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我那台用了五年的老电脑,屏幕一黑,彻底断了气。
季度报表终稿全锁在里头,备份盘上躺的还是三个月前的旧数据。
我对着黑屏按了七八遍开机键,手心全是汗。
办公室周姐帮我打了报修电话,等了快四十分钟,一个拎着工具箱的男人推门进来,三十出头,板着脸,没自我介绍,坐下就拆主机后盖。
拆壳的时候他低着头嘀咕了一句:“这电脑跟主人一个样,焊死了,不让人碰。”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回头看他,他没抬头,手上螺丝刀转得飞快。
我尴尬地从抽屉里拿了瓶矿泉水递过去。
他没马上接,顿了一下才拿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全程没看我一眼。
电脑修好后的第三天,我打开抽屉,发现一个U盘,上面贴着一张标签纸。
标签纸上只有两个字:旧账。
01
我叫王佳琪,三十六岁,在这家单位财务科当了快十年会计。
五年前离婚,女儿跟我,随了我姓。前夫卢俊熙做电子设备生意,离了婚就去了南方,除了按时打抚养费,几乎没怎么联系过。
单位不大,行政部门和后勤科室挤在一栋五层办公楼里。财务科在三楼东头,隔壁是后勤采购部,经理叫郭洋,四十出头,见谁都是一张笑脸。
我这人不太会来事,平时就知道闷头干活,报表、台账、核销单,一样样都得经手。
管我的主管冯秀兰总说我太实在,容易吃亏。
周姐也劝过我,说郭洋那个人,表面好说话,背地里心眼多得很,让我别跟他走太近。
当时我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电脑坏的那天,距离季度审计还有十二天。
机器里存着这季度所有的折旧台账和报废处置单汇总,真要丢了,账目没法按期交,责任就落在我头上了。
所以董昊强把电脑修好的那一刻,说实话我心里是感激的。
他站起身,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箱子里,动作很利落。那瓶水开着口放在桌角,他喝了半瓶,剩了半瓶没拿走。
我说:“够不够,我再给你拿一瓶?”
他说:“不用了。”
这是他进这间办公室以来说的第三句话。第一句是“哪台”,第二句是“电源线拔了”,第三句就是这句“不用了”。
我被他噎得不知道怎么接,想了想还是客气了一句:“麻烦你了,大热天跑一趟,中午也没法休息吧。”
他没回答,提着工具箱往门口走,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时,终于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查一下你硬盘的读写日志,最近有人远程动过这台机器。”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没重复第二遍,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工具箱滚轮转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办公桌前,心脏忽然跳得有点快,低头看向电脑屏幕,桌面恢复了蓝色,图标排成整齐的两列。
那瓶剩了一半的矿泉水搁在打印机边上。
我拿起那瓶水,瓶身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那两天我一直心不在焉,反复琢磨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电脑是一台才用了一年多的台式机,单位统一采购的,攒了五年的文件都存在C盘和D盘里。
远程动过这台机器?
