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农宝朱 冯源 王婷婷

11月15日下午5时许,武汉大学外语语言文学院报告厅,来自北京的戏剧制作人李实正在为晚上7点半开演的戏剧《一个人的莎士比亚》做力所能及的准备。他将一幅莎士比亚画像固定在背后的长梯上,几经调试,又拿出自己提前准备的文件夹,夹在画像上固定位置,随即调试字幕,灯光等。在武汉晴冷的天气下,他竟忙得满头大汗。

《一个人的莎士比亚》是一场长度超过一个小时的全英文台词独角戏,编剧兼主演是58岁的美国人约瑟夫?格雷夫斯(Joseph Graves,以下简称Joe),他在剧中一人扮演4个角色——狂热的莎士比亚迷Revel校长、Revel校长的哑巴儿子poor Tom、6岁的Joe自己以及他的父亲Big Joe,这部剧有90%是基于自己的戏剧启蒙经历。在过去27年中,约瑟夫已在美国、英国和中国导演过近50部古今话剧、音乐剧和歌剧,扮演了哈姆雷特、李尔王等莎士比亚戏剧中几乎所有的主要角色。2002年起,这位在百老汇已有一定资历的戏剧家把舞台拓展到了中国,他现在是北京大学外国戏剧与电影研究所的艺术总监并在北大开设了两门课程——戏剧表演与西方戏剧文学。

Joe的团队工作人员较少,此次演出随行的只有李实和另一个助理,作为制作人的李实同样身兼数职,在约瑟夫的戏剧团队里,场务、经理、助理、制作人,他几乎什么都做。这位北京大学95级信息管理专业的毕业生,留着八字胡,长发束起来仍及臀,毕业后,他辗转摄影、教师、编辑等工作,最终成为一个自由职业者。遇到Joe后,他在下厨做饭、陪老婆之外,日常生活中大部分精力花在Joe和他的戏剧上。

约瑟夫?格雷 (图片来源于互联网)

武大之行是这对戏剧合伙人高校巡演的一部分,尽管戏剧舞台并不尽如人意:没有演员上台前的候场区,没有戏剧表演通常的黑色布景(背景图是武汉大学的大幅照片),也没有舞台上聚焦表演的灯光。演出结束后,主持人按惯例询问有无观众想向Joe提问,无一人举手。李实对这种冷场不以为意,他很熟悉西方戏剧在中国的这种“水土不服”——“中国人比较羞涩”。他跟主持人提议演出结束后,先给几分钟让我们去换衣服,然后让想交流的观众留下来,这样既给了观众思考问题时间,留下来的观众也不会觉得很羞涩。而主持人没能领会到他的好意。“其实观众是有交流需求的,后来还有观众到后台去交流。”

李实是北京大学外国戏剧与电影研究所的戏剧制作人,实际上他并非北大正式职工,甚至也没有薪酬,用他的话说:“我常把Joe比作白求恩,一个国际友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不图名不图利,只是为了丰富国内大学生的课余生活,这太伟大了,就算没有报酬,这个忙我也要帮。”

李实给Joe写邮件:“你像天上一个明星”

约瑟夫在中国的头衔是北京大学外国戏剧与电影研究所的艺术总监。他的学生笑称这位艺术总监“半年时间在美国排戏挣钱,半年时间在中国排戏花钱”,因为在中国绝大多数作品的花费都来自于他自己的口袋。在中国的十多年间,Joe指导非戏剧专业的学生和爱好者排演了70余部中英文作品,其中15部首次在中国上演。

时间倒回到2002年,Joe受北京人艺之邀来中国,指导一部莎士比亚的戏剧。当时北大英语系主任陈昭祥专攻莎士比亚文本研究,但他希望将更多的戏剧实践可以融入其中。得知Joe来京后,陈邀请Joe前来指导北大学生表演的莎剧《暴风雨》。李实说:“因为很罕见,大家都很积极。70多岁退休的老教授听到了都很兴奋地回来。当时演出非常轰动,还去了北京其他高校演出。大家都很欢欣鼓舞。”2004年,他回到中国,指导北大学生排演了《Our Town》,结果也很成功。

两年后,也是在程朝翔的推动下,约瑟夫与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合力开办了北京大学外国戏剧与电影研究所,约瑟夫出任艺术总监,并在这十年间指导非戏剧专业的学生和爱好者排演了70余部中英文作品,有15部更是首次在中国上演。

约瑟夫也开始在北大开设戏剧实践的课程,开始了比较固定地一个学期在北大,一个学期在国外,每年做一个戏的生活。

李实便是在此时开始蹭约瑟夫的课。在此之前,李实对戏剧还停留在“有接触但是没有很爱好”,他说当时市面上没有什么戏剧,也很少好的戏剧。

一开始,李实对约瑟夫“很仰望”,英语口语不好的他不敢跟约瑟夫交流,便写了封邮件,说:“我很仰望你,你就像天上一个明星。”约瑟夫回复,我们都是艺术家,没有关系,大胆地说话就好了。课程结束后,约瑟夫的助手联系李实问他是否愿意去帮忙,他的第一次戏剧接触便是做场工,搬东西和搭布景。其中一幕李实印象深刻,“当时需要将一根4,5米长的钢管搬上楼,Joe抓住钢管的一头,直接就递上去了。我当时就被戏剧演员强大的生命力所惊叹了。”

