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点过后,大厦里上班的白领就哗啦啦地从电梯涌出来,像被囚禁了一天,迫切地回到自由生活。谁会真正热爱工作呢,卡拉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里,表情木然地想。

7点过后,客人就越来越少了,从便利店门口经过的人影也不多了。

“店长,我想出去吃个饭。”

“嗯?”

“20分钟就回来了。”

她实在不愿意再从货架上拿一盒梅菜扣肉,回锅肉之类的快餐,放进微波炉里叮一下。天天那样吃,会越长越丑吧。

卡拉揣着一张卡到了楼上新开的餐厅。

不吃工作餐的消费很奢侈,可是能给人放风的心情。卡里充进去了100块钱,比一天的工资还多。

“车水杯薪嘛。反正,总得慰劳自己一下。”

开放式的厨房冒着肉香和油烟,油烟一下就被大喇叭般的抽风机吸跑了。它们都有去处,却多少还弥漫在厨师的脸上。口罩会让呼吸困难吧,所以它只遮着厨师的口。

今天,不再吃12块钱的干炒牛荷了,要来一盘虾仁荷叶饭。

卡拉刷完卡,直直站在厨师前面。看他炒了2只鸡蛋,鸡蛋盛起在盘里,然后在炒菜台里倒进一定数量的虾仁。

看起来,虾仁数量还真不少,可以饱餐一顿吧。卡拉直直地盯着它们,而不像那些懒得回家做饭的白领,找个远离油烟的位子坐下。

“你可以找个位置坐下,我们会叫号。”

“嗯。”

卡拉嗯一声,没有走开。看着厨师工作,以及那些虾仁,会有同类感。怎么说呢,同类感就是早上挤进满满的巴士,和前后左右紧紧贴在一起的无间感。不管想着什么,同呼吸,共命运。

“31号!"

卡拉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票,激动了一下。

却发现,那些鸡蛋,尤其虾仁,被分摊到了2张荷叶上。

原来如此啊.

“眼前的东西,真正属于自己的只是一半。”

还不如不看呢。

卡拉端着盘子走开了。寻望空余的位子,努力想象大餐。

你知道,很少有人请卡拉吃大餐。一是她的工作朝九晚九;二来,有人请吃路边摊的麻辣烫真不算什么大餐。

就在屈指可数的虾仁也自感惭愧时,有个电话进来了。嗯,很久很久以前的男朋友,出差来了北京,说想见见她。他没定下时间,卡拉觉得多晚都可以见一面的。被抱在怀里睡一觉。

可是等到电话再次打进来,她正在嘈杂的巴士上,什么都没有听到。回到家,也不愿意再打回去了。望着那个未接来电,就睡去了。

第2天,又才拨了回去。对方用很不确定的口吻:

“我晚上7点半的飞机就要走了。也许没有时间。”

“哦,那,下次吧。”

挂完电话,卡拉心里并不踏实。无论如何,对那个遥远的男人的体温,有一丝想法。即便不曾真正喜欢过,仍会好奇,那些肌肉组织被另一个女人改造成了什么样子。

“我们很久没有做过爱了。”

卡拉发出一条短信,像一口气叹在某个没有太阳的角落。

对方没有回复。卡拉注视着手机屏幕,等待了5分钟。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继续工作。一瓶矿泉水,2节电池,一包威化饼,2根甜玉米香肠,1盒冈本ok,一本瑞丽杂志……如此之类的东西,麻木地在手中经过。滴一声,嗒嗒嗒敲下键盘。收银机打开,找零,关上。

只要不出差错,工作会一天天继续下去。继续到便利店不再需要自己。

下午4点的时候,对方的电话却打了进来。只简短地说一句:

“请你吃个晚饭吧。”

“哦——”

这也不算什么商量。总之,就是,我不能和你做爱了。但请你吃饭是可以的。

虽然卡拉丝毫没有要宰他一顿的想法。

但请你吃饭是可以的,是他那样的中产对一个收入比他差很多的女孩的态度吧。

卡拉不免有点耿耿。

但还是很快给米范打了个电话。

“我是卡拉,哈哈。你在哪里呢?是这样的,今天我临时有事。嗯,是见一个很多年不见的朋友,你能来店里替我的班吗?我下周三时替回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帮我。那你4点半就到店里来吧。”

他像裹着保鲜膜在冰箱里放了好久。外形、气息和以前一模一样。就连衬衫,还是上次见面的那一件!

但他的内核变化很大。换了非技术行业,买了江边的豪宅,和一个情绪稳定的女人结了婚,并且——

“你是不是当爸爸了?”

“被你猜到了。”

“为什么不戴个婚戒,也不给我看钱包里的宝宝照?”

“我单身的时候,和当了父母的朋友聚会,他们叽叽喳喳谈自己的孩子让我很烦。所以,我以同理心对待你。“

卡拉暖暖地笑了一下。深井烧鹅和荷塘小炒味道还可以。

上次是在对着花园的落地窗边,现在是在对着繁华大街的落地窗边。早在8年前,卡拉就想天天这样吃饭。第一次和他飞上3000米高空时,她以为这是一个会给她生活的人。

事实上呢,卡拉根本无法养尊处优。坐在秋千上,要甩开他的摇摆,哭着跑开;一起穿着蛙鞋去潜水,也迫不及待浮出水面。没来由地生气,想法设法地出逃。最后成功了。

直到这样子,戴着便利店的工牌倔倔地和他吃饭。展示自己的“劫后余生”——你为你的一切任性行为付出代价,但你在代价面前依然不愿屈服——生怕变成了他希望的人。

“你还是那样子。”他倦倦地说了一句。

“你觉得我该什么样子?你已经有自己的孩子了,不会再叫我宝宝了,你却要干涉我的‘样子’。从第一天认识,就没有真正喜欢过我,对吗?”

“我没说你不对,只是说你可以更好一点。”

“什么叫更好?我就是这个样子,你却非要改造我,你有想过每时每刻的不顺眼和不合适也是一种伤害吗?”

“你怎么总是气鼓鼓的。打个比方,我跟你说吃水果好,你却认为我是批评你不喝水。”

“那是你不了解我,我吃水果的,也喝水,只是没有按照你的习惯。而且,分开那么久,每隔几年见一次面,你都是要来看看我什么样子。我感觉我就像你死去的亲人,你想起来就来瞻仰一下遗容!奉上祭品一样的大餐!”

卡拉觉得自己的总结太精确了。脾气也好了下来。他停止了反驳,手触摸着行李箱的拉杆。到点了吧,虽然夏天的航班总会惯性延后。

他坚持要先送她回家。路面有些潮,不知道何时下的阵雨。出租车上,他轻拉过卡拉的手,婆娑着。卡拉把头靠了过去,雨过天晴地微笑:

“欢迎下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