这种话从一个修电脑的外包维修工嘴里说出来,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周一中午,周姐约我下楼吃饭,我推说头晕又没去。
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从包里翻出前几天电脑坏了时拿回家的备用U盘,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里头。
插进电脑才想起来,那个U盘里装的全是去年的旧归档,派不上用场。
我正要把U盘拔下来,余光一扫,看见U盘文件名列表最底部多了一个文件夹,属性里显示的创建日期,正是电脑修好的那个星期五,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我整个人有点发懵。
这个U盘自始至终都在我抽屉里,那天报修之前就没拿出来过。
那个文件夹叫什么?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心又开始出汗,文件夹的命名是四个汉字:“季度备份。”
我犹豫了大概两分钟才点开它。
里面一共有四个文件,三个是表格,一个是文件夹。
表格是我这个季度的折旧台账和处置单汇总,准确得让人头皮发麻。
而那个文件夹,点开后躺着一堆PDF截图,第一眼我就认出了其中一张单据上的签名:郭洋。
我关掉文件夹,重新打开,又关掉,又打开。那堆截图里有两个人的微信聊天记录,是郭洋和卢俊熙。日期是三年前,正好在我和前夫离婚前半年。
其中一条消息写着:“那批货走干净了,钱分两笔打,你别走公账。”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郭洋,卢俊熙,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比那堆报废单还要刺眼。
02
那晚我回到家,把女儿王思雨安顿好,就坐在床上,反反复复看U盘里的内容。
截图一共二十多张,大多是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屏,对话双方的头像,我太熟悉了。
卢俊熙的头像是一艘快艇在海上拉出白色尾浪,用了七八年没换过。
郭洋的头像是一个端着茶杯的中年男人侧面照,跟他的朋友圈封面对得上。
聊天时间集中在三年前的四月到九月,内容大多数是报废设备处理的对接。
从聊天记录来看,郭洋在单位里经手一批老旧电子产品报废,正常流程应该是由供应商回收拆解,但卢俊熙的公司在南方收购翻新了这些设备,每一台都对应着一份序列号清单。
最后几张截图更直接,是一份报废处置单的影像,单子上载明的回收公司名称,手写着“南方某电子科技有限公司”。
单子下方有签字栏,签字被黑色横线涂过,但透过涂改痕迹隐约还能看到郭洋的签名笔画。
我把截图放大、缩小,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
卢俊熙结了婚之后,公司挂在他自己名下,做的是电子元件贸易。
离婚时他给了我一套房子和一点存款,其余资产说是亏没了。
那些报废设备的销售款虽然算不得惊天动地,但也绝对称得上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生意的?是我还跟他生活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还是离婚之后才搭上的线?如果是前者,那这笔账到底有没有算清楚?
我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一到单位,我就鬼使神差地去档案柜那边翻去年的报废处置单。
财务科归口的单据很多,报废物资的处置资料一般存档三个月,去年第四季度的应该还没清掉。
我翻了半天,找到一份硬盘序列号的登记表,表格里一共列了四台主机,序列号和截图里那几台对得上。
我站在档案柜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那份登记表拍了照片,锁回柜子,回了工位。
下午刚上班,郭洋来财务科串门了。
他一只手端着保温杯,另一只手拎着一袋零食搁在周姐桌上,笑呵呵地说了几句闲话。
路过我工位时,他停了一步:“王会计,听说你那台电脑坏了?弄好了吗?”
我说:“修好了,换了个硬盘。”
他点点头,眼睛扫过我的电脑屏幕,说:“那批旧机器也该换换了,回头我们部门统一报一下处置计划,给你们财务这边填个表就行。”
我嗯了一声。
他走后,周姐撇撇嘴,压低声音说了句:“黄鼠狼给鸡拜年呢,他什么时候关心过财务的事。”我笑了笑没接话,但手里捏着鼠标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很多。
下班时,我在电梯口碰到了董昊强。
他穿着那身灰色工服,拎着一个扁平的工具包,像是刚从哪间办公室修完东西出来。
看见我,他眼神没停,继续往前走。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一瞬间,他那只手突然伸出来挡了一下,把一个卷成细条的纸条迅速塞进我手里。
我条件反射地握住了,他松开手,电梯门合拢,他的身影消失在门缝后面。
我站到走廊垃圾桶旁边才敢打开那张纸条。
字迹方正而用力,像他的性格一样不拖泥带水:“明天中午,四楼资料室。别让任何人看见。”
我把纸条揉成团放进口袋,心跳快得像擂鼓。
回到办公室,我把那瓶剩了半瓶的矿泉水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今天早上出门时没顾上处理,它还搁在打印机旁边,瓶口拧得不紧,水面上没有一丝波动。
我看着那半瓶水,忽然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水都快放坏了还舍不得扔,也不知道这习惯什么时候养成的。我把瓶盖拧紧,塞进了抽屉里。
03
第二天中午,办公室的人都下楼吃饭去了,我端着饭盒磨蹭了一会儿,等走廊安静下来才推开四楼资料室的门。
资料室里堆着旧档案和废弃办公设备,闷热的空气里一股纸灰混着塑料的气味。
董昊强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手里拎着一瓶水,看见我进来,他先把门反锁了,才走到角落的一台废弃主机前蹲下。
他打开侧盖,从机箱内壁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
纸展开,是一份打印的表格,表格标题写着“设备维保报废处置核查记录”,底下印着一行小字,落款是某市场监督管理局的信息化协查专用章。
他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我盯着那个红色章印,愣了好几秒。
我问他:“你是哪个单位的?”
