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儿胡同·第273辑
北京第一家个体电话总机
30年前的1985年3月,姚庆玲和丈夫武振民,从左家庄的银行里,拿到了几千元的贷款。他们要做买卖,就是个体户。当时嘛,有几个著名的个体户,已经脱颖而出,比如说修自行车的崇立(崇立修车铺现在还在府学胡同),比如说开京时表店的修表师傅刘品一(京时表店搬迁到了慈云寺桥东侧),之前咱们这里都写过。对啦,还有著名的悦宾饭馆。
但这对夫妇要干的,说出来吓人。他俩要开个电话局。
呵呵夸张了点儿,严格来说,是电话总机。1985年初,那个时候人们生活水平基本平稳了,但是装电话难、贵的问题始终存在。据北京地方志《物价志》记载,1985年个人付费的住宅电话,初装费执行1980年的定价,为400元,这个价格在1年之后的1986年上涨至1500元,并在1990年上涨至5000元为最高峰。
400元装电话,贵吗?考虑到当时一个工人一个月收入不过40元左右,还是挺贵的。更重要的是,你想装,排队去吧,等个一两年根本不叫事儿。有北京晚报的报道为证,各位也不必细看,里面有这样的话:“至于私人自费的电话,恐怕很少。一来太贵,二来没有门路也不给安。”
这篇文章作者还请单位开了介绍信,去登记装电话,但是三年催了无数次,仍然没有结果,据说是“没有号码”。好不容易等到有号码了,到了电话局,服务态度太差,生了一脑门子气。
那当时人们怎么打电话呢?就是公用电话。公用电话算另一个话题了,咱们有机会再展开,只简单说说。当时,晚报还曾经多次报道,一些胡同、家属院公用电话的负责人,非常热心,不辞辛苦叫住户接电话、帮住户传达留言,等等。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姚庆玲的“电话局”诞生了。她当时住在新源街12号楼,就是东直门东北边。有两篇报道为证,第一篇报道,来自1985年3月10日,“本市第一家个体总机式公用电话站,于今天中午12时正式开通。”您还是不必细看,后面为您摘抄。
一个月来,姚庆玲的电话很受欢迎,老板武振民也很支持这份工作,连日本的nhk电视台,都来采访她了。有些人通过这个小小总机,打电话到外省市甚至国外,都很方便。
然而,向附近的居民打听姚庆玲,结果有些让人意外。“你找她干嘛?很多街坊都恨死她了。”有的居民说,她偷听分机的聊天内容,然后到处传播人家隐私;有的居民说,她乱收费;有的居民说,她仗着自己给大家提供了方便,在大家面前态度狂妄;有的居民,甚至咒骂她家庭生活不幸。
而姚庆玲多年前已经搬家,四层的两套居室已经出售。据说前些年,楼前楼后还有姚庆玲总机当年接线用过的电线杆、陶瓷接线柱,随着前两年那次老楼做保温才给拆掉。换句话说,没有痕迹了。
姚庆玲祖籍廊坊,小时候家住在通州,没上过学。父亲过世比较早,她和兄弟姐妹与老母亲相依为命。16岁那年,她结婚了。虽说16岁结婚,在历史上不算少见,但别忘了,姚庆玲结婚的时候是16岁即1950年,同年,中国的第一部婚姻法诞生,并且姚庆玲清楚记得,自己结婚,是在婚姻法生效之后。
按照规定,女方年龄18、男方20,方可结婚。姚庆玲是经过介绍,认识了武振民,二人同岁。这怎么办?好在当时管理不严,虚报一个年龄,二人顺利领证,那是解放后第一版的结婚证啊。
武振民家里,祖父被日本人绑过,可能是抓壮丁,结果父亲急瞎了眼。家里除了一点点地,什么都没有。那为什么还要嫁,而且没到岁数就嫁呢?“我们家,比他们家还穷。我嫁过去,基本上就是包办婚姻。”不过姚庆玲当年正经坐了大花轿,在她结婚之后不久,花轿就破除封建习俗了,之后出嫁的姑娘们也没再坐过。
嫁过去后,主要就是伺候公婆,干些家务。当时16岁的武振民,您猜他在干啥?他在上小学六年级。嘿,现在上大学结婚不算新鲜了,人家65年前上小学时候就结婚了。接着武振民在白塔寺的平民中学读了初中,这所学校和丰台12中合并后到丰台上了两年学,考了汇文中学的高中,并且由于成绩优秀,被保送到了北京航空学院,即后来的北航。
