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编辑兴奋地打电话来，我才知道，自己在一年半以前的报道，终于有了结果。

2013年6月，我们调查历时一个月的报道《暗访“成人奶妈”地下交易》出炉。当时我得知，这篇报道被登上了内参。

起初，像很多人的错觉那样，我们也以为成人奶妈业务是家政行业的新服务，是用吸奶器吸出奶水后装袋卖。但后来采访才发现，这居然是一个遍布全国、涉嫌卖淫的境外组织，且存在一套奶妈开发教程和扭曲的价值观。

警方的调查证实了我们的报道：2014年6月下旬，公安部部署北京市公安机关对该“成人奶妈”网站涉嫌组织介绍卖淫案立案侦查。经3个多月的缜密侦查，9月下旬，公安部组织北京、河北、广东、湖北、江西等地公安机关联合实施抓捕行动，捣毁2个组织介绍“成人奶妈”卖淫及传播淫秽视频的犯罪团伙，抓获陈某、何某等15人，已移送起诉3人。

操作这篇人生中第一篇调查报道时，我只是个刚毕业的女孩，尚在入行的第二个月试用期。

“不是用吸奶器吸，是对着嘴”

如今一提“成人奶妈”，全国人都知道跟“淫”有些关联。但最初，这个词刚被南方的一家媒体发现时，仅被作为一种家政的新型服务看待。“一定是将奶水用吸奶器吸出后装袋卖”，好多人这样说。

很快，这个“家政新行业”的认知被我们给颠覆性反转了，《北京青年报》成了第一家发现这个潜藏多年的涉淫市场的媒体，而如今一年多后，公安终于破获此案，说实话，作为报道的记者，挺有成就感。

其实，接题之初我们不知道会有接下来的大反转。编辑叮嘱我，“既然南方那边有媒体报了这样一个新服务，你看看北京有没有，有就来一条，没有就算了。”

我信手在网上搜索，看到了一个叫“奶妈吧”的贴吧。随手看看里面的帖子，发现有个网友抱怨这里信息质量太低，还是奶妈网好。

这是什么网站？我顺着登进了他们的“大本营”奶妈网论坛，三观被一层层颠覆。

——不是新兴服务，市场早就存在多年了？

——不是用吸奶器吸，是对着嘴？

——“让良家妇女上钩教程”是什么玩意？

——这里有个管理员贴出的告示：“上床无数次”？

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为了防止自己搞错，我还特意又给周围很多朋友看了论坛客户上传的现场照片，证明自己不是想歪了。网站服务器信息显示，服务器是在美国。

“你说你给的这是什么线索啊？”我颤抖着赶紧给编辑打电话说情况，他听后瞪大了眼睛，半响才回：“啊？”

结果，这个普通的跟踪报道变成了调查报道。

“专注于开发良家”

让我觉得最莫名其妙的，就是这个论坛多年运营下来，从成人奶妈到客户，早有了一套特别“正义”的逻辑，以及森严的制度。

这个论坛的客户们会互称“奶友”，资深客户中还有一些自称是香港人。据传，管理员身在美国。论坛有配套的奶妈招聘体制，整得特别正式还要填报名表。而论坛旗下的奶妈们会全国巡回，满足不同城市客户的需要。

其中的一些私密区，只有贵宾账号才能看。到底是什么内容呢？我特别想看看。当时，南方媒体将“成人奶妈”看作是家政新服务后，奶妈网的氛围有些紧张，曾经给钱就能买得权限账号也拿不到了。

我发挥八卦本能，为了拿贵宾账号，先是像个橡皮糖一样缠着管理员、奶妈和客户要，但被无视。不着急，我又发现淘宝上有人正买卖奶妈网的贵宾账号，50元一个。

交了钱后，我火速登陆贵宾用户区域。当然，这个权限还是低级别的，只能查看和回帖。再高级别的“特权”还包括：获得“怀孕妈妈信息”、“待开发奶妈的信息”和“最新的奶妈信息”。

正是这个高级别区设置的分类引起了我的注意：什么叫“待开发奶妈”？

按“待开发奶妈”为关键词又在论坛里搜索了下，我进入了“理论探讨”的帖子里。就像面试经验教程一样，这里分享着各种哄“良家妇女”“上道”的教程。论坛甚至有一个特别牛的口号，叫“专注于开发良家”，按他们的说法，这叫打造品牌。

我看了下流程，特别像传销。一些普通的怀孕期或是有怀孕打算的女人被盯上后，有专人说服他们与“圈内”人见面，再对其进行洗脑，这个过程被他们称为“开发奶源”。而这些被盯上的妇女在“上道”前随着洗脑程度的不同，分为“怀孕妈妈”和“待开发奶妈”。

教程帖称，首先要盯住消费能力比自己差的人群，需要提前准备好钱和在关键时刻扮演相关角色的搭档。搭档会说谎哄骗良家妇女，这样能取得其他相关人士的信任。

教程贴举例，首先要说自己家有个生病的男婴得了病，吃什么药都不管用，需要母乳来补身体，所以请人帮忙，再一步步诱导上钩的妇女最终接受变为成人奶妈。

而且，教程贴里贴心地给出了场景再现，有场景描述，有对话，就像英语教材一样。

管理员说，可以去农村小卖部找老板介绍，一般农村都是男人出去打工，剩下哺乳妇女在家；还可以去低档妇产医院、儿科医院等，找医生联络哺乳妇女。

在一个讨论帖中，楼主看上了一个刚坐完月子的女士，很多客户支招后，楼主感谢大家：“已吃到奶了。”