他没直接回答,只说:“我目前在一家维保公司工作,外派的。但两年之前在局里做技术支援。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没续上合同。”
我又问他:“那你到底为什么来我们单位?”
他顿了一下,说:“追踪一批报废主机的流向。这批设备从你们单位报出去之后,没有按合规流程拆解销毁,而是被人以翻新机的名义,转卖到南方几个城市的二手市场。”
他说完那句话,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我从一位同行口中得知,这批报废设备往来的回执单在财务科那边。你这个岗位的电脑,就是源头之一。所以我借这次系统维保的机会,到这栋楼来了。你们办公室报修的那台电脑,硬盘里的数据最近被人远程调取过多次,其中就包括这些报废处置单。”
听到这番话,我的思路终于理清了那根线:“你是靠维修工的身份做掩护?”
董昊强没有正面接话,把那张盖红章的纸收了回去,目光落在我脸上:“你要是不想蹚这趟浑水,就把那台上交,当我没跟你说过。但你要是想查清楚,最好先把这个月的处置单汇总仔细看一遍。”
他拎起包准备走,我站在资料室中央,喉头发紧,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叫住了他。
我从兜里掏出那瓶带了几天一直舍不得扔的水,递到他面前,说:“这个你拿着吧,喝不喝是你的事。我这个人不聪明,但我知道有人在帮我。”
他低头看了看那瓶水,沉默了一会,终于伸手接了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擦了一下嘴角。
我们都没再说话。但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从那一刻起,我跟他之间已经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当天下午,我翻出财务系统里的年度设备处置台账,按照那几张截图里的序列号一一比对。对到第四台的时候,我的手指僵在了键盘上。
那台主机的序列号,在去年三月的报废清单里出现过一次,又在去年九月的报废清单里出现了一次,处置原因写的都是“硬盘故障无法修复”,签字栏全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郭洋。
一台主机报两次废。
每一次都申请了财政拨款补贴,每一次都由同一家回收公司承接。
而这家回收公司的上游翻新商,就是我前夫卢俊熙的公司。
我意识到,我翻开的可是堆在他们脚下的一笔烂账。
当天晚上回到家,王思雨正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我进门,她问了一句:“妈,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单位有人欺负你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埋头继续写字。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讯录,划到那个五年没拨过的号码,手指悬在“拨打”键上方,还是没有按下去。
04
第三天上午,我找主管冯秀兰调去年的报废材料归档目录。
冯秀兰问我要这个做什么,我说年底审计可能需要补齐几份旧凭证。
她就没多问,把目录从共享文件夹里发给了我。
我按照目录索引翻了半天,发现一个关键问题。
归档目录里,去年第三季度的处置单汇总条目被人删掉了,电子档案有删改记录,纸质存档的页码也缺了一页。
我坐在那里盯着屏幕上的空白记录看了很久,心里一阵阵发凉。
这五年来,我每个月都在系统里做报废单的登记备案。
如果郭洋在这条线里动了手脚,他不可能瞒过我做得那么干净。
唯一的可能,是我报上去的原始表格,在流转到采购部门之后被人改了。
中午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吃饭时,董昊强恰好路过财务科,手里拎着一把螺丝刀,像是去楼上修什么设备。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见整个楼层只有我一个人,就把螺丝刀别在后腰上,走到我桌前,目光落在我的电脑屏幕上。
他问:“找到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电子归档目录的删改记录打开给他看。
他弯下腰凑近屏幕,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在键盘上按了几个键。
他把页面切到“文档属性”选项卡,指着“创建时间”那一栏给我看。
这份目录的建立时间,是去年九月十号。
我愣了一下,那个日期我记得很清楚,是卢俊熙那几年唯一一次打电话给我,说孩子学费的事。
他为什么要在那天重新建立一个归档目录?