从那以后,李实便到北京大学外国戏剧与电影研究所给约瑟夫“帮忙”,戏剧就此改变了他的生活。

戏剧家的教育理想:教会他们如何去思考

今年国际友人Joe在北大开设了两门选修课,戏剧表演与西方戏剧文学,课程对全校所有专业的学生开放。他的选修课很受欢迎,每次选课系统早上打开,下午就已经选满了。选课的学生来自经济系、法律系、化学系、中文系、历史系……

问及这些学生有什么共同点吗?Joe回答说:“有啊,他们都是人。”他开设戏剧课的目的是为了激发每一个学生的创造力,并用它思考自己的人生。“比如,一个经济系的学生上了这样的课,他不再只是说艺术,而是体会它,它会改变你看待事物的方式,所以就算你以后成为了一个医生、一个律师,你的头脑中总会有一部分在刺激你创造。不管你做什么,你都会将创造力运用其中。”

“北大学生普遍反映很喜欢,但可以享受到课堂教育的学生很少,每个班限30~40人。”李实说。主要原因是资金与师资的不足。

在谈到这样的课程会对学生带来什么不同时,Joe说自己并不想控制任何人,“我只是希望他们可以收获一些新的想法,除了这个什么都不需要。至于他们要做什么,他们想要什么,他们会走什么样的路(并不重要)。我不需要他们做和我一样的事。”

他把这种课程,看做是艺术的通识教育,认为不管是小学、初中还是大学,都应该有艺术的通识教育,而这,西方国家早在500年之前就已开始。Joe说,“这样的机会,对于每个人来说,应该是均等的。”

在美国,大多数综合型高校都设有戏剧系以及戏剧表演课程,戏剧课更是很多非戏剧专业学生的必选科目。在著名的美国百老汇大街上,中央街区附近的几个周边街区(外百老汇以及外外百老汇),也为尝试戏剧创作的高校学生的舞台。

应试教育下的中国,课余能接触戏剧的学生寥寥无几,到大学之后,戏剧课程仍是人数稀少的选修课。戏剧资源匮乏,除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外.大学生进入剧场看戏或者和戏剧接触的机会很少。加之中学阶段应试教育的影响,使许多学生对戏剧的了解几近空白。

“不光缺戏剧,还有整个人文教育。”李实说,中国大学生在四年内专注于自己的专业,对其它领域知之甚少,大学就成了职业教育。而他觉得大学的作用不仅是掌握某个领域的知识,而是让学生成为更开阔、更完备的人,

在Joe看来,在中国“现实中很多学生去上大学接受教育是为了得到一个好工作,像很多人去北大就意味着得到一份更好的工作,但这并不是教育本身。教育应该是教会你怎么判断对错,怎样看待世界和思考。”这在现在的中国,似乎更像一个理想,Joe却不这么想:“让我们改变它。你可以,我也可以。”

他分析了北大对其他高校的影响力,描绘出这样的蓝图:“在北大开始,然后复旦,武大……”由于资金等问题,设想变成现实仍需时间。

戏剧:一种生活方式

“来到中国后的第二年,每次我离开中国,都会很想这里。我之前从来不会想美国、英国,或者我呆过的其他国家。但是每次回家(美国)三周,我就开始想要回到这个大的、污染严重的、拥挤的北京。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谈到为什么会留在北京时,Joe如此说。

他喜欢汉语中蕴含的音韵美,总是很享受和各种中国人聊天。“总体来说,中国音乐方面的艺术天赋比我的国家要高很多。只是和中国人坐一会儿,和他们聊天,听他们讲话,你就会发现。”

最吸引Joe的,可能是那群热爱艺术、不求名利的人。他说,自己很庆幸在北大找到了这样一群人。

Joe希望更多的人看到戏剧,享受到它的魅力。他每一场在中国的莎剧演出,都会专门设两场免费场,给一些在北京生活、无法负担戏剧消费的家庭提供欣赏戏剧的机会。采访时,他谈到下周将迎来自己第一场给四到六岁小朋友排的戏(kindergarten play),观众是一群十五六岁的中学生。

约瑟夫在彩排时俨然已“入戏”,沉浸在《一个人的莎士比亚》中(摄影:冯源)

有人说Joe是“戏痴(crazy actor)”。他笑着接受了这个绰号。他说,自己不会后悔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会时常问自己这样的问题:自己一生所做的是否都用在了我对艺术的追求和热爱上?我是否在其他不必要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我不希望自己在人生结束的时候,发现自己很多事情没有做。”

“我一直是有才华的。但是对我来说最好的时间在未来,因为我可以将自己的人生经历和才华结合在一起。我有很多经历,我还没有将他们搬上舞台。我从来没想过在一个舞台上或一场表演中结束自己的演艺生涯。我从来没想过退休。也许有一天,我的身体不允许我再做下去了,但至少我还活着,我还想做下去。”

和约瑟夫的谈话总是充满笑声,因为这个美国老头总是出乎寻常的幽默,对于中国现今戏剧现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总是非常乐观。记者追问他如果假设真的要一场告别演出,他会演出什么,他大笑说道:“oh天啊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真的很老?”

而李实,在北京大学外国戏剧与电影研究所帮约瑟夫的忙之外,也业余搞搞摄影,赚的钱够生活足矣。他很庆幸自己不用朝九晚五加班加点上班维持一份高薪的工作,而是有很多时间在做自己喜欢做的有意义的事情。下厨做饭,陪老婆,帮助约瑟夫排演戏剧,偶尔跟约瑟夫到处跑巡演,这就是李实现今的生活状态,他对此颇自得:“我有一个很有趣的理论,我不用早上七点半去挤沙丁鱼一样的地铁,就算你挣得钱是我的十倍,仅凭只一点我就不羡慕你。”

责任编辑:朱诗琦

刘宸缨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