其间,武振民将妻子姚庆玲接到了城里,居住在东单。姚庆玲干过保姆,后来北京展览馆招聘讲解员,姚庆玲应聘前往。说到这里,姚奶奶自己咯咯直笑,“我没文化,没上过学,却当了讲解员了。”
第一届中国国家农业展的时候,姚庆玲在这里讲解,其间,她见过周恩来、朱德等一批老一代国家领导人,“我是团员,所以来了领导人和外宾,我们都在前边”,周恩来更是在多次展览的预展上,就亲自来到展览馆。作为讲解员的她,并没有直接和这些老人对过话,但是提起周恩来,“那还用说,那是国家都公认的好人啊。”
1958年,姚庆玲换了工作,到北京的774厂,即北京电子管厂当了一个普通工人。能到那里去也是很牛的,当时的774厂是高科技保密单位、军工厂,不必多说。
文革前的四清运动时期,丈夫武振民因反对林彪等事情,被发去了东北,具体我也没听太明白,无所谓了,反正姚奶奶说,“人家都说八辈贫农出身好,老武家得是十二辈贫农,多亏党培养他上了大学,他能干什么坏事儿啊。”1971年林彪倒台后,武振民回到了北京,直到退休之前,一直在南苑机场工作。而姚庆玲则一直在北京电子管厂,其间二人生育一儿二女。
1982年,东单电话局开始修建,拆迁的老街坊们,一起搬到了新源里。同年,姚庆玲退休。孩子们都大了,自己闲着没事干了,就该出故事了。这一年她48岁。
姚庆玲先是在幼儿园看了看孩子,觉得没劲,白天闲得慌。不过,武振民在东北期间,留下了气管炎的病根,经常去医院。1984年秋,空军总院的一个病房里,一个划时代的想法,就在病床上下一对夫妻间展开了。
当时的新源街一带,也算是北京很出名的居民区,附近的楼包括石油、外贸等多家国家部委、重要机关的宿舍,但是,“没几个有电话的,那年头,不知道得到了多高的级别,国家才给你家里装电话呢。”于是,新源街2号楼前自行车棚旁的一个公用电话,前面总是排着长队,打一个电话大概是3分钱。至于来电话嘛,其一是恐怕根本打不进来,其次,打进来的话,看车的老爷子也不管叫人来接。不过据《物价志》,1984年前后公用电话执行1980年的收费标准,应该是4分钱,可能是大婶记错了。
于是两位老人——现在50岁应该算中年人——商量起电话的事儿。姚庆玲说,打算去申请个公用电话,在家门口找地方摆个电话摊,既有收入,又能有点儿事儿干。而武振民,不愧是早年间的大学生,见过点儿世面,他说,干脆,去申请办个总机吧,也能方便附近的许多居民。
说起来容易,咱们前面说了,当时装个电话难上加难,你想办个总机,岂是这么容易做到?我特地问了姚奶奶,家里是否和电话局有些关系?姚奶奶苦笑着说,哪有啊,工作都不在一个系统里。
结果二老就到左家庄电话局,提了这件事情。接待他们的人,与单位研究情况后答复,这个事情之前没搞过,太新鲜了,你们回家先了解一下需求,如果确实可行,再来办理,“可以给你们3条线。”
新源街12号楼。
于是不久后,几张通知出现在了新源街12号楼周边,内容大婶已经记不清,大概就是为了方便大家使用电话,自家准备开设总机,可为大家安装分机。如果有需要,就来登记吧。
结果正如晚报当时报道中所说,三天就有100多户登记。各位看官,这件事情看似符合市场规律,没什么新鲜的,但是您别忘了,当时装电话一定有费用,谁都得掂量一下自己的钱包;而且个人办理分机电话,是否真的能做到好用,都是未知数;再怎么说,这个总机也算是“个体户”,当时社会是很歧视个体户的,认为他们唯利是图、不讲诚信。
然而就在这样的前提下,仍然在3天就有了100个提出意愿的客户,足见当时社会对于电话的需求,是多么强烈。
当时恰逢与通讯有关的三大部委开会,据说,姚庆玲和武振民的想法,被带到了大会上。对于这个“大胆”的想法,有关领导表示了支持。
我们很难揣测,这个时候社会上各个部门的作风,究竟是什么样子。既然有需求,领导还给予了这么肯定的答复,为什么普通的电话业务,就迟迟发展不起来,以致于市民投书北京晚报,抱怨三年安不上电话呢?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在这个社会的平民和管理层中间,扮演着阻尼?