除非原来的目录被他想要掩盖的东西污染了,不得不做一份干净的来替代。
董昊强没有再追问,直起身来轻轻搁下一句话:“他们胆子不小。”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张存储卡放在我桌角上:“里面是一个PDF,扫描的纸质归档原件。你要是有空,对着目录页码看一遍,你就明白了。”
他走后,我插上存储卡,点开那个PDF,然后整个人定在椅子上。
那是一张盖着公章的内部审计整改通知,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
通知内容是后勤采购部郭洋负责的一批报废设备处置流程不合规,要求限期整改并递交情况说明。
这份通知在财务科归档时应该同时抄送一份给单位负责人张军存档。
但我翻了半天电子档案,发现只有复印件留存在后勤部门的档案盒里。
也就是说这份通知被压下来了,没有进入正式档案流转渠道。
而被压下来的原因只可能是:有人不想让这批设备的事被审计复查。
我盯着那份PDF看了很久,直到窗外光线变暗,才想起看一眼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号码是陌生的,内容只有一行字:“那瓶水我喝完了。剩下的,你自己量力而行。”
是董昊强发的。
后来我才知道,量力而行四个字有多重。
因为当晚财务科就出了一件大事,共享盘里一份刚生成的月度汇总数据,在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被人外传。
源IP指向我这台刚修好的电脑。
第二天一早,冯秀兰脸色铁青地走进来,把一份值班监控截图放在我面前。
截图的时间戳是当晚十一点四十八分,画面里我所在的楼层位置,显示有人正在登录我的账号。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伪造的,但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冯秀兰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不解和心疼,只说了一句:“佳琪,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郭洋到底有什么过节?”
我站在工位旁边,觉得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盯着我,那些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背上。
我摇头说不清楚,但那三个字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当天下午,我收到了审计组的正式通知,停职配合调查,内部权限全部冻结。
我收拾好桌面私人物品往纸箱里放的时候,周姐想开口说点什么,被我一个眼神拦回去了。
我端着纸箱走出财务科时,走廊那头站着一个穿灰色工服的身影,正在弯腰整理工具线。
他没有抬头,但我从他紧绷的肩线看出来,他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我在单位门口碰到等在校车停靠点的董昊强。他把手里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像是随口一问:“你信那台电脑自己会把文件传出去吗?”
我摇头。
他把瓶盖拧回去,说:“那我替你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话说到这个程度。我抱着纸箱站在街边,风很大,眼泪差点被吹出来。
05
停职第三天,审计结果还没出来,单位里的风向已经变了。
食堂吃饭时没人跟我坐一桌,楼下门卫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也挺微妙。
那种被所有人暗暗打量又被所有人同时回避的滋味,我从来没尝过。
我给女儿王思雨打电话说这几天加班忙,让她放学先回姥姥家。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问了一句:“妈,你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没有,别瞎想。她没追问,只说了一句:“那你要是被人欺负了,可别一个人扛着。”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好一会儿没有动弹。
当晚八点多,我正在家里翻那堆报废处置的扫描件时,老妈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以为是问王思雨的情况,接起来却听到老妈压着声音说:“佳琪,刚刚有个男的打电话到家里来找你,说是你单位的同事,姓郭。我没告诉他手机号,但他声音听着不对劲,像是喝了点酒。”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郭洋。他把电话打到了我娘家。
我挂了电话,犹豫了几秒,拨通了那个五年没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那头传来卢俊熙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含混:“佳琪,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思雨是不是缺钱花了?”
