腔。

我想起三个月前,曹炫明第一次来技术部对接项目的时候,他站在我工位旁边,微微弯下腰问我:“欣怡姐,云枢系统现在的数据加密标准还是旧版吧,要不要我帮你提一版升级方案?”我当时笑着拒绝了,说密钥体系正在测试新方案。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那个眼神我记得很清晰。

那是一个在确认目标的眼神。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调取系统架构文件。

核心数据区、权限节点、访问日志、备份策略,一份一份地调出来,按优先级排序。

许工给我的那台电脑屏幕上,代码一行一行地跳动着。

镜像层不是简单地把文件复制粘贴到另一个文件夹就能完成的,关键在“路由”两个字的理解。

系统内部的数据读取跟快递中转站一样,数据区收到请求后,会根据请求来源和权限等级决定从哪条路径提取数据返回给用户。

我要做的,是在核心数据区和仿真数据区之间加一道透明的分岔口,让来自特定钥匙的请求被自动引到那个假数据区里去。

又花了五分钟,我在每一份仿真的核心文档中都嵌入了一行肉眼不可见的标记代码,像个微型的追踪器。

只要这些文件被打开、复制或传输,标记就会激活,向后台发送定位信号。

做好这一切后,我拔下钥匙,合上电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五十七分,比我预期的时间快了一些。

许工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只是在门缝里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好了?”我点了点头,把钥匙放进口袋,从那扇门里挤出去。

我快步走回电梯。

在经过走廊拐角时,我下意识地朝曹炫明的办公室望了一眼,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窗户朝向中庭,两面落地玻璃。

可能只是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折出一道光影,像灯还亮着。

电梯门开,我走进去,按下一楼,然后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曹炫明交代的时候说,钥匙已经放进了公用电脑的钥匙箱,他想要“测试密钥有效性”,得通过系统管理员的授权,这意味着他要在系统里走一道审批流程,拿到临时授权码。

那道审批流程挂在总裁办,柯柔瑾能看到。

而我刚才在核心控制台插入钥匙的时候,系统记录里可能已经留下了一条登录日志。

如果曹炫明明天打开系统后台,会看到一条凌晨两点零七分的登录记录。

我将看到我的名字在授权人一栏。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我走出大厅,推开玻璃门,秋夜的空气带着凉意。

我掏出手机,给柯柔瑾发了一条短信:“部署完成。”发完这条短信后,我在原地站了许久,一阵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冷战,才发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我坐在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那栋大楼安安静静地矗立着,一层楼的窗户亮着灯,是我刚离开的那间机房。

隔着玻璃看不清楚,但我知道里面那些绿色的指示灯还在规律地闪烁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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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整天,公司里风平浪静。

上午十点,曹炫明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技术部下午要做一次例行数据安全检查,要求所有人配合。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退出群聊。

下午两点,曹炫明没有出现在技术部。

三点,我路过走廊时,看到财务的小刘提着一个文件袋从总裁办方向走过来。

和小刘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停下脚步,对我说:“邓姐,曹特助让我问你一声,钥匙交接完了吧?系统那边没碰到什么异常吧?”

我说:“交接完了。系统我没再碰过,有没有异常你问运维那边吧。”我和小刘错开。

下午五点多,我收拾完东西准备下楼时,手机上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今晚动手。”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然后锁屏,没有回复。我知道信息是许工发来的。

那天晚上我留在了公司,没有回家,就坐在一楼大厅角落处的沙发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上放在膝盖上。

大约到了晚上十点四十分,一束灯光从大楼门口扫过来,一辆银色商务车缓缓停在路边。

我以为是柯柔瑾的车,但车门打开后,走下来的是许工。

他跟门卫打了个招呼,上楼去了。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大约在差五分钟十二点的时候,许工的短信来了:“他到了,正在上楼,进机房了。”

我攥着手机,站了起来。

我走到电梯间,按下了十一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走廊尽头的机房门口,一扇半掩着的门缝里漏出冰凉的白光。

曹炫明背对着我,正站在核心控制台前,右手握着那枚银白色钥匙,左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他刚把钥匙插进接口。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管理员权限认证通过。”

我在那个瞬间跨出电梯,离他还有大约二十步的距离,他回过头来,手里握着钥匙,看向我,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说:“欣怡姐,你来了。正好,有件事需要你确认一下。”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段代码:“这行日志,不是我今天留下的,这条登录记录是假的。”

我走近了几步,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登录日志,最上面一条,时间,凌晨两点零七分,操作员ID和我的名字。

他偏过头来看我,嘴角动了一下:“昨晚这个时间段,有人用你的账号登录了系统,你知道吗?”

我没有回答他。

他盯着我看,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又笑了笑:“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一下,昨天调职的时候钥匙我已经收走,今天下午也一直在公室里,这条凌晨的登录记录是怎么生成的?”

我刚想开口,他放在操作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然后他猛地抬头看向机房入口。

许工站在门外,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他刚刚收到的那条短信号码的全貌。

那串号码,跟曹炫明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数字一模一样。

那串号码指向的境外服务器,从来就不属于什么竞争对手,而是曹炫明自己搭建的。

那封他已经发送出去的邮件里,正文写着一串IP地址和端口号,是给境外接收方的指引。

发件时间,就在他看到系统里“仿真数据”的那一秒钟。

也就是说,曹炫明传输出去的数据包,目的地指向的正是许工提供的那个追踪服务器的硬件编号,而那台追踪服务器的所有权,在沈氏集团名下。

原来如此。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套娃式的陷阱。

08

曹炫明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过身去,伸手想要拔掉钥匙,但屏幕上的数据已经不再流动,系统进入了静默锁定状态。

他的动作僵在半空中,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出现在门口,为首的一个亮了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