反正事情挺顺利就订了下来,由于需要采购设备,但自家积蓄不够,二老决定向银行贷款。之前的需求调查有了,领导意见有了,事情当然很顺利就办了下来。具体的钱数,由于姚庆玲没什么文化,一直都是武振民负责,具体也就无从查找了,姚奶奶回忆,大约是不到1万块钱。这笔钱,二老当时算过,收一些初装费,还有每户按月的租金,还贷并不是什么难事。
姚奶奶皱着眉头闭着眼,想了好一会儿说,两台交换机大概是500块钱。不过,电线杆子一根就得60块钱,还有数不清的电缆等设备,这些钱基本都投入进去了。1985年3月5日前后,东单电话局、西单电话局、北新桥电话局都派来了工人,施工三天,就立起了电线杆、挂好了飞线——当时电话线都是空中接入家庭窗口的。设备都是花钱买的,但是帮助架设的工人,都是前来“支援”的,分文工钱不收。3月8日,妇女节当天,小小家庭总机,正式开始了运营。
所谓的交换机,乃是手动,并非后来的程控电话,因此,打进、打出的电话,都需要接线员亲手的操作。电话局挺大方,支持这种新兴方法,给了姚庆玲总机六条外线,后来因需求量大,又给了两条。当时每条线的费用为每月80元,六条线就是480元;而姚庆玲收取分机的月租为个人家用每月6元,公家10元。很奇怪的一点是,当时的收费并不计次或计时,无论是电话局收姚庆玲,还是姚庆玲收分机,都是死数。
当时姚庆玲家住在四层,有两套房子,一套儿女住,另一套小三居,她和武振民住。小三居腾出了一间房,摆放着交换机等设备,一家一个孔,插上线就算接通,过去的交换机操作起来大同小异吧。照片上便是当时姚庆玲工作的场景。前来采访的不光是北京晚报啦,姚奶奶说,日本的电视台、美国的记者,都来过她这里。
如此看,就算200个用户,每户6元,一个月也是1200元的收入,而支出则是500元左右。还是那句话,当时一个工人的月收入才40元上下啊。每三个月,用户们都会上门交一次钱。
这下姚庆玲不闹腾闲得慌了,每天坐在一堆插孔前,不停地忙碌着接线。她的事迹登上北京晚报后,名声传播到了……几百米以外,那里的一些人也要求装电话,于是,又买来了粗电缆线(信号在电线中会有衰减,粗电线可以保证更好的信号质量),接到远处。她家窗户外面的陶瓷接线柱上,已是数不清的电线,可惜现在看不到痕迹了。
几分钟一次电话,24小时值班,没多久,姚庆玲就忙不过来了。于是,她又从街道雇来了人,开始是两个残疾人,每人的月工资约200元。后来还雇过几个普通人,不必细表。而一部分住户可能长时间占用一条电话线,造成他人不便,于是,在每天傍晚电话线路比较忙的时候,姚庆玲可能切进双方通话中,告诉对方尽可能节省时间,为他人提供方便。“当时,还有在电话里教英语的呢。”
电话最忙碌的时候是1989年,又得说那句话了——您懂的。大晚上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都是忙着找人、报平安。
就这样,姚庆玲的总机,一直营业到了大约1995年。当时北京的电话事业有了一个巨大的发展,这种分机的经营模式,一边被淘汰,一边被电话局逐渐收回,姚庆玲的总机终于在一个她自己记不得的日子,停止了营业。几年前,姚奶奶从新源街12号楼,搬到了现在居住的八角北里。交换机?呵呵,姚奶奶说,后来拉去农村劈烧火了。
故事到这里就差不多了,还剩下几个问题没解决。其实大家都很关心的问题是:挣了多少钱?
姚奶奶听了这话,没回答,起身从大衣柜里,拿出了三个小红本本,都是给残疾人捐款的证书,每个“面值”2000元,分别是1986年、1987年、1989年。“万元户”还是很多人梦想的年代,这家人已经捐出去6000块钱了,这还不算各种没有证书的捐赠。“挣钱嘛,肯定是挣着钱了,但也没有那么多。而且,总机停办的时候,很多用户都从我这儿领回了初装费。”
姚奶奶家里用的是无绳电话。
姚庆玲,无论她是否真的偷听了电话,无论她是否多收了费用,无论她做了什么,好的,不好的,都过去啦。她曾经的存在,就是一座首都电信事业发展中的里程碑,尽管坐在时代列车上的我们,已经从这座里程碑旁开过去很远了。
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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