我没接他的话茬,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跟郭洋还有联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钟,然后是一声轻笑:“你听谁说的?郭洋是谁啊?我都忘了这名字了。”
我说:“你们那批翻新主机的账,我这边有备份。”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一次时间更长。
再开口时,卢俊熙的声音冷了下来:“佳琪,你管这些事干嘛?有那闲工夫,不如照顾好自己和女儿。有些账翻出来,对你没好处。”
我说:“什么叫对我没好处?”
他说:“你说呢?”然后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空调嗡嗡地响,后背一身冷汗。
但那个电话反而让我清醒了。
卢俊熙那种态度说明他在意的不是钱,而是我怕不怕。
如果他以为我拿到的东西能吓住他,那他下一步一定会想办法把证据毁掉,我也会跟着遭殃。
那晚我做了个决定,我没怂。我是为了王思雨,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件事弄清楚。她以后不能在案底母亲的名头底下活着。
第二天中午,我在单位旁边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桌椅上坐了一会儿。
董昊强从巷口走过来,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半瓶水。
他坐到我旁边,开门见山:“你前夫知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东西?”
我说我试探过他了,他的反应是坐不住了。
董昊强沉吟了一会儿,放下水瓶说:“我本来想从郭洋那边的打印机端口查入手,但时间可能来不及了。如果审计按现在的证据走,你这边的权限会全部被切断,U盘里的东西能不能作为有效证据都难说。”
我问他:“那你还查吗?”
他说:“查到查不到,总得查了才算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现在想抽身还来得及。后面的事,我来办。”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这几天以来第一次觉得心里不是孤零零的,我吸了口气说:“你不用替我扛。这账是我翻出来的,就算栽了,我也认。”
董昊强看着我,过了几秒,把手里那半瓶水递过来:“喝了它,当是定心丸。别回头就行。”
我接过那瓶水,拧开盖喝了一大口。
温的,但喉咙里烧烧的,像吞了一口烈酒。
他站起身来,朝单位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晚上我把机器房的系统重启一遍。你得想办法把那台共享交换机的日志拷出来。”
我问他怎么进机器房。
他说:“郭洋一般不锁,机器房门锁几个月前就坏了。他报修过一次,后勤那边拖了半个月没处理,后来不了了之。他大概是太忙了,忘了还有这回事。”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能记住机器房的锁坏没坏,大概就是他真正要做的事情,我没再多问,转身往家走。心里像揣了一团火,越来越烫。
06
凌晨一点四十,办公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我从消防通道摸上二楼,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
董昊强已经在机器房门口等我了,手里拎着一只扁平的强光手电。
他蹲下身,试了一下门锁把手,果然一拧就开了,门轴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机房不大,一共有两排铁皮机柜,靠墙角的位置搁着一台旧交换机,指示灯一闪一闪。
董昊强弯腰从机柜下面抽出一根网线,一头插进交换机的维护接口,另一头连上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敲了一会儿键盘,然后低声说:“日志还在,里面应该有数据外传的记录。”
我蹲在旁边帮他打手电,光线扫过机柜顶部时,我注意到积灰的机柜顶上撂着一个矿泉水瓶。
董昊强也看到了我目光的方向,他一边敲键盘,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我放的。前两天假装检修的时候搁的,用来测风口下面有没有人动过机器。”
我这才明白,一个被喝空的水瓶被放在那个不起眼的位置,灰尘落在瓶身上,谁也不会去碰它。
如果有人动过机柜,那个水瓶的位置就会偏移。
董昊强做事的方式比我想象中要周全得多,他在这个单位潜伏了将近两个月,等的就是今晚这一刻。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压低声音说:“找到了。你被封的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一段数据流从财务科的网络端口发出,经过这台交换机的转发,最终流向一个外部IP地址。那条链路被伪装过,但交换机的接口编号骗不了人,来自后勤采购部的端口。”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最紧:“所以共享盘外传的接口是郭洋那边的?”