这种开发跟大公司一样，都已经制度化了。在论坛管理员之下，是各版版主，很多版主本身就是奶妈，她们还负责拉其他普通的哺乳妇女入伙并管理这些人，而且还承担着为客户们介绍奶妈的工作。

“不违法”，这三个字被论坛里的帖子反复提及。他们有一套自己在做“光明正大”的事的逻辑：有人爱看书、爱画画，我为什么不能爱这个？为什么我们能形成规模？可见有这爱好的不是我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有这个爱好？因为它是正常的。

这些有着爱好的人经常说自己是“纯洁”的。有个感慨自己的“纯洁”的客户，在喝奶感想中——没错，他们每个人喝完要在论坛发表感想——贴出了自己只用毛巾围着下半身的宾馆照片，还有的“纯洁”客户上传的照片是一个撒着花瓣的浴缸里，或者皱着的床单。

我打电话请教了妇科医生，她肯定地告诉我，喝奶的确不需要这些程序。

约出一位奶妈

后台的调查进行到此时，编辑认为选题必须“落地”，不然仍然是“炒空卖空”。

由于《北京青年报》是北京的本地媒体，所以“落地”不仅需要在风声最紧的时候约出警惕度很高的奶妈，还需要地点是在北京，这才能证实这事是现实中存在于北京的事。

我从论坛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应该有个全国奶妈巡回时间表的存在——居然这么有规划，试探性地问了几个人，大家不给我出示，只好拐着弯打听到了一个叫“小雨”（化名）的奶妈即将来北京。但她的联系方式却怎么也得不到。

我赶紧去网上以“小雨”这个名字加入各种相关关键词搜索，并且一个个重新查看成人奶妈圈的所有贴吧和论坛信息，一个陈旧帖子的一个回复中居然还真看到了线索。

这个ID在此前自称名叫“小雨”，留下了自己的QQ号。

我加了QQ号留言。第二天，“小雨”回复说自己接下来的行程是在北京，总算找到了在北京的奶妈。

由于风声紧，“小雨”非常警惕。最初约在咖啡馆，但当即将到约定的一天时，她坚持直接在宾馆房间内见面。此外，她说没有性行为环节。

一听说没有性行为环节，我大大松了口气。我觉得非要逮到房间里类似在脱衣服一类的环节没有必要。而且就算找到一个正在脱衣服的奶妈也无法将整个行业定性成卖淫，只有警方可以定性。监督应点到为止。

但见面后可怎么办？最终，编辑部想了个办法，就约宾馆，我在旁边蹲点，但是不要出现。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幕：

“你们别乱动！”2013年7月的一天下午，在北京菜市口的一处宾馆门口，一辆灰色小轿车被十几个看热闹的路人团团围住。

这辆停在便道上的小轿车没手刹，突然直着往辅路上冲，险些撞上一辆驶过的货车，接着在马路牙上“托底”了，斜着卡在路上动弹不得。车里坐着暗访蹲点的我和摄影记者。

坐在驾驶座的我当时并不会开车，急得汗如雨下。这是我的第一次暗访蹲点，刚工作一个多月的我，即将以男客户的身份与一位成人奶妈在宾馆内会合。

这次“行动”北青报派了两个男记者跟我出场，除了摄影记者，另一个男记者负责在奶妈若来电话时接听，以证实我确实是男客户。为免三人行引人注意，他接完电话后将自己的车留下做隐藏点，离开了现场。

此时，奶妈已经表示打了车在赶来的路上了，分分钟都会出现，而本应隐蔽的我和摄影却在这节骨眼上成了全街最显眼的一景。

好在，奶妈在我们终于离开轿车时仍未出现。

“朋友，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吃顿饭？”

我还记得当天我们处理完轿车的突发情况后，车里是没法呆了，只好进宾馆大厅从“暗蹲”改为“明蹲”。摄影记者不停地练习着用手机拍照的角度，我则一直盯着大门，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排除了几个女孩后，有一个女孩进了电梯，停下的楼层刚好是我们房间那层。

“你等着我上。”我狠狠心，一个人进了电梯。刚一出电梯就怂了。整个楼层只有我和那女孩，而她正在敲我预定的房间门。

我赶紧用手机往耳朵边一放，边走边说：“你们到底是在哪层啊！我这一层层找你呢！”

谁知道，当我刚路过奶妈时，耳边“正在通话”中的电话却响了起来，我心里当时就一凉，赶紧想挂电话，一急按错了键，接通了。

“怎么着了啊你们！奶妈来了吗？”离开现场的那位男记者大着嗓门关心着我。

我当时特别想大着嗓门吼回去：“你说来了吗？就在我旁边呢！”但话到嘴边，我还是挂了他电话又对着电话喊：“什么电话啊？没人给我电话，刚才是短信！你到底在哪屋赶紧的，我没时间跟你这耗着！”奶妈不再关注我，开始继续敲门。

“就是她。”到了一层我给摄影记者递了口信。

接下来的情景？哦，奶妈发现自己被放了鸽子，冲出宾馆后就发信息，表示要整我们。我们三人会合后刚好看到她站在路边，正插着腰不停地发着信息，我们互相看了眼对方，说：“赶紧上车！跑！”

7月29日《暗访“成人奶妈”地下交易》的报道刊出后，我们接到了六个从国外打来的电话，出于安全考虑，我们都没接。

报道见报当天，奶妈网管理员给我留言说：“朋友，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吃顿饭？”

我没有回他。

（文|小火柴 主编|张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