他点头,把日志文件备份到移动硬盘里,拔掉网线:“走吧,东西到手了。这份日志,加上你手上的处置单造册和盖章的那张纸,够立案了。”
他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亮起一道白光,紧接着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郭洋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进来:“谁在那边?”那声音明显带着警觉和狠意。
我转头看向董昊强。他已经合上笔记本,一把将移动硬盘塞进我外套的内侧袋里,低声又急促地说:“往张军那边跑,我来拖住他们。”
我说:“那你怎么办?”
他说:“别管我,快走。”
他话音未落,机房的门被一脚踹开,郭洋带着保安站在门口。
手电的光柱直接打在我脸上,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郭洋冷笑一声:“王会计,我说你怎么大半夜的还惦记着单位,原来是来偷数据的。”
董昊强侧身挡在我前面,说话的声音很稳:“郭经理,你说话注意点,我们是来找证据的,不是来偷数据的。”
郭洋不屑地哼了一声:“证据?一个修机器的,一个被停职的会计,大半夜溜进机房,好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对保安挥了一下手,“先把这两个人看住了,我这就给领导打电话。”
我本能地迈出一步,董昊强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一道屏障,他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字:“跑。”我攥紧外套内侧那只移动硬盘,转身冲出门去,身后传来郭洋咆哮的声音:“拦住她!她拿了东西!”保安的脚步声紧跟着响起来。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我不能停。
跑过消防楼梯拐角时,我听见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撞到了墙上,紧接着是董昊强平静的声音:“郭经理,你最好别推我,我手上有工具。”
我咬紧牙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五楼,值班室的门虚掩着,灯亮着。
我一把推开门,张军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看见我满头大汗地冲进来,他愣了几秒:“王佳琪?你不是停职了吗?你……”
我把移动硬盘放在他桌上:“张局,这里面的日志和数据传记录可以证明我电脑里的文件外传跟后勤采购部郭洋有关,东西是他经手的,我被人陷害了。”
张军盯着那块移动硬盘看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他伸手接过硬盘,说了一句:“你坐着等我一下。”
他拨通了信息科值班室的电话,安排人马上来查。
我坐在值班室的硬椅子上,手还在发抖。
楼下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很深。
没过多久,张军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信息科刚刚调出来的初步比对结论,笔迹和接口号对上了。
张军沉默了一阵,缓缓点了点头。
07
天亮的时候,事情已经彻底翻了过来。
信息科连夜核查的结果出来了,数据外传链路的源头指向后勤采购部经理办公室的网络端口。
时间戳、加密方式、转发路径,全部和交换机日志对得上。
我电脑里的原始密码记录,是被同一串攻击指令从后台拖走的。
郭洋在会议室里坐了三个小时,从最初的强硬辩解到沉默,再到额头冒汗,最后瘫坐在椅子里,交代了转账指令的来源。
他说报废设备的翻新倒卖他一个人做不了,从拆机到出货,到伪造处置单走账目,每一步都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
那个人的名字他最终说出了口:卢俊熙。
张军当场拨通了纪检部门的电话。当天下午,卢俊熙在他的南方住处被警方带走。
消息传回单位的时候,我正坐在财务科的工位上,手里握着那瓶已经放了半天的水。
周姐站在门口,看了我好几眼才说:“佳琪,你前夫被抓了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了。
她又问:“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显然还想说点什么,看了看我的脸色,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照在桌面上,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那瓶水的瓶盖上,溅成一小片水渍。
下午,冯秀兰把我的内部权限重新开通了,审计通知也撤销了。
但董昊强没来上班,我去找他,运维部的负责人说他上午已经办完了离职交接手续,今天下午走。
我跑到门卫室,值班大爷说他刚走,拎着工具箱,说是去赶长途汽车了。
我追出门,街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回到办公室,我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那半瓶水,因为放的时间太长,水面上浮了一层细小的灰尘。
水瓶旁边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三行字:“备份盘和截图放在你抽屉下层。以后别一个人查这么深的事,至少留一盏灯。”
信纸下角他没有落款。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摩挲着他留下那三行字的墨迹,坐在椅子里发了好久的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
那半瓶水搁在抽屉角落,我始终没有把它扔掉。
第三天,王思雨跟我说:“妈,我听姥姥说了,那个叔叔帮你查了坏人的事,他是不是喜欢你呀?”
我说:“别胡说,人家就是帮个忙。”
她看着我说:“那你怎么还不笑一下?”
我愣住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我扭头望着窗外,远处公交站台上,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拎着工具箱站在那里,像极了一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等我再定睛看时,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我把抽屉关好,那瓶水还留在原位,像一枚还没说完的句号。
08
恢复上班后的日子很平静,郭洋被移交纪检部门之后,后勤采购部换了一个临时负责人,所有报废设备的处置流程暂停整改,财务科全面核查了近五年的处置台账。
一周后审计结了案,结论是财务科相关业务中王佳琪不存在违规操作,所有异常处置单均发生在采购环节。
名声虽然清白了,但单位里的人看我的眼神还是带着一丝异样的热度,像看一个差点惹出大事的人。
我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像以前一样每天上班下班,整理报表归档凭证。
日子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打破了,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那天下午,张军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关上房门才开口:“董昊强的情况,我跟你透个底。”他在市监局做电子取证的时候参与过一次翻新设备专项整治行动,后来因为没有合规的身份支持,行动只能中断。
他通过维保公司进入我们单位找线索,这件事从他入职第一天就在安保那边备案了。
我说:“所以你们一直都知道。”
张军没有否认:“他是有来头的人,但他做事情守规矩,没有出格。最后他主动交了一份情况说明,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才换来你这边干净的结案结果。”
他说完把那份情况说明的复印件递给我。
纸上只有几行字,董昊强的笔迹我认得:“本人以维保工身份进驻单位调查设备处置问题,调查过程中自行联络相关财务人员获取资料,该人员对本人身份不知情。相关责任由本人承担,与他人无关。”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但我想起他的性子,又松开了。
我问张军:“他还回来吗?”
张军没直接回答,只说:“他那个人的路,不会只走到这的。”
回到办公室后,我坐了很久,才在抽屉下层翻出那个信封。
信封里除了那张打印的信纸,还有一张存储卡,我把它放进读卡器里,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几十份文件。
每一份文件都是董昊强在单位里排查记录的证据副本。
我一份一份翻看,看到最后一份时,文件夹底部还有一个单独的录音文件。
录制的日期是我停职第三天的那天晚上,郭洋在他办公室打了一通电话。
通话内容只有廖廖几句,但每一句话都让我浑身发冷。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低沉模糊,可我听得出是谁。
郭洋说:“她好像拿到了一些东西,要不要先把她弄走?”
那个模糊的声音回答:“弄走?弄到哪去?她要是真的手里有东西,你现在做什么都晚了。沉住气,她一个女人而已。”
郭洋说:“那批主机还剩两台没清,我怕她查到。”
那个声音说:“先停,等我消息。她要是真敢把这事捅出来,你也别怕,我有办法让她开不了口。”
录音在这里中断了。我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没有哭出来。我把录音文件单独复制了一份存到私人U盘里,锁进家里的保险柜。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的卢俊熙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站在家里的阳台上抽烟。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只记得他脸上的表情很遥远。
梦境一亮,又散了。
09
三个月后,单位新一年度的设备维保服务需要进行公开招标。
这是郭洋出事后第一笔走正常流程的后勤采购项目,张军希望财务科派人全程参与商务谈判。
开标那天我坐在会议桌靠门的位置,翻了翻投标单位的名单,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时,我的手停在了纸页上。
名单第三页,一家名为“市监局涉案物资处置协作定点企业”的单位参与了竞标,踏勘人员的名字赫然写着“董昊强”三个字。
上午的竞标流程走完之后,我站在走廊的饮水机旁,看着会议室门口的人流陆续散去。
最后走出来的那个人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董昊强的身形比三个月前瘦了一点,但还是那副神态,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笃定的沉稳。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
那瓶水没有开封,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他把水递到我面前,说:“上回那半瓶水,我喝完了。这瓶是新的,还给你。”
我接过那瓶水,没有拧开。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走,像是在等什么。
我握着那瓶水,站在原地,酝酿了三个月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只挤出来干巴巴的一句:“你瘦了。”
他怔了一下,随即唇角微动:“你倒是胖了。”
我说:“能吃能睡,当然胖。”
他又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这家单位下个月开始会有一批设备需要重新登记处置单,如果我的公司中标了,往后一段时间我会经常过来。要是没中标,那今天就算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说:“那要是中标了呢?”
他看了我一眼,声音不大:“要是有缘分,往后我修机器的时候,也许能再讨你一瓶水喝。”
他没有等我回答,转身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打开时,他先迈进去等了两秒,见我没动,就按上了关门键。
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他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站在走廊里,那天下午的光线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地板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那瓶水。
水是凉的,手心的温度却热得发烫。
10
十月末,结果公示了。
董昊强的公司顺利中标。
张军在审批表上签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财务监督”那一栏把我的名字填了上去。
他回到单位的那天下着小雨,穿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换了一把新工具箱。
他站在财务科门口敲门的时候,我正在处理一份报销单,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说:“来修你们楼上那台投影仪,好像接口松了。”
我说:“哦,那你忙。”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水放在我桌角上,开口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上次那瓶你还没喝完吧?等你喝完这瓶,我再看看保养时间。”
我看着那瓶水,没接话,低头继续做手头的事。
他也没再多说,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我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移过去,直到他拐进楼梯间,才又落回到桌角那瓶水上。
瓶身没有贴任何标签,干干净净的,像一个人还没说出口的话。
午休时周姐凑过来,拿起那瓶水翻来覆去看了两圈:“这水有什么特别的吗?值得人家特意送过来?”
我伸手把水拿回来放好:“没什么特别,就是一瓶水。”
周姐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下午下班前,我又路过二楼维修间,门虚掩着。
董昊强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停下手里的活。
我把那瓶他早上给的水放在门口的工具台上,他从地上站起身,把水拿起来拧开盖,喝了一口,又拧上盖子,将那瓶水轻轻放在窗台上。
我们谁也没提“喜欢”两个字,但有些话,不说出口,彼此心里也亮堂堂的。
我说:“那我上楼了。”他说:“明天见。”
后来很多个早晨,我来到办公室时都会在桌角发现一瓶新水。
有时是冰的,有时是常温的,瓶盖都拧得恰到好处。
他说修打印机,他说换墨盒,他说给楼上的电脑升级系统,每一次都有正当的理由出现在这栋楼里。
而那瓶水,每一瓶都被他喝过一口以后放在窗台上,一排排放着,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期的答案。
十一月一个中午,阳光很好。他又来送水,我问他:“你到底打算修到什么时候?你们公司维保范围里没有财务科的饮水机吧?”
他站定,看了我一眼:“那要看这瓶水什么时候能喝完。”
窗外枯叶正在往下落,他回身走进消防通道时,我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瓶水,突然伸手把它捞了起来,拧开瓶盖,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大口。
他停了脚步,转过身来。
那瓶水我没咽下去,含在嘴里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站了三秒,终于笑了。那是我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敞亮,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兜里又掏了一瓶新的放在我桌上。
窗台上的矿泉水瓶又排成了一行。外面的风把门带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看着那瓶被他喝了半口的水,忽然觉得,这台电脑坏得挺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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